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快,对节奏和旋律有着天生的敏感,甚至偶尔能即兴弹出一些简单的、却充满灵气的调子。
那些调子是他凭空想出来的,没有任何乐谱的参考,却异常动听,带着一种纯粹的童真和创造力。
庄妍总是耐心地听着他的弹奏,时不时地给予指导和鼓励。
她会告诉他哪裏的节奏不对,哪裏的音准需要调整,然后手把手地教他如何改进。她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毫无保留的爱与期待,仿佛将所有的才华和心血,都倾注在了对儿子的音乐启蒙上。而小岚也在这充满艺术气息的熏陶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快乐。他觉得,音乐就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只要能一直这样弹下去、唱下去,就是最大的幸福。
这片乡土,这座老屋,这架钢琴,还有身边的亲人,构成了他全部的世界。
一个安全、温暖、充满了爱与音乐的世界。在这个世界裏,没有痛苦,没有离別,没有背叛,只有永恒的美好和幸福。
他沉溺在这种美好之中,不愿醒来,也不敢醒来。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小岚的心底,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捕捉的违和感。
这种违和感,最初来源于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虽然微小,却在心底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比如,这裏的天气似乎永远是那麽晴朗温暖。
每天清晨,太阳都会准时升起,洒下金色的阳光;中午的阳光温暖而不灼热,让人感到舒适,傍晚的夕阳如同火红的圆盘,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夜晚的星空总是那麽清晰璀璨,繁星点点,没有一丝云彩遮挡。
他在这裏生活了很久,却从未见过一次下雨,从未感受过一次阴天,甚至连一丝微风都带着温暖的气息。这太平静了,平静得有些不真实。
比如,爷爷奶奶和妈妈的对话,有时候会像设定好的程序一样,重复着相似的內容。爷爷总是会问他 “今天在外面玩得开心吗?” “声乐学得怎麽样了?”,然后在他回答之后,露出欣慰的笑容,说 “真是个好孩子”。奶奶总是会叮嘱他 “多吃点饭”“注意保暖”“別累着了”,然后端来各种他喜欢吃的东西。
妈妈总是会温柔地鼓励他 “小岚真棒”“你真有天赋”,然后教他唱同样类型的歌曲。他们的对话永远充满了毫无杂质的爱意和关怀,却缺乏更深入的、属于真实生活的琐碎和摩擦。他们从不争吵,从不抱怨,甚至从不谈论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事情,仿佛他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为了照顾他、爱护他。
再比如,有一次他故意跑得很远,想要看看村子外面是什麽样子。他沿着小径一直跑,跑过了草地,跑过了田野,跑过了一片茂密的树林。
他跑了很久,跑得气喘吁吁,以为已经跑出了村子的范围。可当他停下来,想要看看周围的环境时,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又回到了那座熟悉的老屋和院子前。仿佛整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圆,无论他朝着哪个方向跑,跑多远,最终都会回到原点。
他尝试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如此,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仿佛自己被囚禁在了一个无形的牢笼裏。
最让他感到不安的是,每当他沉浸在音乐中,感到极致的幸福和满足时,眼前偶尔会极其短暂地闪过一道模糊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温暖而耀眼,如同太阳的碎片,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与此同时,耳边也会响起一个模糊的、仿佛来自遥远天际的呼唤声。
那声音很轻,很微弱,听不清具体的內容,却带着一种焦急而深情的情绪,让他的心猛地一揪,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楚和思念。
那金色…… 好像很温暖,很熟悉,关联着某种他无法忆起、却无比重要的东西。
还有那个呼唤声…… 是谁?是谁在这麽远的地方呼唤他?
他尝试着问妈妈:“妈妈,我们一直住在这裏吗?外面…… 是什麽样的?”
