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
我想起前一节课落了半道电磁学的小题没完成,然后就开始提笔算,画了图解到一半临近尾声才发现漏掉了题干裏的关键信息,又不得不打回头重做,把昨晚已完成的部分都推翻重来。
在答卷处贴便利贴补充过程,一张又一张地遮盖被划掉的错误重写,改正带白色的方块在浅绿色便利贴上看的格外醒目,像长在流汗的额头上的粉刺。
我想当然地认为自己可以成为喻舟晚的全部,于是变得飘飘然了,甚至被提起可能的罅隙与矛盾,会因为不稳定的配得感与可能失去的恐慌而变得矫情与不安。
“不是要选她。”
“选”这个字眼过于肤浅。
言下之意是在做选择题,因为本人愚蠢无知且不假思索,所以在无数个可能裏,我最终勾选一个偏离标准答案的结果。
事实上,正是因为喻舟晚本身一直存在着,由此延伸出所有的前置条件。
我需要她,需要我人前是白璧无瑕人后放荡不堪的姐姐。
如果某天她变心了出轨了,和別人建立了健康的关系,我想,我不会失落和嫉恨想要掐断它,而是在她们习以为常的生活表皮下寄生,迫使她和我发生那些烂熟于心的□□关系,身体和內心互相背叛,因为血亲之间躲不掉的枷锁时时刻刻都在被无法摆脱的耻辱和不堪灼痛。
我没有回到租住的房子,而是踩着最后一班地铁去了石云雅住的地方。
如果她不开门的话……我在电梯裏时脑袋就冒出了许多法子,各种极端而荒唐的念头,踢翻各色的油漆桶。
然而我刚敲了一下,石云雅立刻就为我打开了门,和早有预谋似的。
“来了。”她出于礼貌浅显地笑了一下,“非得有什麽急事这麽晚来?”
“对。”
我看向原本属于我的房间,依旧是原封不动的老样子,却能感觉到隐隐多了一丝陌生,好比是和某个人久別重逢之后下意识地会从记忆的熟悉裏找寻微妙的不同。
“你认识我妈妈,对吧?”我开门见山地问。
“是啊,我们认识。”她邀请我坐到对面的沙发上,“怎麽了?”
“我妈妈的那笔钱,是你给她的,对吧。”
石云雅翘着二郎腿斜靠着沙发扶手,昂起头朝我投来困惑的视线。
“是她主动跟你要的?”我没有被她的表情影响,“三十万。”
“她舍得留给你啊?我还以为她早就花光了呢,”石云雅稍稍坐正了些,俨然一副假装成受害者诉苦的姿态,“是,是我给的,我没办法,她手上的证据那麽多,我不能坐牢啊,我还有晚晚要照顾呢,不能影响晚晚的未来,能用钱摆平的事情,大家愿意找个最合适的方法和解,那自然是最好的。”
“很可惜,她已经花掉了,看病和生活开销都需要钱。”我不打算告诉石云雅真话。
石云雅慢悠悠地晃动手裏的杯子:“喻可意,你来找我这麽多次,费了这麽大的力气,就是为了问这一个你自己有答案的问题?”
“不是,我是想来找你求证一下,是不是你出的主意。当年你和我爸,还有一群人,卖保健药品,因为成分问题,我记得是钾含量超标吧,不少心脏病的患者都吃出生命危险,之后你们为了逃避责任,把一个无关的女人推出去挡枪,然后承诺给她钱养孩子。后来她死了,你们就没有管过那个孩子任她自生自灭了,对不对?”我没有直接说陆晓婷的名字,不想给她增添潜在的麻烦。
“这些是谁跟你说的?”石云雅手裏的杯子砰的撞在玻璃茶几面上,溅出一股药味,“这好像不管你的事吧,小朋友,你认识她家那孩子?”
“不认识,刚好我妈临走前告诉过我而已,毕竟她同样有心脏病,我有时候也会怀疑我妈的死是不是和你们有关呢。”
石云雅意识到自己失态,揉了揉太阳xue。
“怎麽?要当正义化身,把我的话录下来,然后给別人翻案吗,嗯?”
“阿姨,未经允许的录音是不能当证据的,你知道这个。而且我相信你肯定把之前的事情做的很完善,不会给其他人钻空子的机会的,况且,我没有立场让你‘认罪’,我不过是你现任丈夫的孩子之一,恰好是对这件事有兴趣,所以来问问而已。”
石云雅没搭理。
“你和我妈妈是怎麽认识的?”
