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过定安、彭原、顺化……顺化本名安化,当日李亨驻跸于此,特命改名,是庆州(顺化郡)的治所。
此后道路逐渐狭窄,溯马岭水北上,过温池县抵安乐川,继续向北,进至黄河东岸,那就是灵州州治回乐县了。温池县已入灵州境内,周边散布着烛龙、安乐等数个羁縻州,风物与关中迥然不同,数百里内少见耕地,唯有一望无际的草场、漫山遍野的牛羊……
而且再无正规的道路,更少驿所,好几个晚上,他们都要寄寓在胡部的帐幕之中。好在浑瑊出身于此,与各部都很稔熟,有他先跑去打招呼,胡人乃纷纷出帐恭迎天使,并且奉献美酒、羔羊来款待这一行人。贾至年岁大了,肠胃虚弱,于那些膏肥的饮食,往往吃两口便觉腻烦——而且还太咸,果然灵州是个产盐地区——浑瑊倒是如鱼得水,精神异常的亢奋。
他还时常用马鞭指点着草原上牛羊,对贾至说,看这状况,某某部又较从前繁盛了,牲畜较我当年追随家父前往陇右时,多过将近一倍。贾至听了,满口敷衍,其实心中不喜——这还是唐土么?胡部日盛,将来某一天会不会起而噬主,反倒成为我唐的心腹之患哪?
其实吧,若在安史之乱以前,即便贾至这种纯粹的中原文人,也不见得如此忌惮胡人、胡部。相反,那时候两京流行的就是胡服、胡饰,甚至于将传入的胡俗作为新兴风尚,士人每每乐饮西域蒲桃美酒,且最好以胡姬歌舞弹奏佐之……
没办法,谁叫八年叛乱,领头姓安、姓史的全都是胡人呢,胡兵从之,曾经践躏两京,官民遇害者不知凡几;而后官军收复,回鹘兵又来烧杀一回;再往后陇上羌胡为乱,吐蕃迫近凤翔……这就使得唐人普遍地一变为疑忌甚至是敌视胡人了。
只是身边的浑瑊也是胡人,贾至只得将心中不快尽量按压下去,起码不使表露于外。再考虑到此去朔方,什么浑释之、白元光,还有一大票胡将在等着自己呢,不由得更添愁闷。
某次夜宿之后,翌晨起身,浑瑊跑来问贾至:“方听部中胡人言,云李帅不在回乐,也不在灵武,而南下皋兰州练兵,则贾公是仍往灵州去来,还是转道鸣沙啊?”
贾至犹豫了一会儿。他是真不想去皋兰那种羁縻州,再满眼所见都是胡人和牛羊,但考虑到浑瑊老家就在鸣沙城,而皇帝派他护送自己回来,也有让其探亲的意思在,由是便问:“令尊安在?”
“据传家父留守灵州。”
“则卿乡中还有什么亲眷?很想返回皋兰去么?”
随即找藉口道:“朔方节度使本驻回乐,并未移镇,而我身为天使,自当于回乐城中宣读旨意……然若浑卿想要回乡的话……”
浑瑊明白贾至的意思,赶紧叉手躬身:“瑊此来是为护送贾公,岂敢以私废公啊?既然贾公说当于回乐宣旨,自然还是照原计划,往灵州回乐县去来。末将当遣人先期赶往鸣沙,致意李帅,请他归回乐去迎贾公。”
就此继续北上,数日后抵达灵州回乐县。
第十一章、何必防秋
灵州的膏腴之地、腹心之县,多半在黄河西岸,唯有州治回乐却在东岸,虽然也临近黄河,却因为地势和气候所限,周边农业生产并不发达,仍以畜牧业为主。
这是因为灵州初设时就是边境要州,屯驻重兵,后更在州内设灵州都督府和朔方节度使,而都督或大都督长史(大都督多为宗王遥领,以长史任其事)往往兼任刺史,节度使也身兼所在州刺史,则将治所设置在更便于屯兵、练兵的河东岸,不伤农稼,要更方便一些。
贾至来到回乐附近,策马登高而望,只见黄河滔滔,其河道之宽阔,竟然不逊色于东都附近,而水流之急,奔腾汹涌之势,则更倍之。不禁暗道:“幸亏到回乐来也,也幸亏李汲只是跑去鸣沙城练兵,若如昔日肃宗皇帝那般,渡河前往灵武……我可不想逾此汹涌激浪!只怕一个不慎,便要葬身浊流之中……”
——皋兰州面积广大,而核心的鸣沙城,其实也在黄河东岸。
来到回乐县南门,只见一员身披红袍、绿袍的文武官员,已然端立在门前迎候了。贾至见了,多少有些不大高兴,便问:“李节使可返回灵州来了么?”
