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过后,唐人不主动求和……
不,唐皇终究是要面子的,未必肯主动遣人来,还是我派人过去吧,言辞不妨稍稍谦恭一些,只求尽快达成和议。不过虽然希望能以陇坻为界,从前还考虑若唐皇应允割安西、北庭于我蕃,便在东界可以稍稍做些退让;此战过后,我可全力往攻西域,便无须唐皇割地了——自己去拿虽稍稍费力些,却足以激发军心民气。
随即下了马,提足登上关城。朝西一望,山路曲折,绵延不绝,我吐蕃前锋都已破关了,尚有千余后军被迫迟滞于数十里外——这若是唐人早有防备,先期修缮关城,整备弓矢、器械,驻入上千精锐,即便我将主力全都压上,怕也难克啊——且即便克陷,又要折损多少士卒?
唐人最惯守险,如六盘诸关,正面硬憾,多次铩羽而归。此番若非出敌不意,两路虚兵……好吧,南路掉了链子——若非我急袭而来,会宁关、石门关,岂能如此轻易到手啊?
不由得面露笑意,转过头来,又朝东方一望,随即马重英就觉得一股凉气从后脊梁上直冒向顶门!
由石门关而抵山口,不过三里路程,站立关上,远远便可望见平川。只见山外平原,旌帜飘扬,骑兵纵横……马重英知道,自己先期逾关而去的全是步兵,就没有几个骑将啊,那这么多骑兵是哪儿来的?
莽热夺取平高城后来援?不可能,便整个原州,怕是也寻不出那么多可用的战马来!
随即便有急报——“我军于山口遇敌,敌多骑兵,疾冲而至,我军大乱,被迫退回山道……”
马重英一瞪眼:“可见到是何处的旗号么?”
“是朔方军!”
马重英当即觉得眼前一黑……
其实这个时候在山前截杀蕃卒的,并非仅仅只有四千朔方精骑而已,还有韩全义临时请来,原驻百泉的千余神策右军。
邢君牙原本不打算轻动的,一则并无朝命,二则就自己这一千五百兵,怕是很难援救会州……蕃贼若来得少,凭安西、北庭行营便可守住会宁关,无须自家出马;这若是来得多了,行营五六千都不能敌,自己过去人生地不熟的,不更是送人头吗?
当不得韩全义反复央告,说君请先发,相信马镇西很快也会派发增援的……实在不成,会州若不能守,我原州便将被敌,而平高城内实无多少守军,君若能协守平高、石门关,也可建功啊。
二人虽然素未谋面,却都出身北衙禁军,如今那可算是最光彩的履历了,不管你先投的何军,在外征战过多久,只要能在北衙镀金,哪怕仅仅一两个月,出去都可说嘴;当然啦,吃不到葡萄的也会说葡萄酸:“曾在阉奴麾下,难道很光彩么?”则既有些许香火情,邢君牙不便太驳韩全义的面子,最终应允,说只要你原州给出开拔钱,我便助守平高一两月无妨。
可是等进了平高城,段秀实接入,告知蕃贼的奇袭和李汲的谋划,邢君牙待不住了——“李帅乃我等前辈,既有缘而处同州,岂可不前往拜见啊?”
其实吧,他比李汲大了将近十岁……不管,李汲先入的北衙,那就是前辈无疑!
其实邢君牙是想去捡漏领功的,既知李汲率朔方数千精骑在此,那即便蕃贼夺取了会州,甚至于攻陷石门关,也不敢轻觑原州啊,还多半会被逼着打,这种风险小、收益大的仗,我怎么能够擦肩而过呢?仅仅助守平高,有啥意思?