她又喝了一口杯子裏的苦药,紧拧的眉头许久才舒展开。
“怎麽?喻可意,终于说到重点了?”
“是啊,我肯定更想给妈妈讨个说法。”
石云雅离开国內后没多久喻瀚洋就与杨纯结婚了,我好奇杨纯为什麽选在去世的前一年想到了勒索石云雅的办法,这个时间点过于微妙,如果一开始就出于对丈夫出轨的嫉恨,时间会更加提前;如果是需要钱改善生活,这三十万足够她在枢城过上不错的日子,为什麽又分文未动呢?甚至没有想告诉我。
“你是想知道我这个‘第三者’怎麽从你妈妈手裏把你爸爸抢走逼他离婚的?”
听完我对当年三角关系的复盘,包括你她和喻瀚洋因为孩子打算结婚,再到后来的逼分手与闪婚,又是后面狗血的出轨与敲诈戏码,石云雅噗嗤一笑,嘴角半天没有下来,好像这些话从我嘴裏说出来的是某种天大的乐趣。
“没想到你妈妈在这方面还挺坦诚的,没在自己亲女儿的面前把我造谣成一文不值的赔钱货。是,你说的没错,就是这样的啊。所以你想表达什麽,替你死掉的妈妈打小三吗?”
石云雅不耐烦的语气更加明显,现在我搬了出去,喻舟晚也不在家,她再是懒得装表面功夫的那点儿耐心了。
“你敢说你不是第三者吗?”我问。
“喻可意,你有什麽立场质问我呢?你妈妈死了,你一边用着我的钱,一边正义感上来了替她打小三,你等这一天很久了吧……啧,喻可意,这个名字……谁给你取的……”
我静静地盯着她的眼睛。
喻舟晚和石云雅长得很像,单看五官不过是年轻和年长的区別,但石云雅毕竟四十年人生的阅歷以及多次经歷商战的磨炼,脸上总是挂着不近人情的生冷,随时可以一个眼刀子甩过来让別人自觉地不要挑衅她的权威。
其实喻舟晚对陌生人亦是如此冰冷,只不过她的躯壳还是脆弱的,远远构不成强大的自我保护,轻而易举地就能撬开。
“喻可意啊,你要是真有能耐,你今天就不应该找我耍威风,而是应该找你爸好好交流一下,问问他当时为什麽抛弃你和你妈,再好好哭一场求他掏钱养你到成年,哦对,他的钱都是我给的,別忘了。”
会让他付出代价的,我心裏有个声音对我说,你也是。
“姐姐知道吗?”
“她当然知道啊,我的女儿想认自己的亲生父亲,不想一辈子家庭不完整,当个私生女见不得光,我当然要实现她的心愿……”石云雅驀地顿了顿,“你別叫她姐姐了,晚晚是我女儿,我就这一个孩子。”
“其实不完全对,毕竟你和我爸结婚了,名义上,我得叫您一声‘后妈’,而且您愿意容忍我这麽长时间,还同意给我花钱,我多少会对您有所敬重。”
无论是捧高或踩低,自始至终石云雅的语气都平静到没有丝毫波澜,不会因为愤怒尖叫,不会因为愤怒拔高嗓音。
我的身份地位在这裏,吐出来的每个字对石云雅来说完全不重要,轻飘飘的,像拂过眼前的羽毛。
可我就是要说。
“其实你答应给我妈妈钱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他们俩当时没离,你怕闹到外面影响你作为领导在公司的名声。虽然你跟我爸同居了那麽多年,但我妈一直拖着不愿意离婚。”我索性躺在沙发上,下了晚自习后一路狂奔,现在忽然觉得好累,“或者说,他其实也没想好要不要离,他浪子回头,就是为了钱,你应该看得出来吧。”
“哼,你以为我真那麽稀罕他?我不过就当是花点钱图个安生,我可不想晚晚以后被人背后嚼舌根说是私生女。”
“明明是你自己不甘心,甚至给这种人当小三都心甘情愿的。”
她想要在发达后弥补曾经错过的选择,即使那个人现在落魄至极生活一塌糊涂,她还是觉得能像神邸般拯救他,让他心甘情愿地只认她一个人好。
我曾经对这个强悍的女人还是有那麽些许微妙的敬惧的,现在只觉得她和杨纯一样,都离了男人便自诩生命不完整。
“那又怎麽样,喻可意,你一口一个‘这种人’,他还不是你亲生的爸爸?”