庄妍正坐在院子裏给他缝补衣服,听到他的问题,她抬起头,温柔地笑着,伸手抚摸着他的头发,语气依旧柔和:“这裏就是我们的家呀,小岚。我们一直都住在这裏,以后也会一直住在这裏。”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然后继续说道:“外面…… 外面也很美,但我们在这裏就很幸福了,不是吗?有妈妈,有爷爷奶奶,还有你喜欢的音乐,这样就足够了。”
她的回答完美无缺,温柔得无懈可击,却像是一层柔软的纱,轻轻遮住了他探究的视线,没有给他任何实质性的答案。
他又问爷爷:“爷爷,你有朋友吗?他们住在哪裏?我能不能去看看他们?”
爷爷正坐在院子裏抽烟斗,听到他的问题,哈哈笑了起来,声音洪亮:“爷爷的朋友呀,都在很远的地方呢。” 他放下烟斗,拿起身边自己做的木头小鸟,递给小岚:“不过爷爷有你这个好朋友就够啦!看,爷爷给你做了新玩具,喜欢吗?”
他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到了玩具上,可心裏的疑惑却并没有消失。
他看着爷爷递过来的木头小鸟,那是用桃木雕刻而成的,栩栩如生,翅膀上还涂着红色的顏料。这已经是爷爷给他做的第五只木头小鸟了,每一只都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別。
一切看似完美,却完美得有些…… 虚假。
小岚心中的那点疑虑,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圈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身边的一切,观察这个看似完美的世界。
他发现,妈妈弹琴时,虽然技艺娴熟,情感充沛,但她弹奏的曲目似乎总局限在某一个范围內。
翻来覆去都是那些温柔、舒缓的曲子,从未有过新的、他不熟悉的旋律。他曾经问妈妈能不能弹一首欢快一点的曲子,妈妈却笑着说:“这些曲子最适合小岚了,温柔又好听,等你再长大一点,妈妈再教你別的。”
他还发现,妈妈的笑容永远那麽温柔,眼神永远那麽柔和,却很少看到她有其他更复杂的情绪,比如担忧、疲惫,或者对未来的憧憬。她就像一个完美的木偶,永远按照设定好的程序行动,散发着温柔的光芒,却没有真正的灵魂。
他发现,爷爷奶奶的身体似乎永远那麽硬朗,从未生过病,也从未有过任何不适。爷爷每天都会在院子裏修补农具、打理花草,精力充沛得不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奶奶每天都会做饭、洗衣、打扫卫生,忙忙碌碌,却从未说过一句累。
他们也从未离开过这个院子超过一刻钟,仿佛这个院子就是他们的全世界,外面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有一次,小岚故意把奶奶的针线盒藏了起来,想看看奶奶会不会着急。可奶奶只是找了一会儿,就笑着说:“肯定是被小猫叼走了,没关系,奶奶再找一个就好。”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焦急或生气,依旧是那副慈祥的笑容,仿佛什麽都无法影响她的情绪。
他发现,他自己…… 除了对音乐有着超乎寻常的热爱和天赋外,对这个 “世界” 的其他方面,几乎没有任何好奇心。
他不想上学,不想结交其他小伙伴,甚至不想知道村子裏还有没有其他人家。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吃饭、睡觉、和妈妈一起弹琴唱歌、和爷爷奶奶一起聊天玩耍,循环往复,却从未感到厌烦。仿佛他存在的意义,就只是为了享受这片刻的安寧与艺术的熏陶,而不是过一种完整的、有血有肉的生活。
这真的是…… 完整的生活吗?
这种被精心安排、剔除了所有不确定性和痛苦的美好,开始让他感到一种隐约的窒息。就像一只被关在金色笼子裏的小鸟,虽然拥有无尽的食物和温暖的环境,却失去了自由,失去了探索未知世界的权利。
他开始怀念那种真实的、有喜有悲、有苦有乐的生活,即使那种生活充满了痛苦和挣扎,却也是真实存在过的痕跡。
那个模糊的金色光影和遥远的呼唤,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了。尤其是在他感到幸福顶点的时候,那金色的光芒会像一道微弱的闪电,试图劈开这温暖的混沌;那呼唤声也似乎清晰了一点点,他能捕捉到其中蕴含的、一种近乎绝望的牵绊和…… 爱意。
是谁…… 在等着他?是谁在如此撕心裂肺地呼唤他?
