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高耸的高塔,塔尖没入更高处的鎏金仙光之中,散发出磅礴光芒。
这裏的守卫森严,密密麻麻的守卫身着金甲,手持刀戬,悬浮于宫殿四周。
注意到月临的目光,云辇的速度稍稍放缓,帝宣指着帝宫中心的高塔,笑了笑:“父皇新近命人加固了镇天塔的禁制,塔顶镶嵌的九天玄晶光芒更盛,想必能更好地威慑魔渊。”
月临顺着他的指引望去,认可地颔首:“陛下深谋远虑。”若非不宜让旁人知道他生了心魔,他也想加点禁制。
识海中,渊澜看着帝宣炫耀似的模样,只觉得月临附和的模样格外可笑,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浓浓的不屑;【没见识。】
什麽破塔,后来还不是被他一杆子捅破了。
【……】月临不理他。
云辇继续前行,渐渐远离了繁华奢美的中心区域,向着九重天的边缘飞去。
周围的仙宫变得稀疏,仙灵之气也不如九重天中心区域浓郁。
下方云海的顏色也从璀璨的金霞变得有些灰暗浑浊,空气中隐约可闻魔气,甚至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
终于,云辇抵达了九重天与三界之缝的交界处。
这裏不再能看到仙宫,而是一片广袤无垠、满目疮痍的巨大浮空陆地。
陆地边缘的能量乱流翻滚不休,不时有黑紫色的空间裂缝乍现又消失,只瞬息,便搅弄能量乱流翻涌,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这裏便是魔界、人界与仙界的薄弱交汇点,是力量冲突最激烈的前线。
陆地上随处可见战斗时轰出来的深坑,凝固的暗紫色魔血与淡金色的仙血混杂在一起,洒落坑底,形成一片斑驳。
不远处,一队天兵走过,沉默地收敛骸骨,将其上的魔气剥除,焚烧殆尽。
在退杀天魔以后,仙官们先行回了九重天述职领赏,而这一部分天兵是留在这裏清理战场的小卒。
当云辇遥遥出现时,他们立刻便警觉地投来了目光,露出警戒之色。
天魔格外奸诈,以往出现过数次刚退敌,又杀了个回马枪,差点进入人界的情况,他们不得不防。
好在这次依旧安然无恙。
直到看清云辇上的标志以后,众人纷纷松一口气,随即纷纷上前行礼,“参见太子殿下,参见月临上仙!”
帝宣点头,示意众人免礼。
天兵们敬仰的眼神扫过月临,询问:“殿下,上仙,您二位怎麽到此处来了,这裏魔气未散,恐对上仙的伤势不利。”
月临下了云辇,还未回答,不远处一名留下来督促的天将便快步走了过来。
这名天将深知月临的习惯,没有任何疑问,对两人抱拳拱手,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
“上仙,这是此次战役的阵亡名录。凡有遗孤在世的已单独列出,并注明了其居所。”
月临伸接过玉简,入手微沉,带着血腥气。
他并未立刻探入神念查看,而是握在手中,目光转向了战场边缘。
在中良说过以后,他便想过此事,此时注视着边缘生长的,他此前不曾投以太多注意的螟蛉花,眼神略微和缓。
这样的花,想必孩子们会喜欢。
月临对身边随行的几名明影宫仙娥吩咐道:“采些新鲜的螟蛉花来,小心些,莫伤了根茎。”
仙娥们立刻应声,小心翼翼地采摘起来,帝宣见状,虽觉奇怪,但也对自己的侍从颔首示意,几名侍从也加入了采摘的行列。
很快,一小捧螟蛉花被仙娥用仙帕托着送到了月临面前,皎洁的花瓣在暗沉的背景中散发着清光,花心的暗红如同凝固的血点。
帝宣看着月临接过花朵,眼中露出不解:“月临,你这是……?”
指尖拂过那些花瓣,月临抬眸看向帝宣,笑了笑:“赠人。”
云辇再次升起,按照玉简上的名录指引飞离战场边缘,向着九重天外围相对偏远灵气稍显稀薄的区域飞去。
仙人孕育不易,大多新人乃下届飞升,新生孩子少,遗孤也少,名单上一共十人而已,分散在几处不同的聚居地。
云辇每一次降落,都引起小小的骚动。
当看到云辇上的明影宫徽记,和走下来的即便身着玄衣,也难掩清冷绝尘之姿的月临上仙时,聚居地中的仙人们无不露出惊愕的神情。
听闻上仙来意之后,很快便有人带来了此地遗孤,是一名仅到月临腿边的女娃娃。
月临缓步上前,在女孩面前蹲下。
仙人高挑的身影带来无形压力,女孩吓得往后缩了缩,月临并未再靠近,只是伸出手,苍白修长的手指间拈着一朵洁白如玉的花朵,花朵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
“此花可安神定魂。”
月临的声音清冽如泉:“你父亲是守卫九重天的勇士,阵亡前若想到你日后孤苦无依必会心痛,你可愿随我回明影宫?”他的目光温和地看着女孩。
女孩怔怔地看着眼前俊美得不似真人的仙君,又看看他手中自己前所未见的小花。
仙君的眼神很平静,似仙云似清风,奇异地让她慌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没忍住对将自己带来的仙人投去求助的目光,在对方鼓励的眼神中,女孩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月临手裏的花。
花儿被女孩攥在手心,她松开了不安攥着的衣角,向前挪了一小步,对月临轻轻点了点头。
弟子有了!
