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小丫头对你咋样啊?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她。”
“还好吧。”我没办法向姥姥解释,含糊地回应,“我们平时很少见面的。”
“你妈妈命不好,这辈子又没啥子女缘,咱们囡囡以后在世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凝视我的背影许久,自顾自地嘆气道。
“那小丫头……再怎麽说你俩算亲的姐妹,以后爹妈老掉了,剩你俩自个儿了,要是对方不坏的话,咱尽量別得罪,能好好处着,肯定比闹翻脸要好。”
“我知道。”
“你们这些小孩儿哪知道啊,婆奶奶像你这麽大的时候,好几个姊姊妹妹天天拱在一起,下田干活洗衣做饭都有个搭手的,现在你们这些小孩过个年都不乐意见面咯。”
她想替我把手裏的糖纸收好,我一松手,她没抓紧,窗外一阵风刮过,艳丽的糖纸在空中飘飘悠悠地上下翻飞,不大会儿就钻到行道树的枝桠裏不见了踪影。
“不过囡囡,人有亲疏远近,毕竟小丫头是亲妈带大的,那女的又有手段又有本事,估计这种孩子心高气傲着,随她亲妈,要强,人家不稀罕搭理你,咱也別太当回事儿,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放在不久之前我是不大会相信姥姥这番说辞的,喻舟晚是活在石云雅庇护下的影子,因为性格过于温吞柔软,外界所有的尖锐她都能尽数吞下。
我现在大概是重新明白了她,即使石云雅监视她站换乘顺从的模样,她依旧是无比渴望一去无返的自由,挣脱负面因素。
“没有,她对我挺好的。”
“那就行那就行,同龄的姑娘多少是有心裏话可说的,下次请她过来,姥姥给你俩都做一顿好的,趁着年纪小多聚一聚。”
我把头低下去拨弄胸前的校服拉鏈:“她现在都去国外了,之后估计都不回来了,我俩能有啥关系呀。”
“飞国外了哟,到哪儿去了?”
“英国。”
姥姥自然不知道那是哪裏。
她对“遥远”的概念仅限来自于去世前每逢过年和她通电话的大姐——对方结婚后跟着丈夫一家去了邻省,自此之后的几十年再没见上一面。
“不管怎麽说都是姊妹一场麽,要是感情好,多少心裏会念着你的。”她宽慰道。
“去英国上学了哦?英国我晓得的,有那什麽康……康什麽大学的……还有什麽王后和王子……电视新闻裏天天说。”隔壁床的老大妈竖起耳朵听着,一有显摆的机会急忙插话,“乖乖,能送到外国去读书,你怎麽不跟着去啊小丫头。”
“妈你又瞎说,”老大妈的女儿嘘了一声打断那张八卦的嘴,“人家孩子还小呢,当然舍不得,人家学习又好,以后有本事了不是想往哪飞就往哪飞啊。”
我瞥了眼姥姥,这小老太平时和病友没少唠家常啊。
她被我扫了眼,打哈哈说时候不早了赶紧排队领饭,医院的伙食清淡唯有这饺子煮的尤其好吃,回回去晚了点都领不着,只能吃四季豆拌小米粥。
“对了囡囡,那小丫头叫啥名儿啊?我现在还不知道呢。”她忽然问我。
“喻——舟——晚——,形容小船的那个舟,夜晚的晚,喻是我的喻。”
数不清是第多少次逃晚自习了。
原本想坐地铁去附近的邻裏中心大吃一顿夜宵,上了地铁架不住困意,小小地打个盹,一睁眼发现不仅错过了换乘,并且已经快到终点站了,急忙趁着车门关闭前冲出去,一路小跑上到顶,随意找了个就近的出口信马由缰往外走。
出口外是开阔的公园,在这个夜晚的时间点破天荒的没有跳广场舞的音乐和小孩的尖叫,懒得看路边的导览图,我沿着铺地小径随意走,一直走到走不动了,就找了个石长椅躺下。
今天是大好的晴天,不过天上却见不到什麽星星,稀疏的几颗全叫不上名字。
困,又因为飞舞的小虫和硬邦邦的石头没办法彻底睡过去,打开手机查看时间,电量红色告急,急忙去附近的服务站扫了个充电宝续上,才优哉游哉地开始翻查每个软件上的碎片信息。
徐岚岚说给我带了小蛋糕,结果我竟然逃了晚自习不带她,她痛斥我背弃了革命的友谊,勒令我明天给她带奶茶,并且指定了全糖多加椰果等一长串要求。
我正想着要怎麽回复她才使得本次逃课既洒脱又不失幽默,手机突然弹出一条迟来的消息框。
“方不方便接语音?”