这个问题如同藤蔓般缠绕在他的心头,让他寝食难安。他开始在梦中看到一些模糊的画面:一片漆黑的夜空,一道金色的光芒划破黑暗,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光芒中,朝着他伸出手,嘴裏不停地呼唤着什麽。
他想要靠近那个身影,想要听清那个呼唤,却总是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醒来,只留下满心的失落和迷茫。
一天下午,和往常一样,他和妈妈在钢琴房裏。
庄妍弹奏着一首异常优美舒缓的曲子,旋律温柔得如同流水,缓缓流淌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小岚靠在她的身边,闭上眼睛,听着音乐,感受着妈妈身上传来的温暖气息。窗外,依旧是永恒不变的夕阳美景,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将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可这一次,他没有感受到以往的幸福和满足,心中反而被一种莫名的焦躁和悲伤占据。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妈妈的爱是真实的,钢琴声是真实的,这份温暖也是真实的…… 可是,为什麽他总觉得缺少了最重要的东西?那种缺失感如同一个黑洞,在他的心底不断扩大,吞噬着所有的快乐和满足。
他总觉得,自己不属于这裏,这裏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短暂的梦。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还有更重要的人在等他。可那个人是谁?那件事是什麽?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那道金色的光芒再次在他眼前炸开!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强烈!光芒如同正午的太阳,耀眼得让他无法睁开眼睛,却又带着一种极致的温暖,包裹着他的灵魂。在那片金色的光芒中,他仿佛看到了一双如同熔金般的眼眸,那双眼睛盛满了泪水,带着无尽的担忧和深情,死死地盯着他,仿佛在害怕他会永远消失。
与此同时,那个遥远的呼唤声,如同穿透了无数层时空的屏障,清晰地撞入了他的耳膜,带着撕心裂肺的力量,在他的灵魂深处回荡:
“德利特…… 快醒醒啊……”
德利特……
这个名字如同沉睡了千年的火山骤然喷发,从他空白的记忆深处轰然涌现,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沉重的情感,瞬间席卷了他的整个意识。
虽然依旧没有具体的形象和过往的细节,但这个名字所承载的情感重量,如同千斤巨石,瞬间压垮了他心中那片虚假的安寧。
这个名字是他的根,是他的魂,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忘记的身份标识。
莱纳…… 莱纳?布朗。
另一个名字紧随其后,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这个名字带着阳光的温暖和青草的气息,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思念和牵绊,让他的心脏剧烈地疼痛起来,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莱纳…… 是莱纳在叫他!
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莱纳正在为他哭泣,为他恐惧,为他担忧!
莱纳需要他,在等着他回去!