由此先期燃火通报,然后邢君牙就领着兵出平高城北上了——跟莽热所领吐蕃军相距其实不远。李汲命烽火传讯,要邢君牙压着速度,切勿惊敌,直到莽热踩进了陷阱,才通知说可以了,君且速进,或许还能赶上杀贼。
其实吧,若仅仅剿杀莽热所部,李汲麾下四千朔方骑兵就足够了,邢君牙紧追慢赶,怕也只能赶上打扫战场。然而石门关恰在此时陷落,吐蕃主力追杀守军,突出山口,朔方骑兵才刚冲了一阵,神策右军就到了,正好列起步阵来,补上了朔方军的不足。
马重英在石门关上,闻报几乎一跤栽倒,随即痛哭道:“莽热将军怕是已然陷敌也!”既然朔方军能来这儿,肯定是军机泄露,或者被唐人猜到了我的全盘谋划啦,那潜出塬地的那支奇兵还可能有好结果么?除非见机不妙,便原路遁回,但以莽热的脾性,他多半不肯……
眼见天色将暗,不可能突出山口了,他只得下令全军收缩回石门关左近——唐军倒也不追。
入夜时分,有巡卒搀扶着全身透湿,面如金纸的莽热来见马重英,一见面便哭倒在地,自称被唐军所迫,既不肯做俘虏,又不愿首级为唐人所得,于是脱卸铠甲,纵身而入石门水自尽……
——其实吧,真要投河自杀,身穿沉重的铠甲最好,直接沉底儿,轻易不能再浮……
莽热实通水性,竟然被他逆着湍流,艰难而上,一直游入山谷,方才爬上岸来。如此般侥幸逃得性命的蕃卒还有十多个,其他的,料是都已葬身鱼腹了。
五千精锐,全军覆没!
马重英问罢前后经过,先是捶胸顿足了一番,随即好言抚慰莽热,说将军你虽然也有燥急失察之过,终究计划的制定者是我,我要负主要责任。命士卒扶莽热下去歇息后,他苦思冥想了整个晚上,翌日一大早,便命人潜出山口,觇望敌势。
哨探回报说,山外已经没人了,唐军主力退向南方五里之外扎营,此外还有一支唐军打神策右军旗号,入驻石门镇。马重英不禁苦笑道:“敌不肯进,我无奈何……”
倘若唐军仗恃得胜,士气高昂,突入山谷,妄图复夺石门关,收复会州,那这仗还有得打。如今他们只是空出山前平地来,专待我出——我哪儿那么傻,下平去再蹈莽热的覆辙啊——那这仗,可以算就此终结了。
于是停留一日,下令修缮石门关,随后留下一千士卒守备,马重英自将大军西归,才至河池,便得禀报——会宁城,拿下了。
此前安西、北庭行营的刀斧将王童之等人合谋献城降蕃,约定日期后,便即趁夜纵火鼓噪,导致城内大乱,吐蕃军趁机发起猛攻,攀上城头。白孝德苦苦支撑,虽然亲手一箭,射死了王童之,最终还是被迫弃守,领着千余残兵,好不容易杀开一条血路,逃向乌兰去了。
马重英多少舒了一口气——由此可以算是拿下了会州,则虽然折损五千精锐,返回逻些后也可将功抵过,在诸酋大人面前勉强交代得过去了。他最担心安西、北庭行营听说朔方等处唐军来救,士气陡增,而自己还要防备西来的唐军,短期内真不可能全力去攻会宁城,时间一拖久了,怕是局势还会有变。
只是他没能料想到,其实噩梦才刚开始……
——————————
李汲在石门关后歼灭吐蕃五千奇兵,是在十月初八,两日之后,马璘率数千泾原军赶到,随即突入山谷,猛攻石门关。
倘若马璘不来,李汲是绝不肯攻关的——我朔方精骑,岂可浪掷啊?但他也奇怪,马璘为啥来得这么快,所带兵马也不算少——你六盘诸关不守了么?
马璘告诉他:“方得凤翔方面传讯,蕃贼本欲集结陇右大军来犯大震关,却因羌胡作乱,被迫追剿于鸟鼠同穴山,不克遽至……”
算算时间,南道蕃贼即便剿灭叛乱的羌胡,再期进犯,也且有十几天过不来呢,我有机会暂时拔出诸关部分守军,来收石门关——石门关是我原州东北屏障,岂可长落敌手?况且急报已然传去邠宁、鄜坊,甚至于长安,不过十天半月的,总该有援军抵达。
唐军猛攻石门关,而马重英就驻军在河池附近,得讯后正在考虑是与唐人在石门关附近激战一场啊,还是暂时弃关,放其入平后再战为好啊?突得急报,锦鸡塬遇袭!
