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v style="height: 0px;">
第82章 浮翠流丹(二合一)
歷霜站在阳台上眺望远处的灯光秀, 跟蓝牙电话那头说话时,嘴裏时不时哈出一圈圈白气:“我会准备好的,到时候让他带过去。”
挂断电话, 他走回客厅。阴暗的室內只有电视机亮着, 播报新闻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焦青钰用薄毯裹着身子缩在沙发上, 像座沉默的土色山丘, 只露出一张没什麽表情的脸。
歷霜无声地坐过去, 山丘的脑袋一下子靠着他,声音有点轻:“二牛说, 山鸡在他们家裏睡几天, 他们已经联系好丧葬店了,很多家长都会来帮忙,不用曹骏操心, 我爸妈也会去帮忙的。”
逛完庙会,他们就把曹骏家的事告诉了焦月明和周楚。这对夫妻一直很关心曹骏,分別时还在给镇上的人打电话打听情况。
焦青钰这边也联系了班上同学,大部分人都会包个白包去吃席。
歷霜拉下盖在焦青钰头上的薄毯, 低头亲了亲他耳边的发丝:“我们家也备好了白包, 到时候你带过去。”
“好。”焦青钰指尖轻轻拨弄着歷霜的手指, “其实我有点预料到了,但没想到这麽快。春节竟然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挺好的,好歹道別的时候热热闹闹的。”歷霜说。
“其实……那天文佩也来了。”焦青钰突然开口。
歷霜眉头一皱:“文佩?他怎麽阴魂不散的?又来找事?”
焦青钰摇摇头:“他是来道歉的。”
那天,焦青钰看见文佩, 直接冲过去把人按在了墙上。文佩看清是他,骂了好几句脏话,焦青钰却充耳不闻,抵着他平静地问:“你来干什麽?”
文佩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 焦青钰往下瞥,才发现他手裏提着个方方正正的红色礼品盒。
他原本以为文佩是串门路过,特意来挑事的,没料到文佩自己憋了半天,说要道歉。
“我不信。”焦青钰冷声道。
文佩的脸被压得发红,嘴还硬着:“操,你不信有屁用!我又不是跟你道歉!你给我撒开!”
“放心,就算你跟我道歉,我也觉得晦气。”焦青钰毫不退让,“我们俩现在井水不犯河水,別再来找事。”
就在两人互怼的时候,铁门“吱呀”一声开了。杜奶奶走出来前,他们立马松开了手。
杜奶奶穿了件黄色厚马甲,拄着拐杖,看见文佩的那刻,很是惊喜:“哎呀,这不是文佩吗?好久没见,都长这麽大了。”
文佩尴尬地点点头:“奶,奶奶好。”
焦青钰在心裏嗤笑——果然是怂炮,在他们面前骂得那麽难听,见了长辈立马就蔫了。
杜奶奶颤巍巍地摸上文佩的脸,关切地说:“脸怎麽这麽冷?快进来暖暖。”
“不,不用了。”文佩把礼品盒往杜奶奶怀裏一塞,小声嘟囔,“还有,春……”
“春?”杜奶奶没听清。
这下没人压着他,文佩的脸反倒红透了,憋了半天,突然一咬牙大声吼道:“春节快乐,长命百岁!”喊完转身就跑。
跑到远处还摔了一跤,灰溜溜地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焦青钰:“……”
“要我去把他追回来吗?”焦青钰问。
杜奶奶摇摇头:“不用,我们进去吧。”
焦青钰跟着杜奶奶走进院子,帮她拎着礼盒:“他跟你说了什麽?”