这个认知像是一把冰冷的钥匙,猛地打开了他內心某个被封锁的闸门。
无数的情感碎片如同洪水般奔涌而出 —— 不仅仅是与莱纳相关的思念、牵挂和爱恋,还有黑暗、痛苦、绝望、背叛、失去…… 这些与他此刻所处的 “完美世界” 截然相反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心灵,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撕裂感。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身边依旧在温柔弹琴的妈妈。
她的侧脸在夕阳下美得如同精心雕刻的雕塑,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手指依旧在琴键上优雅地跳跃,流淌出悦耳动听的旋律。
但是,小岚 —— 不,是德利特,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不是这个被困在永恒童年幻境裏的 “小岚”,他是德利特?阿克曼。
他有着同甘共苦的弟弟妹妹,有着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同伴,有着一个用生命爱着他、等待他回去的恋人莱纳。
他的人生不是这样的平静无波,而是充满了风雨、挑战和责任。
这个幻境,这个用他心底最渴望的幸福编织的牢笼,是为了困住他,是为了让他沉沦在虚假的美好中,忘记自己的身份,忘记真正的责任和归属。
它利用了他对亲情的渴望,对温暖的眷恋,试图将他永远囚禁在这裏,让他成为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知道享受眼前幸福的傀儡。
庄妍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弹琴的手指微微一顿,原本流畅的旋律出现了一个不和谐的杂音,如同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
她缓缓转过头,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无懈可击的温柔笑容,但眼神深处,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和…… 隐藏极深的操控欲。
“小岚,怎麽了?不舒服吗?” 她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样抚摸他的头发,语气依旧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德利特猛地向后缩了一下,避开了她的手。
他的眼神不再迷茫,不再稚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后的痛苦和决绝。他看着眼前这个 “妈妈”,这个他潜意识裏深爱、却也潜意识裏知道已经永远失去的母亲幻影。
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女人,并不是他真正的妈妈。
他的妈妈,那个在记忆深处模糊而温暖的身影,有着和她相似的温柔,却也有着更复杂的情绪,有着对生活的担忧,有着对未来的憧憬,有着真实的喜怒哀乐。
“妈妈……” 他的声音还带着孩童的稚嫩,却蕴含着成年人的沉重和悲伤,“这裏…… 很好。和你在一起的时光,是我…… 最珍贵的记忆之一。”
他说的是真心话。这段时间的幸福虽然是虚假的,却填补了他內心深处对亲情的渴望,让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和呵护。
他会永远记得这份温暖,记得这个温柔的 “妈妈”,记得爷爷奶奶的慈爱。
庄妍 —— 不,是这具幻影的笑容僵硬了一下,眼中的温柔似乎淡了几分,多了一丝困惑和不安。
“但是,” 德利特继续说道,目光越过她,看向了钢琴房那扇通往外面走廊的门。那扇门是木制的,刷着和房门一样的桐油,他每天进进出出,从未在意过。但此刻,在他的眼中,那扇门仿佛散发着不同寻常的气息 —— 门的那一边,不再是熟悉的走廊,而是弥漫着未知的、危险却真实的黑暗。“这不是真的。你…… 也不是真的妈妈。”
“小岚!你说什麽傻话!” 庄妍幻影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急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温柔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这裏就是你的家!我是你妈妈!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弹琴,唱歌,这样不好吗?!你为什麽要胡思乱想?”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如同轻柔的催眠曲,试图再次抚平他苏醒的意志,将他重新拉回这个虚假的幻境中。房间裏的光线似乎也变得暗淡了一些,空气中的温暖气息开始变得粘稠,让人感到压抑。
德利特摇了摇头,眼中充满了泪水,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告別。在他想起自己身份的那一刻,那些被封印的记忆碎片也开始苏醒 —— 他知道了爷爷奶奶早已在无尽的思念与痛苦中惨死,知道了妈妈最终选择了悲壮而绝望地自尽,知道了自己曾经拥有过的短暂幸福,以及那份幸福被无情毁灭的惨痛经歷。
这个幻境,是对过去的拙劣模仿,是对亡者的不敬,也是对生者的囚禁。它用虚假的美好,掩盖了真实的痛苦,却也剥夺了他面对现实、承担责任的权利。
“真正的妈妈……” 他哽咽着,却无比坚定地说,“她希望我活下去,是真正地活下去,而不是活在一个虚假的梦裏。她教会我坚强,教会我勇敢,她不会…… 用这种温柔的方式,把我永远关在这裏。”
他抬起手,指向那扇门,眼神中充满了决绝和期盼:“有人在等我。一个有着金色头发、金色眼睛的人。他在叫我,他很害怕,他需要我。我不能让他等太久,我必须回去。”
莱纳的名字和形象,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在记忆的迷雾中为他指引着方向。
无论前方的道路多麽艰难,多麽危险,他都必须回去,回到莱纳的身边,回到他真正的生活中去。
庄妍幻影的脸色彻底变了,温柔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焦急和恐慌。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不稳定,如同水中的倒影,轻轻晃动着,周围的温暖光线也开始明暗不定,忽明忽暗,仿佛整个幻境都在因为他的觉醒而摇摇欲坠。
她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声音带着哀求,甚至有些歇斯底裏:“不!小岚!別走!外面只有痛苦!只有黑暗!留在这裏!妈妈求你了!我们会永远幸福的!”
