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总觉得一切像场不真实的梦。
觉得下一秒,哥哥又会走到他面前,叉着腰问他:“你又去哪裏玩了?怎麽不打电话回来?”
这些刻在生命裏的重要之人,于他们而言,或许从不是彻底的告別。
只是在流水般的时光裏,出了一趟再也不会回来的远门而已。
葬礼结束后,大家陆续上香告別,随后一起去吃席。
路上遇到的大人,怕刺激到曹骏,都刻意避开杜奶奶的话题,只跟他聊高考、聊未来。曹骏依旧像往常一样,礼貌地回应着每一个人。
吃饭时,同学们凑在一桌,像以前那样插科打诨,想方设法逗曹骏开心。
曹骏也没让大家失望,笑得很爽快,仿佛真的从悲伤裏走了出来。
再过几天,他们开学了。
像曹骏这种家裏只有老人的同学,本身就在学校特別关注的名单裏,所以他家一出事,教他们班的老师都特別关照他。
班主任特地叫他去了办公室,回来时,赵益和凑上去问:“咋了?老师喊你干啥?”
曹骏打开习题册,淡淡道:“说以后要是有困难,随时可以找他们帮忙。”
小胖担忧道:“啊?会不会被其他家长偷偷举报老师偏心啊?”
曹骏低头刷题,语气平静:“连我这个孤儿都要举报,那他们也太畜生了。”
“唉,你別这麽说,”赵益和听到那两个字就有点不是滋味,搂着曹骏的胳膊说,“待会体育课,咱们去操场打篮球啊,钰哥也去吧。”
焦青钰罕见地放下笔,站了起来:“行。”
高三下学期比上半学期忙了不止一点半点,大家都格外珍惜体育课的放松时间。
焦青钰也不例外,把这当作劳逸结合的机会。
他打篮球是班裏的主力军,越打越热,脱了冬装。大家还以为能看见什麽桃源纯色,结果冬季校服裏是秋季校服,秋季校服裏是夏季校服。
小胖:“我嘞个校服怪啊。”
赵益和:“……你是多爱我们学校的校服啊。”
焦青钰擦了擦汗,只回了四个字:“搭配方便。”
中午吃饭时,几人打了满满一盘菜,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焦青钰坐在曹骏对面,看着他盘子裏的大排、青菜和糖醋裏脊。
曹骏夹起第一口青菜,刚放进嘴裏,眼泪就毫无征兆地从眼眶裏涌了出来
焦青钰愣住了,旁边的小胖也愣住了:“不是,你咋了?”
曹骏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奶奶炒的青菜……好吃……”
大家恍然大悟,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怀念。
不是在特定的纪念日撕心裂肺,而是在某个普通的日子,看见某样寻常的东西,就突然想起与某人相关的所有过往。那些与某个人相关的过往,便如潮水般漫过心岸。
那些怀念,或许是流云掠过天际的弧度,是归途上踏过千遍的石板。
而曹骏的怀念,是一碗再普通不过的青菜。
他们这些外人无法安慰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他哭泣。
“呜呜呜……”
“呜……”
那天,曹骏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灵堂上没流的眼泪全流干,用了满满一包餐巾纸,嘴裏反复念叨着“青菜”。
第二天,学校表白墙上出现了个帖子,说食堂饭菜难吃到让一位同学崩溃大哭。
有人把帖子转发给曹骏,他看了,破涕为笑,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
但这次,他没再掉眼泪,反而对着围在桌边的同学们,认真说了句:“谢谢你们。”
大家相顾无言,揉着他的脑袋让他喊“爸爸们好”。
曹骏怎麽可能肯,大家笑着闹着,课间十五分钟又过去了。
二月份很快过去,桌上的卷子越堆越高,睁眼闭眼就是考试,老师讲课的速度跟开了倍速一样,越来越快。
两天小测,几天一大测,课后巩固,摘抄易错点……大家深知时间越来越紧迫,连平时爱打闹的赵益和,也乖乖坐在座位上,不懂就问。
夜晚的教室灯火通明,每个人都在为高考拼尽全力。
焦青钰挑灯夜读,歷霜更是如此。他们学校节奏更快,改成6点半早自习,各种联赛考试,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歷霜已经经歷过一次高考了,他的心态比班裏其他同学要好很多,每天打视频电话都开开心心的。
有时候真抑郁了,两人互相鼓劲加油就又好了。
他们俩的视频聊天时间越来越短,大多时候都是忙着整理知识点、巩固习题,实在学不动了,才说一句俏皮话,调侃两声。
月考下来,所有人的成绩都在稳步提升,除了曹骏。
焦青钰发现,曹骏走神的次数越来越多,老师叫他起来回答问题,他常常忘了老师讲的是哪一题。下课铃响了,他坐在椅子上发呆,笔迟迟不动。
以前的曹骏虽然成绩不算顶尖,但一直很认真,从不会这样。
焦青钰把自己的观察告诉了歷霜,歷霜提醒道:“他是不是奶奶去世后,就一直压抑着自己,没真正发泄过?”
“上次试着开导过他,他一直说自己没事,”焦青钰说,“再问,就跟我们说地狱笑话,不肯多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歷霜缓缓道:“我猜,他现在陷入自我怀疑了。以前他好好学习,多半是为了让奶奶放心,现在奶奶不在了,他就迷茫了,不知道前进的动力是什麽。”
焦青钰问:“那我该怎麽问他?”
“不用太刻意,”歷霜笑了笑,“你们这群人裏,他最信任你,你开口问,他一定会说的。”
焦青钰觉得歷霜说得有道理,他本就不是喜欢憋事的人。
第二天放学,他喊上曹骏,又叫了赵棠、赵益和、小胖,准备把这件事解决了。
他们走过登渐桥,五个人来到卖云吴裏的面店裏。
在等饭时,四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曹骏。
曹骏被看得笑了:“大哥们,咋了?学魔怔了?”