“不重要,毕竟他从没养过我,我可以当他不存在。”
石云雅以眼神威慑驱逐我,我选择无视,并且因为对方没有直接动用武力把我轰出去,言语越发有些嚣张。
“我心裏更感谢的是您,虽然钱是经过我爸的手啦,不过还是您心地善良仁慈,愿意替丈夫抚养他的亲生女儿。”
“还有,阿姨,不要一直把您和我爸结婚说是姐姐的意愿了,喻舟晚真的想看到你和一个从没见过面的男人分享她生活裏的隐私吗?你真的问过她的想法吗?”
不知道是出于什麽样的心理,说出这句话时,我想到了喻舟晚被我压在身下时那双哭泣的眼睛。
我才不会像她一样,说话时处处小心把这个女人捧在不可撼动的高位,不敢忤逆半分。
偶尔逞个口舌之快踩她一回还是挺解气的。
“今天太晚了,我就在这边住了。”我拎起书包起身往自己的房间走,不忘回头和她打招呼:“晚安。”
手上有钱了说话就是硬气啊。
现在我明白了为什麽重新踏入这个房间会觉得不安。
似乎是重新捡到丢失许久的洋娃娃,被人洗得干干净净还回来,甚至分不清是不是新买的,太干净了,一切都过于整齐,把原先属于某个人的痕跡都抹掉了。
我在床上滚了一圈,把从衣橱裏拿出来的被子揉得乱糟糟的,才稍好转了些。
伦敦时间十八点整,我看了眼电子表,随即给喻舟晚敲了行字。
“姐姐好些了吗?”我翻了个身把脑袋挂在床边,获得了悬空的失重感和颠倒世界的特权,“之前和你打视频电话,打了好几次你没接,是那个叫Daisy的小女孩告诉我你得了流感。”
喻舟晚戴着厚厚的口罩,脸色略显苍白,虚弱地回了一句:“好了点。”
“有去医院吗?”
“不必,这种流感在医院是不会看的,只会开一些常规的药,而且要排好长的队麽,估计等排到了号我都好的差不多了。”她甚至有心情和我打趣,给我展示一个安慰的笑容,像玻璃罩裏精心复刻却长满皱纹的塑料玫瑰花。
我望着屏幕裏的人因为虚弱的神色,对她嘴上的逞强极其不满,因为感官的无法共通,我开始笨拙地幻想自己生病时的不适,尝试说些什麽以示安慰的:“你好好休息。”
“嗯,今天原本定好了早上和Professor们看画展,结果只能在房间裏睡觉。”喻舟晚将手机放在茶几上,自个儿端着一碗麦片泡上,一口一口地嚼着,我可以听到果干碎裂的咯嘣声,“希望我康复的时候它还没有撤走。”
令人讨厌又不得不承认的是,每当我在思索要和她聊什麽时,语言都会在虚假浮夸的细致和近乎相对沉默的苍白之间反复跳动,前者是表演出来的浮夸与华丽,后者是干瘪的敷衍了事,而它们的共同点是——所表达的东西永远在隔着玻璃罩给塑料玫瑰花浇水,无论怎麽用功,结局都是哗啦一下全泼到地上。
那朵花依然纹丝不动。
“要持续多久啊。”
“从今天开始算,再除去最后一天的撤展仪式,还有三天,”她的嗓子哑哑的,接连咳嗽了好几回,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眼,“格拉今天早上还是晴天的,现在又快要下雨了。”
她旁边跑过一个叽叽喳喳的小女孩,好奇地看了眼手机屏幕,很快就被另外一个年长的女人抱起来,喻舟晚侧过头不知道在和她们讨论什麽。
“Anna,就是盛老师的大女儿,她说她有几个朋友约好下周去Botanic露营,她们租了设备想拍星星,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据说下周有连续好几天晴,是观星热门的好天气,那家工作室的设备可是按天计费的,还没准备从哪天开始租……哦嗨,你好!”Anna挥手和我打招呼,“Jade跟我过说她的妹妹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呢。”
在陌生人面前我顿时为自己胡乱躺倒的姿态感到尴尬,腾的一下从床上爬起来坐好。
“Anna还说给我们准备了钢绳加固的帐篷,防止那边有Homeless会偷钱包和电子设备。”喻舟晚和Anna聊完了才重新转过脸和我说话。
“嗯,希望你玩的开心吧……”我越说越含糊和小声,故意将手机往上举,只给她看到一个挂满碎发的额头,是没理由赌气和逃避的成分。
“格拉斯哥经常有露天演出,街头艺术表演,之后如果你来,我可以带你去看。”
没等我说好,她又看向镜头外的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和Anna说完话之后她的精神状态似乎好了转很多。
没等我开口答应,她那裏爆发出一群人说话的嘈杂,于是我的那个“好”字被淹没在语言不通的欢呼裏。
喻舟晚无奈地苦笑:“Anna说邀请了朋友来开派对。”
“那你要不要去玩?”