她的声音充满了哀求和一种诡异的扭曲感,不再是之前的温柔动听,反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锐。房间裏的钢琴声也变得杂乱无章,原本悦耳的音符变成了刺耳的噪音,如同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让人浑身不适。
德利特看着她,心中充满了不舍和悲伤。他知道,这个幻影虽然是虚假的,却承载着他对母亲最深的思念和渴望。但是,他不能沉溺于此。他必须清醒,必须离开。
他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眼前的 “妈妈”,仿佛要将这个美好的幻影永远刻在心裏,然后毅然决然地跳下了琴凳。
他没有再回头。
他迈着坚定的步伐,朝着那扇门走去。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在剧烈震颤,仿佛发生了地震一般。温暖的色彩在快速褪去,原本明亮的房间开始变得灰暗,墙壁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痕,像是随时都会崩塌。悠扬的琴声彻底变成了刺耳的尖啸,妈妈哀切的呼唤也逐渐变成了某种非人的嘶吼,充满了不甘和愤怒。
院子裏传来了爷爷奶奶的声音,他们的声音也变得扭曲而诡异,不再是之前的慈祥温和:“小岚!回来!快回来!”“不要离开我们!这裏才是你的家!”
德利特没有停下脚步。他知道,这些都只是幻境的挣扎,是虚假的挽留。他不能被这些声音迷惑,不能回头。
他伸出小手,握住了那冰凉的门把手。
在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一股庞大的记忆洪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 不是完整的事件细节,而是汹涌的情感和零碎的画面。
原来,这极致的幸福背后,连接着如此深重的绝望。
这些记忆如同锋利的刀刃,再次划伤了他的灵魂,带来了撕心裂肺的痛苦。
但这一次,他没有逃避,没有退缩。他承受着这份痛苦,感受着这份绝望,因为他知道,这才是真实的,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是他必须面对的过去。
“莱纳…… 等我。”
他喃喃自语,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无比坚定的信念。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推开了那扇门。
“轰 ——!!!”
仿佛玻璃破碎的巨响在灵魂深处炸开,震耳欲聋。
眼前温暖的老屋、熟悉的钢琴、妈妈哀伤扭曲的面容、爷爷奶奶诡异的呼唤…… 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如同被打碎的镜花水月般,分崩离析,化作无数飞舞的光点。这些光点在空气中短暂地闪烁了一下,然后便被门后无尽的黑暗迅速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德利特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门外传来,那股吸力如同巨大的黑洞,带着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小小的身影猛地拽了出去。
他感觉自己再次坠入了无尽的黑暗,身体失去了控制,在黑暗中快速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各种诡异的声音,像是哭泣,像是嘶吼,又像是某种生物的低语。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在意识被黑暗彻底淹没的前一秒,他清晰地感受到,那部分被封印的、关于童年幸福与噩梦开端的记忆,如同温暖的潮水,重新汇入了他的灵魂之海。那些记忆不再是零碎的碎片,而是变得完整而清晰,成为了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第一关,「失乐园的回响」,通关。
他守住了內心对真实的渴望,没有沉沦在温柔的陷阱中。
他凭借着对莱纳模糊而坚定的思念,凭借着对真实生活的执着追求,主动走出了这场虚假的幸福幻境。
他不仅打破了束缚,更找回了失去的第一块记忆拼图 —— 那短暂却真实的幸福童年,以及它被无情毁灭的起点。
黑暗中,他的嘴角扬起了一抹微弱却坚定的笑容。
随后,德利特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在黑暗中下坠,等待着下一段旅程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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