赵益和心直口快,拍着桌子吐槽:“我看魔怔的是你!你这几天咋回事?在我家走路都能撞墙,大晚上的,我还以为闹鬼了!”
“就是啊,”赵棠跟着说,“老师都问我了,你是不是又出什麽事了。”
焦青钰喝了一口汤,打破沉默:“我们答应过奶奶,会好好照顾你。你真有困难就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果然如歷霜所说,他一开口,曹骏就松了口:“我什麽都没有了,考大学……对我还有意义吗?”
四个人齐刷刷点头:“有!”
小胖急道:“你忘了奶奶的愿望了?就剩一百多天了!你现在放弃,对得起她这麽多年的照顾吗?”
曹骏低着头:“可像二牛这样,普普通通过日子,我觉得也挺好的。”
赵棠一个眼刀扫向赵益和。
赵益和心裏喊冤:他是想躺平,但没想着拉別人一起啊!
他赶紧摆手:“哥们,你可別学我!我是没什麽大目标,确实混了点,但我也在好好学啊!”
“你都想当小卖部店长了,还拼啥?”曹骏问。
赵益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高考嘛,人生就一次,我想尽力试试,看看自己到底能到哪一步。”
曹骏愣了愣:“你是这麽想的?我还以为你就想摆烂。”
赵棠见他动摇,赶紧趁热打铁:“对啊!难道你不好奇吗?这麽多年的努力,最后能考出什麽样的成绩?”
曹骏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似乎在认真思考。
焦青钰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语气平静:“奶奶对你没有那麽高的期望,她跟我说过,她最大的愿望,是你能过得开心。”
曹骏抬眼,对上焦青钰的目光。
焦青钰的眼神依旧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可就是这样平静的声线,在此刻却格外有力量,让人渐渐清醒。
“以你现在的状态,等看到高考成绩的那一刻,你会开心吗?”他问。
曹骏摇了摇头,声音沉下来:“不会。”
焦青钰没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吃面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自那之后,曹骏像突然被点燃了斗志,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般,也不住赵益和家裏,改为自己独居,说是这样能提高专注力。
他上课专注刷题,下课请教问题,还会整理错题,全然没了之前的颓废模样。
老师看在眼裏,喜在心上,多次在课上公开表扬他的转变。
许是春天要来了,雨水格外多。
副科早已暂停,所有人都闷在教室裏刷题,脑子转得像程序化的机器,教室裏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到下课,大家就趴在桌子上补觉,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好不容易熬到周五,所有人都归心似箭,一秒也不想多待在学校。
焦青钰和曹骏并肩走,两人各撑着伞,路上聊的全是习题裏的疑点难点。
直到经过那棵桂花树时,他们停下了脚。
曹骏望着枝头冒出来的点点新芽,深深舒了一口气,脖子往冬季校服裏缩了缩。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等他进门的焦青钰。
焦青钰的头发长了些,之前的狗啃刘海如今快遮到眉毛,后发也长了一些,但刚好卡在学校规范內。
本就帅气的五官,配上这略显慵懒的发型,最近又频繁上了学校表白墙。
最搞笑的是,单主搁那问:“这个学长求个联系方式。”
而他们班的同学早就被歷霜的外卖奶茶收买了,立马跟队形:“这人男朋友是个特有钱的大帅逼,分享不了你号码”。
这句话一看就是歷霜写的。
他们班对焦青钰的态度,没有因为他和歷霜在一起而改变,他们只会觉得这两人都挺神的。
一个能学满12个小时,一个能陪他学满12个小时。
这不般配谁般配。
也确实有人跟文佩一样狗嘴裏吐不出象牙,说焦青钰卖勾子两人脏。最后都被焦青钰“以德服人”,跟焉了吧唧的草一样躲在角落裏。
再加上这几周的测试,焦青钰稳居第一,別说议论了,求他解题都来不及。现在都三月份了,哪有时间勾心斗角。
想到这裏,曹骏忍不住轻笑起来,真诚地说:“钰哥,能和你成为朋友,应该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换做旁人,听到这样发自肺腑的感谢,多半会感动地回应“我也是”或“谢谢你”。
可焦青钰不是別人。
他淡然地摇了摇头,眸中映着傍晚纯粹的暮色,深深地看着他:“不,你今后的人生运气会更好的。”
曹骏愣了一下,笑道:“钰哥,你要是将来不成功,我都觉得上天对不起你。”
“哪有那麽夸张。”焦青钰推了下曹骏的肩膀,“进去吧。”
“嗯。”曹骏开开心心地走进了院子。
焦青钰将手随意插进校服裤袋,没再多言,转身离开。
走之前,他侧过脸,望了一眼那株立在墙根的桂花树。
光禿禿的枝桠,在风裏悄悄攒着劲儿,先是冒出星星点点的嫩芽,而后便顺着春光疯长,渐渐缀满了整棵树。
凛冽的冬意终于褪去,暖风拂过枝头,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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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三班同学体育课,因为都是乡下孩子体力特別牛,坐在杆子最高层聊天是家常便饭。
1分钟引体向上大比拼:
歷霜:30个(文官这样已经很牛了)
焦青钰:34个(不愧是全班武官担当)
赵益和:29个(瘦但是有力气拿打锅的含金量)
曹骏:15个(很可以了)
赵棠:10个(棠姐牛的)
小胖子:掉了0(跳不上)
李丰月:10(运动型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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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放心!!
番外是大学的故事,还有大家未来的生活故事各种腻腻歪歪呵呵呵呵有很多。
QWQ感谢大家喜欢这个故事……[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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