锦鸡塬是马重英攻打会州的前线基地,留守兵马不多,也就两三千老弱,屯留了五千斛粮谷,以备不时之需——因为会州贫瘠,倘若战事拖长,就必须得从别州运粮供应。原本按计划,尚结息率领一支兵马去伪攻六盘诸隘,那锦鸡塬就是安稳的大后方,不会遇敌,因而马重英从无顾虑,守军警惕性也不高。
谁成想尚结息临时转向,西去剿杀叛乱的羌胡,马重英虽然也曾一度担心过锦鸡塬,但忙于攻取石门关,暂时未发增援,只是传令守军好生戒备而已。不想李晟突出六盘山后,西进数百里,判断局势,竟然自陇西直道而北,直取锦鸡塬。战斗仅仅持续了小半天,吐蕃守军促起不意,便即崩溃,随即李晟放一把火,将营寨、储粮全都烧尽。
马重英闻报,不禁跌足叹息,懊恼不止。
会州贫瘠,会宁城内储粮也不多,虽说有河池的盐利,终究不能当饭吃,则他数万大军入驻,却被唐人切断了后路,一旦粮尽,恐有全军覆没之虞啊!
尤其锦鸡塬留守兵马仓促遇袭,很快崩散,根本判断不出,来的唐军究竟有多少,逃往会州的残兵为了饰过,乃谎称漫山遍野,不下数万之众……由是诸将皆恐,纷纷劝说马重英,还是及早撤兵的为好。
马重英无奈之下,也顾不上石门关了,只得匆匆撤往会宁关,继而南下锦鸡塬。到了地方一瞧,只见陈尸焦土,更无一个唐人——李晟麾下终究只有一千骑兵,侥幸一战而手,难道还敢久留吗?早就退回六盘山去啦。
几乎同时,在猛攻数日之后,唐军复夺石门关,李汲、马璘,联军东向,汹涌杀向会宁城。途经河池,只见原本盐工所居的木屋,俱都烧成白地,焦梁上悬挂着几颗首级——
原来马重英临行前,为了破坏唐人的生产力,乃将河池盐监尽数斩杀,盐工绑上,押回吐蕃。
李汲不禁目眦尽裂,怒喝道:“蕃贼残暴,马重英可恨,我终有一日要取其首级!”既然先后歼灭了莽热所部,收复石门关,所俘不下千数,则自然能从俘虏口中探问出吐蕃方面的全盘谋划,以及究竟何人为将了。
李汲就想加快速度猛追,以期赶上并且斩杀马重英,却被马璘给拦住了。马璘说:“蕃贼主力未丧,倘若穷鼠噬狸,恐怕贵我两军只有万人,难以摧破……”还有半句话没出说口——你若急躁轻进,还有可能反胜为败哪!
随即又叹息道:“从此,会州怕是不再为我所有了……”
第二十二章、余勇可贾
会州虽然是唐朝防线上的突出部,但原本地势是对唐有利的:东面是高山、黄河,大军难行;唯其北面勉强可渡,通往朔方,而南面有会宁关,西面有石门关。为此蕃军倘若不能在战斗中稳占优势的话,根本不敢在会州久留,而必后退——哪怕没有李晟的突袭,估计马重英也得煞费苦心、仔细筹谋,才有可能真正吃下这片土地。
但唐人原本守会州,除了仗恃地利外,还靠州内近万百姓、河池盐货所出,才能勉强保持一支五六千人的兵马镇守——即安西、北庭行营。如今蕃贼蹂躏,百姓多数逃亡,垄亩皆为践踏,生产力遭到极大破坏,且连河池的盐工都全被掳走了,那再加上通道险狭,运输不易的弊病,再想长时间维持一支半万兵马,实在耗费不起啊!
况且也正是因为会州贫瘠,别军都不愿来,只得命以安西、北庭行营,如今行营又已经被打残了……那还怎么守?
李汲扬鞭四下指点,问马璘道:“会州腹地,地势也颇为平坦,为何田亩、户口如此稀少?”
马璘笑笑:“因有河池居中,地多盐碱,不足耕也。”
李汲一拍脑门儿,心说我犯傻了……随即也叹息道:“真正是鸡肋也。可是我若不守,蕃贼便退,也会复来,石门关终不如六盘诸隘险要,怕是难阻贼势啊。”
马璘摇摇头:“此非我等所能置喙也,且看朝廷如何安排吧。”
大军稳步向前,徐徐压逼吐蕃兵,直至收复会宁城和会宁关。这时候尚结息终于剿灭了叛乱的羌胡,斩杀上万人,听闻噩耗,心有不甘,妄图复夺会宁关,再取会州,却被唐军凭坚而守,一连七日,不能寸进。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