明影宫仙娥们在心裏雀跃,一名面容温婉的仙娥立刻上前,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蹲下身对女孩伸出手:“来,跟姐姐走。”
女孩看了看仙娥,又看了看月临,最终把手放进了仙娥的掌心。
后续几家,情形大同小异。
有稍大些的孩子不肯接受父母阵亡的事实,红着眼圈倔强地站着,直到月临递上螟蛉花,说出“可愿随我回明影宫”,才猛地低下头,抿着唇啜泣,被仙娥轻声安抚着牵走。
也有懵懂无知的幼儿,被左邻右舍抱着,好奇地抓过仙娥递过来的螟蛉花玩耍,然后懵懵懂懂地被抱上了云辇。
帝宣全程沉默地跟在月临身侧,看着他一次次蹲下、递花、询问。
对方清冷侧脸在螟蛉花微弱光芒的映衬下,显出一种近乎肃穆的悲悯与温柔,尽管他本人毫无所觉。
帝宣慨嘆低语:“面冷心软……月临,这九重天,无人及你。”
月临面色淡淡,什麽也没回答。
识海裏,渊澜却开始挖苦:【光说不做,倒要你一个重伤未愈的废人眼巴巴地亲自来收养遗孤,虚伪至极。】
【安静些。】看着一群怯怯的遗孤,月临没什麽和他争论的兴致,将手中最后一朵螟蛉花收进袖裏,【你不吵我就把这朵花送你,如何?】
谁稀罕。
渊澜冷笑,不语。
天马再次腾空,带着新成员踏入归途,霞光为云辇镀上一层柔和金边,下方掠过的仙宫楼阁在暮色中显得寧静。
片刻以后,明影宫的防护光罩出现在视野中,云辇缓缓下降,仙娥们施法停顿,月临也转向帝宣,准备依礼道別。
然而,帝宣并未立刻起身,而是仍旧端坐着,他的目光扫视过眼前近在咫尺,将整座明影宫守护得固若金汤的巨大光罩。
片刻后,收回目光看向月临,脸上笑容温和:“月临,且慢道別,今日与你同游,浮空观此奇阵玄奥精深,前所未见,远超九重天现今所用诸多阵法。若能得其精髓,用于加强整个天庭的防御体系,实乃天庭之幸。”
帝宣顿了顿,目光诚挚地望向月临:“我与阿荼探讨过几次,他对这阵法推崇备至,只嘆未能窥得全貌。趁此机会,不知月临可愿为我稍作详解?也算了却阿荼一桩心事,更可为天庭防御添一利器。”
他的话语合情合理,冠冕堂皇,将好奇心、对弟弟的关爱,以及对九重天的护卫之心完美糅合在一起。
若是放在此前,月临完全不会多想,然而,现在识海裏还有一个冷嘲热讽的心魔。
隐于衣袖的手指收紧一瞬,他微微抿唇,清冽的眸子深处泛起波澜。
识海中,本已然安静下来的心魔又开始絮语:【如何?本座早说过,什麽同游散心全是假话,他费尽心机陪你走这一遭,不过是为了此刻。】
【月临,本座才是贏了。】心魔的语气满是胜利者的快意,挤压向月临淡金色的神魂,将其撞得略略动摇。
难以言说是如何心情,月临敛眸,睫羽遮掩了眸中一闪而逝的失神和怔然。
无言只持续了极短的剎那,月临再抬眼时,声音平稳依旧,听不出丝毫异样:“殿下有惑,月临自不会隐瞒。”
“此阵全名为九转璇玑镇魔阵,乃是我闭关养伤时偶有所悟。”
月临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点,随着他指尖的划动,一道道由淡金色光芒构成的符文线条在空中缓缓浮现、流转,渐渐勾勒出大阵核心结构的简化图影。
正如帝宣曾对帝荼所说,月临从不吝啬分享自己的心得。
此时的讲解便清晰简洁、直达要义。
上仙的语速不紧不慢,从构建大阵的基础灵力回路,到符文叠加,以及探测术法的激发与融合方式……将整个大阵最精妙核心的运作机制,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帝宣面前。
只是,在讲述到阵法核心如何与整个宫殿的地脉,以及守护者本身的气机仙元相连的关键处时,月临的话语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在极短暂的迟疑中,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本能压倒了千百年来的坦荡无私,没有把此阵连通五处核心节点,且与人而非阵眼相连的关键说出,而是用更笼统的方式描述了核心能量的运转原理。
帝宣听得全神贯注,眼中异彩连连。
月临的讲解深入浅出,许多思路对他而言都极具启发性,他抚掌赞嘆:“妙!果然精妙绝伦!孤第一次知道你在阵法一道上的造诣也如此深不可测。待我回去细细揣摩,若有不明之处,再来向你请教。”
太子殿下脸上的笑容真诚而热切。
“殿下过誉了。”月临微微颔首。
帝宣又欣赏地看了一眼明影宫,终于起身回程。
他与月临含笑挥手作別,姿态潇洒,仙袍飘然,勾勒出挺拔俊逸的身姿。
对方爽朗告別的姿态,明明与记忆中一般无二,不知为何,此刻落在月临眼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陌生感。
仿佛隔了一层无形而冰冷的琉璃。
月临站在原地,晚风吹拂着他未束的墨发和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他静静地目送着旧日知己的衣摆在云影中翩飞,最终消失在层层叠叠的仙宫琼楼之后。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彩虹屁][抱抱][亲亲][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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