领头的红袍文官倒是个熟人,乃是因元载而被贬,继而转入朔方幕府的杨炎杨公南。当下杨炎迈前一步,叉手回复道:“李帅、浑副帅及监军使等,皆在衙署前迎候贾公。”
其实李汲得到讯息,早便自鸣沙城疾驰而归回乐,今天一大早,听说天使将至,便欲亲迎,却被严庄给拦住了,说:“节帅身份尊贵,总制一方,不必出城往迎。”说着话,斜瞥一眼旁边的浑释之等人。
其实吧,李汲初着紫袍,仅就官品而言,与贾至本在伯仲之间,且终究贾至身为天使,是代表皇帝前来传旨的,李汲就应当亲自郊迎才是。但严庄瞥眼的意思,您身边儿还有好几位受封郡王爵位的哪,正不必纡尊降贵,往迎贾侍郎——你若出城,你说他们跟着是不跟着啊?
李汲闻言,微微一皱眉头,便问浑释之:“此前天使来灵州宣旨,副使是在何处迎接的?”浑释之回答道:“恭迎于衙署正门前。”
李汲明白了,如今朝廷权威下降,诸镇跋扈,多半不把天使放在眼中,尤其朔方,既是天宝以来长久传承的大镇,又曾拥戴肃宗皇帝践祚,朔方军将乃各倨傲——你要不派个宰相来,没谁乐意出城远迎去。
就李汲本人而言,他还是希望能够哄抬,或者起码不抑压朝廷的权威,由此才能凝聚人心,汇集各方镇的力量,一致对外。实话说,如今关内诸镇,没有一家可以独抗吐蕃,若非朝廷每岁挖空心思筹措物资,诏令防秋,怕是大震关早就被打破了……
因而他才打算出城去亲迎贾至,但再一考虑,自己执掌朔方,固然也仗着部分朝廷的权威,但若表现得太过在乎长安圣意,怕是反会引发那些骄兵悍将的轻视……因而细一忖度,便颔首道:“既然惯例如此,还当遵从。”
就此出一执中之策,命杨炎等三品以下文武官员前往城门口恭迎,自己与浑释之等紫袍显宦,则候之于衙署门前。
再说贾至见李汲不肯出城来迎,心中颇有些不喜,却也不便发作,于是在杨炎等人的引领下,进入灵州城,经已然洒扫干净且禁止百姓通行的通衢大道,策马向节度衙署行去。途中观望城内状况,侧身问跟随于后的浑瑊:“这灵州城比卿旧居时,如何啊?”
浑瑊当初跟随其父浑释之前往陇右,继而又被荐入北衙,警卫长安,他已经有将近十年未曾踏足灵州了。当下将目之所见,与自己脑海中的记忆相对比,低声回复贾至道:“似也无甚差别……”
贾至不禁皱眉慨叹道:“何其的简陋、荒僻啊……”
其实吧,灵州回乐县原本并不是这个样子,终究是一镇节度之治所,从开元二十二年执节出镇的牛仙客开始,及其后的韦光乘、王忠嗣、张齐丘、安思顺、李暐、阿布思等,无不在城内大兴土木,建造豪华府邸,顺便疏浚沟渠、开拓道路,颇显繁盛景象。然而天宝十四载,郭子仪以节度副使的身份入镇之后,却瞧不惯诸将皆居广厦,官坊伎院鳞次栉比,乃将逾制之房尽数拆去。其后安禄山作乱,朔方军将多随郭子仪浩荡出征,留守之人既无心气,也缺乏财力重整市面,遂至回乐县逐渐衰败下去。
尤其回乐因是朔方节度使治所,而致一时繁盛,其实全都是吹出来的泡沫。灵州人口聚集处多在河西,而于河东的回乐县,原本居民人数就不多,且多为逐水草而游牧的胡人。逮朔方建镇之后,大批士卒扎营城周,许多将吏入居城内,物资、商品需求量一上去,自有南北商贾入市,使得原本小小的县城瞬间热闹起来。
但灵州终究不处交通要道,且除去盐货外也没有其它特产,而购买盐货又不必进回乐城……由此当天下大乱,朔方军将多数被抽调去了东方战场后,市面很快便萧条起来——因此昔日李亨逃来朔方,才被安置在河西岸相对繁盛的灵武城中,而非州治回乐,最终便在灵武践祚登基。
等到李汲入镇,其实还有机会再度恢复回乐旧景,偏偏他住不多久,便又实际上移镇去了鸣沙城……
所以吧,在贾至眼中,这堂堂灵州州治、朔方节度使衙署所在,甚至还不如腹内多半的普通县城呢。
杨炎趁机插嘴道:“我朔方贫瘠,李帅等又不好华厦,所得资储,皆用来养兵,是以萧条些……我今为李帅谋财计,深感较之京师,更加艰难百倍,真正心力交瘁啊……”艰难是肯定的,百倍则未必——终究所须考虑的只有朔方一镇,甚至于灵州一州,而不必再关注普天下的税赋了——但不趁此机会哭穷,更待何时啊?
