夏日的太阳悬在中天，炽烈却不灼人，金辉如碎汞般泼洒在若耶溪两岸的花树上。

    粉白似雪、浅紫如霞的花瓣被风卷着，簌簌轻落。

    花瓣浮在澄澈见底的溪面上，随着粼粼波光缓缓逐流，晕开了细碎的涟漪。...

    乌延川南侧的夜风骤然一紧，裹挟着草叶碎屑扑在脸上，带着铁锈般的腥气。秃发凤雏胯下那匹踏雪白马忽然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前蹄悬空时，他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向前扑出——不是冲向营地，而是斜斜掠向左侧三丈外一片低洼水沼。

    就在他身形腾空的刹那，原本静谧如墨的乌延川营地边缘，猛然炸开七道火光！

    不是篝火，是淬了松脂与硫磺的猛火油罐，自高处抛掷而下，落地即爆，烈焰翻卷如赤蛇狂舞。火光映亮了七张面孔：尉迟朗、野离破六、秃发勒石，还有两名黑石部精锐弓手，各自执一张三石强弓，弓弦嗡鸣未歇，第二轮火箭已搭上弓臂。

    秃发凤雏人在半空，眼角余光扫见那抹赤红，脊背寒毛根根倒竖。他竟在半空中拧腰旋身，左手猛地扯断马缰，右手反手抽刀，刀光如电劈向身后——“铛！”一声金铁交鸣，一支羽箭被斩作两截，断箭擦着他耳际飞过，削下几缕发丝。

    可这已是极限。

    他尚未落地，第三支箭已至面门。秃发凤雏咬牙拧颈，箭簇贴着颧骨划过，皮肉绽开一道血线。他重重摔进泥沼，溅起浑浊水花，左手撑地欲起，右腿却猛地一沉——泥沼之下竟埋着带倒钩的鹿角桩！尖刺穿透皮甲，深深扎进小腿肌腱。他闷哼一声，右腿瞬间失去知觉。

    “放箭！”尉迟朗声音冷得像冰锥凿地。

    七支火箭齐发，其中五支钉入秃发凤雏身周泥沼，烈焰腾起三尺高，将他困在火圈中央。另两支则射向他身后百步外——那里，两百余名秃发部精骑正惊愕抬头，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帅被围困于火海。

    秃发勒石喉结滚动，手指死死攥着马缰，指节泛白。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擂鼓般撞着耳膜。野离破六策马靠近，低声道：“勒石大人，该你的人动了。”

    秃发勒石深吸一口气，猛地抽出腰间马刀，刀锋直指火圈中的秃发凤雏，嘶声吼道：“秃发凤雏勾结玄川叛逆，图谋吞并各部！今夜我秃发勒石，奉天讨逆，诛此不忠不义之徒！”

    他身后两百骑士齐声应和：“奉天讨逆！诛此不忠不义之徒！”声浪压过火势噼啪，震得远处营帐帘布簌簌抖动。

    火圈中，秃发凤雏挣扎着拔出腿上鹿角桩，鲜血混着泥浆汩汩涌出。他抬头望向秃发勒石的方向，月光下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竟浮起一丝惨笑：“勒石……你连装都懒得装了？”

    秃发勒石避开了他的目光，只将刀尖又往前递了半寸：“凤雏兄，你太急了。木兰川的草，还没绿透呢。”

    秃发凤雏突然大笑起来，笑声沙哑如裂帛，在火光里震得火星乱跳。他一手拄刀，一手撕开胸前衣襟，露出锁骨下方一枚暗青色狼头刺青——那是秃发部落历代大汗才准纹刻的“苍狼印”。他用匕首狠狠剜下那块皮肉，鲜血淋漓地攥在掌心，朝着秃发勒石掷去：“拿着！这是秃发部最后的体面！你拿去献给尉迟朗吧，告诉他……狼头不低头，除非它死了！”

    血肉砸在秃发勒石马前，溅开一朵暗红的花。

    秃发勒石握刀的手剧烈颤抖，却终究没有弯腰去拾。尉迟朗策马上前一步，声音如铁：“勒石大人，箭在弦上。”

    秃发勒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最后一丝犹豫已化为坚冰。他举起马刀，用力劈下：“放箭！”

    号令落下的瞬间，火圈外围的黑石部弓手齐齐松弦。这一次，不再是火箭，而是三棱破甲锥——箭镞泛着幽蓝冷光，专破重甲。二十八支利箭破空而至，秃发凤雏甚至来不及挥刀格挡，便被钉穿肩胛、大腿、小腹……他魁梧身躯如被无形巨锤击中，踉跄后退三步，每退一步，脚下泥沼便漫起一圈血晕。

    第七支箭贯入咽喉时，他仰面倒下，双目圆睁，直直望着天上那轮残月。月光清冷，照见他嘴角缓缓溢出的血沫，也照见他右手指尖抠进泥沼，直至指甲崩裂，仍死死攥着一撮青草。

    火势渐弱，泥沼蒸腾起白雾，将他的尸身裹在灰白之中，仿佛大地悄然合拢了伤口。

    秃发勒石翻身下马，走到尸体旁，俯身拾起那枚染血的狼头皮。他解下自己左臂护腕，用匕首割开内衬，将狼头皮仔细裹好，塞进夹层。动作轻缓，如同安葬一位故人。

    尉迟朗静静看着，忽然开口：“勒石大人，今夜之后，秃发部三百里草场，由你代管。但有一条——凤雏的幼子，必须留在黑石部‘读书’。”

    秃发勒石身形一顿，缓缓抬头。月光下，他眼中血丝密布，却无悲无怒，只有一种耗尽心力后的枯槁：“……遵命。”

    野离破六策马上前，递来一卷羊皮地图：“勒石大人请看，这是尉迟部帅亲手所绘的秃发部牧区划分。东起黑水河，西至鹰愁涧，北抵霜狼山，南接乌延川……共计四万七千帐，牛羊百万头。另附有三十名通晓账目的白石部文书，明日辰时，便随您入主秃发王帐。”

    秃发勒石盯着地图上那道朱砂勾勒的粗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护腕内侧的狼头皮。他忽然问：“尉迟部帅，若我今夜反悔，率部投奔玄川，您当如何？”

    尉迟朗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野离破六下意识按住了刀柄。

    “勒石大人，”尉迟朗翻身下马，走到秃发凤雏尸身旁，弯腰捡起他掉落的佩刀。刀鞘古朴，嵌着七颗狼牙，刀柄缠麻已被血浸透。“您可知这把‘苍狼刃’，为何要嵌七颗狼牙？”

    不等回答，他已抽出刀身。月光下，刀脊赫然刻着两行小字：“一牙祭父，二牙祭母，三牙祭兄……七牙祭己。”

    秃发勒石瞳孔骤缩。

    尉迟朗将刀递还给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凤雏七岁失怙，十二岁丧母，十五岁兄长战死沙场……他这一生，祭掉的亲人比活下来的还多。可他到死，都以为自己是在护住秃发部的火种。”

    秃发勒石接过刀，刀柄上未干的血迹沾湿了他的掌心。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暴雨夜，年仅九岁的凤雏浑身湿透闯进他毡帐，怀里紧紧抱着一卷被血浸透的族谱，哑着嗓子说：“勒石叔，阿爸说，若他战死，就让我来找你学怎么守住这片草场。”

    那时少年眼底的光，比此刻天上残月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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