文佩喊得声音太大,普通话又不标准,焦青钰实在没听清楚他喊的是什麽。
但看杜奶奶笑得这麽开心,应该不是骂人的话。
杜奶奶仔细地看了眼袋子裏的东西,笑着说:“没事,就是一些祝福的话。”
文佩带的东西,都是对老人比较好的,清淡的解腻食品。焦青钰猜他想不出这个主意,这肯定是他爸妈想的。
毕竟文佩曾经是他们班的人,自然会有同学的家长跟他家长交流,知道杜奶奶的消息不难。
走进客厅,杜奶奶给焦青钰端来一碗刚热好的白糖年糕。
他用筷子戳起一块,慢慢嚼着,甜糯的味道在嘴裏化开,顺手拿了个橘子一起吃。
“他其实是个好孩子,就是他爸妈天天给他灌输那些事。”杜奶奶拍了拍焦青钰的手,“辛苦你了。”
焦青钰这才意识到,杜奶奶什麽都懂,什麽都知道。
所以他更不同意这个观点了,头一次反驳杜奶奶:“他本身性格就有点缺陷,老是喜欢找茬,就是一势利眼。”
“他的性格或许真没那麽好,但他只要回镇上,就会来找我。特別是你们不在的时候,就他陪我说话解闷。”杜奶奶深深嘆了口气,“怎麽现在就成了这样呢。”
“人是会变的。”焦青钰说。
“是啊,所以就显得你们更加可贵了。”杜奶奶看着焦青钰,稍微弯了弯眼睛,眼后的皱纹变得非常明显:“这些年一直都很照顾我们家骏骏,特別是你,谢谢你了。”
“都是朋友。”焦青钰淡淡地回答,“奶奶你也帮过我,不用道谢。”
杜奶奶笑了笑。
之后杜奶奶又絮絮叨叨讲了很多往事。
曹骏小时候的调皮事,曹骏爸妈年轻时的趣事,还有她自己结婚前的经歷,再说到最近镇上发生的琐事。
窗外的烟花一次又一次绽放,光亮转瞬即逝,那些噼裏啪啦的声响,在此刻反倒成了温柔的陪伴。
焦青钰的心裏涌上一股五味杂陈的情绪。
最后,杜奶奶轻轻拢住焦青钰的手,粗糙的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背,轻声安慰:“小钰,这些年委屈你了。但真的谢谢你,谢谢你陪着我们家骏骏。你是个好孩子,将来一定,一定,平安顺遂。”
这是那天他们最后的对话。
当最后一颗烟花坠落后,光亮在两人身上逝去,夜色重归沉寂。
眼底褪去烟火余温的焦青钰,手指缓缓插入歷霜的指缝,缓缓说:“她知道我帮曹骏,帮他们家做事,知道我们凑了学费,我以为我们瞒得够好了,她什麽都知道。”
他顿了顿,忽然反应过来。
现在回想,杜奶奶最后那些话,像极了人生的走马灯。
也许那个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要不行了,想带着清醒的记忆告別,想起爱过谁、恨过谁、经歷过什麽,想起最初的自己。
焦青钰想到这裏,攥紧了身上的薄毯。
歷霜一直没说话,静静听着他讲述,没有打断。焦青钰的用词很质朴,没有多余的修饰,就像冬日夜晚裏平静流淌的海水。
海浪一声又一声,振着人心。
他揉紧焦青钰的肩膀,说:“她知道有你们在,应该很心安,去的时候也应该是心安地去了。”
“嗯。”焦青钰点了点头,“我现在比较担心曹骏。”
赵益和说,曹骏发现奶奶没呼吸时,整个人都傻了。
医护人员来的时候,他就呆呆地站在床边,盯着那张空床一言不发。
去赵益和家时也一样,乖得不像话,赵叔让他做什麽就做什麽,哪怕赵益和把他的头发梳成冲天炮,他也只是淡淡说一句“別闹了”。
“嘶……”歷霜倒吸一口凉气,“那问题确实有点严重了,竟然能说出別闹了这种话。”
这跟被人夺舍了有什麽区別。
“你看,你这个不熟的人都发现不对了,他肯定有问题,”焦青钰说,“等我回去了跟他聊聊,开导他。”
歷霜挑眉:“你?开导他?”