时候不大,便至节度衙署前,果见李汲引着一票紫袍官员,恭立等候——其间只有一个红袍,但却站在李汲身边,位在浑释之之上,贾至认得,乃是朔方监军使刘惠光。
贾至见此,心中块垒稍去,急忙下马与李汲等见礼,旋被导入衙署正堂,宣读诏旨。诏命,加李汲金紫光禄大夫,封五原郡开国公。
李汲恭领圣旨,山呼谢恩,其实心中颇为不满。
金紫光禄大夫乃是文散官的第四等,秩正三品;五原郡开国公就是郡公,是爵号的第四等,同正二品。他心说真要封赏我,为啥不给个开府仪同三司、特进啥的呢?我身后都有三个郡王呢,为啥不肯一步到位,封我郡王,而要封郡公呢?且郡公按例食邑两千户,但可无实封,如今诏书上于食邑一句不提,就是压根儿不打算给了……
宣诏之后,自然设宴款待天使,但贾至说了,圣人还有几句话,要我私下传达给李朔方,由此李汲先将其让入偏室,对面而坐。贾至开口就问:“不知李节使春秋几何?”
李汲回答道:“惭愧,虚度三十春矣。”
贾至心说你这若算虚度青春,那我等的年岁都活狗身上啦!手捻胡须,口中慨叹 :“何其的年轻啊,老夫三旬之时,才中明经为校书郎;郭汾阳三旬之时,不过左卫长上……”
李汲闻言,不由得双眼微微一眯:“朝廷以汲年齿尚幼,不足以身任显职乎?”
贾至笑笑:“李节使今日所任,难道不是显职么?”随即微微颔首:“然确乎青春年少,便圣人信用甚笃,寄望甚殷,欲求封王而拜相,恐干物议,且于李节使的将来,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言下之意,以你的功劳,皇帝的信任,本来有机会紫绶金章,甚至封为郡王的,可惜你还是太年轻了点儿。
李汲不由得心说:“秦甘罗,十二岁身为宰相;吴周瑜,七岁学文,九岁习武,一十三岁官拜水军都督,统带千军万马,执掌六郡八十一州之兵权……”好吧,那都是后世的相声贯口,纯出民间谣传,做不得真……
耳听贾至继续说道:“且近无大功,亦不便重赏。”
李汲心说这倒勉强算是个理由。当即拱手:“则贾公衔命而至,想是圣人别有所垂示?”既然我近期并无可以酬赏的功勋,朝廷却偏偏派你跑这一趟,给我自从三品稍稍地往上拔那么一两级,这肯定是掩人耳目之举啊。那么你实际的来意,究竟是啥呢?
贾至心说朝野皆传李汲是个莽撞人,无甚心机,如今看来,其实心思颇为敏锐嘛。于是微微一笑,切入正题:“圣人要我来问李节使,今岁防秋,是否还有其必要……”
李汲静默地听贾至把李豫的心思说完,略一沉吟,便回复道:“吾之所料,蕃贼今秋不会攻打大震关,实不必塞重兵防秋……”
贾至闻言,不禁暗喜,忙问:“何所见而云然?”
谁料李汲并不回答他的问话,却猛然间话锋一转:“然蕃贼多半会起大军来侵我朔方,朝廷不可不预先有所防备!”
贾至闻言大惊:“蕃贼来侵朔方?却是为何?!”
李汲心说这为何么,你且等我想想理由的……因为真实的缘由,不便告知贾至,更不希望通过贾至传入李豫耳中去。
他去岁将兵西赴凉州,以期牵制吐蕃兵马,谁料想人家早就防着这一手呢,预先设下圈套,几乎将李汲围困在昌松、和戎城一带。事后密遣细作,探其内情,才知道这圈套不但是马重英所设,且马重英亲自出马,率精锐数万潜伏在姑臧附近——自己差点儿就被他给追上了!
李汲不禁暗叹:“马重英这狗子还挺瞧得起我嘛……”无疑,自己前几回在陇右,真把马重英给打疼了,不管他是将自己目为吐蕃之大患,还是仅仅想要挽回失去的脸面,就此都将自己执掌下的朔方看作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
去年马重英在凉、兰之间设下圈套,或许只想吃掉朔方轻进之军,而并无远征的全盘谋划,故此不曾远追,那么等到今年秋季,又会怎么干呢?不可能再设圈套了,自己第一回不中,自然更为警醒,没道理第二回反倒上当啊。由此马重英有很大的可能性会发重兵来侵朔方,即便不能消灭朔方军主力,也要加以重挫,以使自己不敢再正眼以觑河西!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