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的最后一块拼图,亲手放在我手中。
“你不怕我把她变成另一个工具”我问。
“你不会。”她说,“因为你早已不是那种人。你若只为权,早就在断龙谷称王了。可你没有。你烧的是谎言,建的是学堂,立的是真言碑。你想要的,是一个可以说真话的世界。”
她顿了顿,轻声道:“而她,就是那个世界的孩子。”
我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她在哪”
“快到金泉镇了。”她说,“但我担心七爷的人也在找她。他们知道,只要杀了她,于家就真的断了根。”
我当即起身:“我亲自去接。”
“等等。”她叫住我,“带上这个。”
她解下颈间一条银链,坠着一枚小小的铜铃:“这是她满月时我戴上的。铃声一响,她就会回应。”
我接过铃铛,入手冰凉,却似有温度在脉搏中跳动。
三更天,我率三百精锐轻骑出发,沿古道疾驰南下。雷猛本要随行,我让他留下:“守住草芥军,守住学堂,守住每一寸已经觉醒的土地。我若回不来,你就替我继续点火。”
一路马不停蹄,两日一夜奔袭三百里。第五日黄昏,抵达金泉镇外。小镇寂静异常,炊烟稀疏,街巷空旷,连狗吠都听不见。我心头一紧,挥手示意队伍散开警戒。
我们在镇东一处废弃祠堂找到了乳母。老人倒在血泊中,手中仍紧紧攥着一只绣鞋。我翻开她衣襟,摸到一块温热的玉佩正是于家嫡系女子出生时所赐的“昭月佩”。
孩子不在。
但祠堂墙上,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往西十里,枯井。铃响即应。”
我立刻赶往西郊,果然见一口荒废古井,藤蔓缠绕,深不见底。我取出银铃,轻轻一晃。
叮铃
井底传来微弱回响:“娘”
我心头巨震,立刻命人放下绳索。半个时辰后,一个瘦小身影被缓缓拉上。十五岁的少女,面色苍白,衣衫褴褛,双眼却亮如寒星。她抬头看我,不哭不闹,只问:“你是来杀我的吗”
我摇头,将银铃递给她。
她接过,摩挲片刻,忽然落下泪来:“娘还活着”
“活着。”我说,“而且,她等你很久了。”
我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我叫张薪火。你父亲临终前说,若有忠勇之士起于草芥,或可救于家。现在,轮到你了。”
“救什么”她问。
“救这个不说谎的世界。”我说。
她点点头,擦干眼泪,站起身,拍去尘土,像一棵刚破土的竹。
我们连夜返回。途中,我教她识字,教她读亡者名录,讲青岗山掘坟、断龙谷焚谎、百姓筑人墙的故事。她听得认真,偶尔插问:“那些坏人,后来呢”
“有的死了,有的逃了,有的还在装好人。”我说,“但只要有人记得真相,他们就永远睡不安稳。”
第七日清晨,我们回到断龙谷。
索缠枝站在崖边等候,远远看见女儿身影,脚步踉跄,却强忍未奔。直到少女扑入怀中,她才终于抱住,泪如雨下。
全军列队相迎。雷猛带头跪下:“参见小姐”
众人齐声:“参见小姐”
少女抬起头,望着眼前数千人,望着高坡上的真言碑,望着远处升起的朝阳,忽然大声道:“我不是小姐我是于昭我要做和张将军一样的人”
我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当晚,我召开军议,正式宣布:“自今日起,草芥军改组为护真义旅,受于家监国使节制,目标进军上都,清君侧,正纲常,还政于民”
雷猛高呼:“愿随将军,踏碎虚妄,迎回光明”
三日后,大军开拔。
我们不打旗号,只在每名将士臂上缠一条白布,上书“说真话”三字。沿途百姓闻风而动,扶老携幼相送,有人递水,有人献粮,更有数百青年自发加入队伍,手持农具,高唱新编的歌谣:
“草莽出英雄,黑风卷长空。
不求封侯印,但求理相同。
一火焚伪诏,一碑立苍穹。
从此人间路,步步向阳红。”
第十日,我们抵达上都外三十里。
城门紧闭,禁军列阵,旌旗猎猎。城楼上,站着一位紫袍官员,手持圣旨,朗声道:“奉旨宣谕:张薪火,尔本死囚,诈尸作乱,煽动民心,罪无可赦今限尔一刻之内卸甲归降,否则格杀勿论”
我策马上前,立于阵前,朗声回应:“我非降人,亦非叛贼。我是于家监国使护军统制,奉命护送于氏遗孤、先婚嗣女于昭入城,呈交遗书,请求朝廷彻查索弘、七爷、杨灿等人十大罪状若朝廷拒不受纳,则非我悖逆,乃尔蔽塞视听,自绝于民”
话音未落,于昭策马而出,身穿素衣,头戴白花,手捧于承业遗书,高举过顶:“我是于承业之女于昭我父忠良,惨遭杀害;我家清白,被污十载今携父遗书、母血证、民呼声而来,只为讨一个公道若天子不容,我愿当场自尽,以血祭父灵,以命问苍天”
全军肃立,万籁俱寂。
城楼上,那官员脸色变幻,终究未敢下令放箭。
三日后,宫中传出消息:皇帝震怒,下旨召见于昭,准其陈情。七爷称病不出,监察院李慎言主动请缨主持调查。民间舆论沸腾,辨索斥七焚谎录等文章广为流传,连市井茶肆都有说书人开讲草芥王传。
而我,立于上都城外高地,望着这座曾将我推上刑台的帝都,轻轻抚摸断龙刀的刀柄。
风更大了。
它穿过千家万户,吹进金殿深宫,卷起尘封奏折,唤醒沉睡良知。
我知道,这还不是终点。
但至少,
我们已让一个“死去”的人,重新站了起来。
让一个被抹去的名字,重新被人提起。
让一句曾被当作笑话的话
“草芥称王”
变成了千万人心中,
不肯熄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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