“没什麽力气呢,而且我不知道游戏规则,有些词语太‘专业’了。”她把镜头转向一大群围着满桌的零食欢呼的女孩子们。
“姐姐。”我喊她,“把耳机戴上。”
“嗯?”
“我有很想你。”
我不是故意要把自己的声音压低,而是没有底气清晰地说出这句话。
“明明是你和我说,想要的时候会主动找我的。”
喻舟晚低头不说话,她碗裏的麦片已经完全泡发了,手裏的金属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搅拌着。
“隔音不太好,而且Anna她俩经常来和我一起聊天。”不知道是她说话的声音太轻,亦或者是那裏太吵,和我房间的安静相对比,形成人类的听觉的两种极端。
“你什麽时候搬出来住?”我尽量让我的语气听起来不那麽烦躁。
和石云雅说话,做好了不被她情绪干扰的完全准备,无论对方表现得愤怒或鄙夷,我都会毫无保留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可现在明明在跟喻舟晚正常聊天,头脑被乱跳的负面情绪挤满,原先计划是要给喻舟晚“表达”些什麽的,通过贫瘠的网线信号,现在忍住不倾倒情绪垃圾,就已经废了不少心力。
“暂时好像不太行,不过……”灯忽然被开派对的女孩们熄灭了,于是她换了个位置坐,“Anna和盛老师有和我一起筛选合适的留学生合租公寓,应该很快就可以考虑搬出去了。”
“公寓是一个人住的还是合租的?”
“应该是合租的,我联系了几个附近院校的留学生,格拉校区附近的单人公寓价格实在是太高了,况且单人行动容易被一些racist盯上,会很麻烦。”
镜头忽然晃动了一下,随即陷入一片黑暗,我听到几个女孩子邀请她参加派对。
我看不清喻舟晚的脸,听回应的语气却听出了迫切想参与其中期待,不过生病的人体力不允许,于是她们允许喻舟晚在沙发上坐下来旁听狂欢的热潮。
我以为喻舟晚是孤傲的,是时常顾影自怜游离在人群外的,是心甘情愿独身栖息的。
对她有许许多多的误解。
“你想加入他们吗?”
此刻不该是以互相沉默回应的。
如果我想以合格的partner的身份和她说话,我应该站在旁边和她端着同一碗化烂了的麦片;如果我以妹妹的身份和她交流,我该谈论十分钟前我与她亲爱的妈妈险些吵了一架,并且为了自己能替她驳回家裏权力最高的领导者而翘尾巴。
此时我处在两者之间。
既要又要的人终归是不能自洽。
我告诉喻舟晚我在她的房间裏,然后又说我脱掉了全部的衣物,在朝下的摄像头裏是一片黑色的未知。
我告诉她:我打开了你的衣柜。
然后我听到喻舟晚喊我的名字。
我没有将她的话听进耳朵裏,衣柜的玻璃门倒映出披头散发的赤裸身形。
换上她的衣服,正式的西装外套和裙子。
我会掐着手指头从七月十日开始,每一天都重新数,这是第二十五天,不满一个月,属于她的味道像是失去宿主的寄生虫,在不断流失养分中等待彻底风干,得让整个人都埋在其中才能尽可能地减少浪费。
可惜人不是嗅觉器官长在皮肤上的昆虫,即使我把她的衣服全都扔出来蜷缩其中,嗅觉已然能在违背心理意愿的生理本能裏逐渐适应了,满足感毫不留情地退潮,留下身下某粒衣服扣子硌人的钝痛。
堂而皇之地亵渎她的气味。
“不许把耳机摘掉,好好听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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