是喻舟晚一小时前发给我的。
一炉熄火许久的热汤,猝不及防碰到边沿,还是被烫得缩了一下。
我打算再晾她会儿,又不自觉地翻看属于她的聊天框,最后敲了行简短的:
怎麽了?
我盯着通话铃声闪烁跳动的界面,拖延到自动挂断,又在第二通电话响到快要结束时,才点击了接通按钮。
“喻可意。”喻舟晚喊我的名字。
我正盯着跳动计时的数字走神,忘了给她回应。
“可意,你生气了。”
不是征询回复的疑问,而是淡淡地陈述一个事实。
我下意识地想否认说“没有”。
是真的没有。
我只是对不可触及的一切感到荒凉。
如果是用“生——气——”两个字形容我这几天的心情,那不免得把自己等价于一盘无人光顾的炒辣椒,晾到一旁晾到降温,多放置一会儿,它会自我冷却分解,变得不再那麽刺激味蕾,变得可以入口了。如此简单而粗暴的处理方式是最适合的——冷静下来。
事实上普遍都认为“生气”是不该的,对別人生气是更加不该的,等同于传递不好的负面的信号,从別人口中听到说“那个人”——我,在“生气”,是应该为倾倒情绪垃圾而惭愧的。
“对不起。”她说。
对不起是把钥匙,对应着要拧开名为“没关系”的锁。
至于开锁之后要打开什麽样的箱子,这不在道歉的意义存在的范围內。
我不想违心地说“没关系”。
怎麽没关系呢,有很大关系,至少我现在学会了对她的味道脱敏,每每闻到下意识地都会想起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独自面对局促,身下的衣服沾水后变得冰冷生硬,抵着腰胯和大腿,提醒我方才极尽的欢愉背后是失败的索取。
“喻舟晚,”我不知道该怎麽和她开口才合适,“为什麽?”
如果她好言好语和我说“不要生气”,我会立刻被掐断所有交流的念头。
慷慨给予后突然收回的东西会带来崩塌溃烂自我怀疑和焦虑,人的爱与欲望都是如此。
“你不在我旁边的话,我会觉得很害怕。”她说,“喻可意,对不起。”
我想过许许多多的形容词,诸如厌恶、烦躁、腻味,或者修饰前缀再长些:长期分离后的生疏冷淡之类的。
但是我忘了,喻舟晚曾经数次向我说对不起,都是因为她的恐惧伴生的退缩。
于是我诱导喻舟晚变坏变放纵,无意中和她站在了同一个位置,变成了她的共犯,于是她可以面对我短暂地妄为,现在又把她推出去自个儿承担罪责了。
“我真的很害怕,你不在我旁边的话,我会觉得……我会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很下流很可耻,”喻舟晚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打出来,“当着別人的面控制不住欲望,感觉好丢人,像那种很恶心很下流的人才会做的事情……”
喻舟晚的语调像一小段拉鏈,轻轻松松地就把迁怒的情绪抵御在外面了。
如果她没有要求我不许生气,而我自然也没有资格命令她——不要害怕。
“姐姐……”我喊得很模糊。
“嗯,可意,你今天很忙吗?”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潜在深水裏,“多给我点时间,我想和你聊一会儿,好不好?”
言外之意,她预留了足够的时间和我处理积余的问题。
仿佛是某个没有及时处理的伤口,它不断流脓、化水、发炎,越来越难治愈,即使表皮侥幸愈合结痂,和內部还是爬满了溃烂的空腔,现在要撕开了让它重新长。
“姐姐是为什麽害怕?”