焦青钰:“嗯。”
歷霜沉默几秒,抬起两人交握的手,低头亲了亲焦青钰的手背:“钰钰,要不还是让棠姐去说。以你的聊天水平,我怕你把他说哭了。”
焦青钰:“……”
焦青钰没搭理歷霜,反正曹骏说过他很会聊天,就证明他可以聊。
就是不知道怎麽开头。
歷霜见焦青钰的眉头紧皱,以为是生气了,赶紧解释自己刚才是开玩笑的。
焦青钰回过神,一脸茫然:“我没生气啊,我在想怎麽跟曹骏开口。”
歷霜还是不太信,指着自己的嘴唇:“那你亲亲我,证明一下。”
焦青钰毫不犹豫地凑过去亲了一下,歷霜这才放下心,拉着他的手回房睡觉了。
第二天七点,他们到达上海南站,他们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在进站口和歷霜好好地道別。
天气有点冷,大家都裹着羽绒服、围着围巾。
歷霜穿了件长款黑色棉服,背后的鹅绒帽檐足够保暖,便没额外戴围巾。
这几天相处下来,焦月明对歷霜的喜爱程度已经不亚于拿他当第三个儿子了,一直叮嘱他要招呼好自己。
歷霜一一应下,微笑着说:“下次见面,阿姨检查检查就知道了。”
他们说完,最后才轮到焦青钰。
焦青钰没说多余的话,抬手拉起歷霜的帽檐,攥着两边的绒毛,凑过去快速亲了一下。
帽檐刚好挡住了旁人的视线,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两个人在悄悄说话。
“暑假见。”焦青钰的指尖轻轻划过歷霜的眉骨。
歷霜蹭了蹭他的手掌,眼底满是不舍:“暑假见。”
白亮的天空泛着淡淡的霞色,带着清晨的微凉。
十一点半,一行人回到多溪镇,刚放好行李,就马不停蹄地赶往曹骏家。
曹家门口已经贴上了白色条幅,连院子裏光禿禿的桂花树上都挂着白布。
院內坐着丧葬店请来包金元宝的人,旁边摆着一个烤暖的火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纸钱味。
客厅的门至此大大敞开,焦青钰走进去,正中间摆着杜奶奶的遗像。那应该是好几年前拍的,照片裏的她头发还带着点黑色,笑容依旧和蔼可亲。
遗像下方放着一个空的小木盒,等杜奶奶的死亡证明办好,就从医院取出遗体火化,将骨灰装进来。
按照镇上的习俗,见了遗像要烧香三拜。
焦青钰一家刚好站在中间的三个蒲团前,虔诚地鞠躬祭拜。他从旁边的碑文上得知,原来杜奶奶的名字叫杜丽鹃。
杜鹃花,多好听的名字。
拜完之后,焦青钰去裏屋找曹骏。曹骏正坐在床边叠衣服,赵益和和赵棠在旁边陪着说话。
看见焦青钰进来,曹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玩的开心吗?”
焦青钰看着那层苦笑,问:“你还好吧。”
“就那样。”曹骏回答,声音听不出情绪。
赵棠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安慰:“没事的,奶奶也算是寿终正寝了。你看她多受欢迎,这麽多人都来看她。”
赵益和跟着点头:“就是!我要是走了,估计都凑不齐一桌麻将。”
“哈哈哈哈——”曹骏弯着眼睛轻笑了起来。
焦青钰没说话,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和随后进来的小胖一起帮忙折锡箔银子。
之后的几天,焦青钰每天写一会儿作业,就会去找曹骏待一会儿。
其他同学也轮流过来探望,始终陪着的,还是他、赵益和、赵棠和小胖四个人。
这天上午焦青钰在家写作业,下午过来时,悄悄问小胖:“他早上状态怎麽样?”
“山鸡啊?”小胖想了想,“看着还行,能吃能喝的,但我好像没见他哭过。”
焦青钰看了眼不远处正和赵益和聊坦克模型的曹骏,轻声说:“我知道了。”
杜奶奶骨灰下葬那天,天气罕见地回暖了些,风吹在脸上也不觉得刺骨。
小镇唯一的丧葬灵堂裏,挤满了穿黑白色衣服的人,此起彼伏的哭声萦绕在耳边。
连焦青钰都忍不住鼻头一酸,曹骏却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最前面,脸上没什麽表情,一言不发。
赵益和见状,悄悄凑到焦青钰旁边,压低声音:“完了,山鸡不会是打击太大,人傻了吧?他要是傻了,高考咋办啊?”
“闭上你的乌鸦嘴。”赵棠打了一下赵益和的脑袋,“他非得让他哭得断气是吧?”
赵益和揉着脑袋,委屈地说:“不至于吧?他早上还跟我说孤儿地狱笑话呢,我都没敢笑,他自己先乐了。”
赵棠:“……你们俩住一块到底在聊什麽?”
焦青钰沉默无言。
他很理解曹骏,因为哥哥下葬的那天,他也没有哭。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