“我……不知道,可能是看到镜子裏的自己,这麽做的动作……难看。”
“那姐姐会觉得我会很恶心很难看吗?”我问她,“觉得你自己的妹妹会做很恶心的事情,就是你说的那样是个‘控制不住’的、‘下流’的那种人。”
“不会的……”喻舟晚犹豫了一下,给出了否定的回答。
“会也没关系,毕竟姐姐是个乖孩子,不喜欢这种东西才是正常的吧,”我轻笑,“姐姐愿意和我一起变脏,我已经很开心了。”
“没有,可意,你的声音很好听。”她小声地说,“我听到了之后会想象你的样子。”
“那为什麽会觉得自己不好看呢?”我反问,“姐姐一直都很漂亮啊,哪裏都很漂亮,可惜我很久没听过也没见过了。”
“我……我不敢发出声音,他们听见怎麽办,这裏隔音好差……”她自我安慰,“我特別小心了,没发出声响呢。”
“会害怕在新朋友面前丢脸吗?可是我就是想听姐姐的声音。”
喻舟晚倏地沉默,又一次被羞耻感席卷了。
“可意不是要我故意给其他人听见吧。”
“那当然是不会,”我想都不想直接回答,“我哪裏舍得,姐姐只准给我一个人听。”
“那下次。”
“没关系,姐姐很听话哦,已经做的很好了。”我试图隔空把她从藏身的泥潭裏捞出来,“还以为你有新朋友就不要我了,我会很伤心的,以为姐姐是讨厌我□□给你听这件事了。”
“可意,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喜欢听吗?”
“嗯,喜欢。”
我忽然冒出一丝异样的酸苦,原来我的引诱会给她带来抹不去的羞耻心和压力,并且这是我无法处理的。
“那下次就只有我跟你,好不好?找一个让姐姐不害怕的地方。”
“好……”她有些没底气地答应,“但是我的意思是,我想跟你见面,不要隔着电话。”
“我也很想见到姐姐,”我的手臂悬空着,摸到草地上尖锐的草叶,“我没办法去找你呢,下次什麽时候回国啊。”
“可能要等到九月?虽然没有法定节假日,不过我可以请假,况且我需要回来拿些东西,比如秋冬的衣服……虽然最后都是快递,但我不想让妈妈帮我打包。”
“那还要等好久,你什麽时候搬家啊?”我脑袋裏冒出了狡黠的念头,“作为那天你突然不理我的惩罚,我想要姐姐满足我的一个愿望。”
“是什麽?”喻舟晚又开始惴惴不安了,她需要很长时间去适应如何独自面对露骨的念头。
“你先告诉我什麽时候搬家嘛。”
“后天,收拾行李的话,应该两天以內就可以全部搞定。虽然是合租,不过之后我就有一小块自己的地方了,而且我室友还在旅游暂时回不来……”意识到自己话裏暗含着允许和主动,她越说越小声。
“我的愿望很简单,要你听我的指令做我要求的一切事情。”
“嗯……”喻舟晚钝钝地答应,有了上次双方都不愉快的经歷,多少隐隐生出抵触。
“我想看嘛。”
“会有点痛吧……”
“哦……我明白了,”我倏地知道她想到哪裏去了,几乎是差点没忍住笑,“姐姐如果想试试看,也不是不可以啦。”
“我不想试!”喻舟晚急忙摇头,“碰巧看到了而已。”
“在哪裏看到的啊?”我质问,“姐姐偷看什麽好东西不跟我分享呢。”
“不是我要看啦,你又不是不知道国外这种东西向来没有禁忌的,不小心就点到了,而且之前也有绳缚艺术展上有人做过。”
喻舟晚试图辩解,最后被我的一串笑声堵回去。
“那就这麽说咯,我这几天都会想着姐姐入睡的。”
“可意,我能不能也提一个新的要求?”
“嗯?”
“我想要新的安全词。”她试探地征求同意。
“嗯,好,你想要什麽样的?”
于我而言,原先的安全词“姐姐”就像是一个安定的信号。
“抱抱我。”她说。
“好,抱抱你……”我嚼着这个词,驀地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我想要的安全词是……”她踌躇不安地向我讨要,令人不忍心拒绝,“抱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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