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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8节(第1页/共2页)

    胡昊答道:“镇兵俱不足万,且汉胡相杂……至于点检土著兵马,虽可数万,然不敢实用也。”

    “还能固守几岁?”

    胡昊摇摇头:“这个……末将便说不好了。蕃贼去岁来侵,甚是凶猛,东道万余贼前指伊州,幸为回鹘来援,望见便退;西道则出四万余,郭帅与之恶战于青岭、双渠之间,前后十四阵,杀贼数千,然自损亦不下千数……今岁又来,闻报是东西两道并出,夹击于阗,恐怕于阗难守。

    “可怜于阗镇兵两千,怕是都逃不出来了……于阗既陷,安西唯余三镇,其力更蹙,便郭将军如何勇斗,也不过再支撑个两三年罢了。次及北庭,则蕃贼得安西为根基,恐怕一年都扛他不住……”

    李汲道:“北庭尚可,可请回鹘多派增援。”

    胡昊嗫嚅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其实我唐军人,都不望回鹘来救……”

    李汲闻言,不由得一皱眉头:“这是为何啊?”

    “回鹘兵来,便未曾与蕃贼交锋,亦大肆索取犒赏,且更于路劫掠,诸胡皆不堪其扰。曾听李帅云,倘若回鹘多来这么几趟,怕是我唐将丧尽北庭之人心,使诸胡南朝逻些,而生逐我之志了!然玉门关已陷贼手,遥不可望,我等又能逃到哪里去?唯有北入于回鹘……这数千里地,便末将一介信使也历经坎坷,好不容易才至朔方,数千兵马,如何可行啊?且恐反为回鹘俘留……”

    李汲闻言,不由得顿足叹息,随即道:“昔班定远三十六人而慑鄯善,复收西域五十一国,逐去匈奴……高仙芝、封常清等更只将数万汉胡之兵,攻取大小勃律,使蕃贼瑟缩,不敢北望……由此可见,西域诸胡还是有一定战斗力的,但肯联兵对敌,何惧吐蕃啊?遑论突骑施、葛逻禄。

    “奈何我唐既失甘、凉,西域人心乃乱,两镇唯恃数千汉兵与久附之胡卒对敌,月失一堡,岁失一镇,只有消耗,再无补充,从而陷此巨难万险之境……必须先复河西,打通丝路,方可复收西域之人心,解两镇之危局。”

    胡昊忙问:“则朝廷几时能够发兵,规复甘、凉?”

    李汲摇头道:“难,难……今关中诸镇,不下十万大军,奈何钱粮两蹙,唯能固守,不堪远征啊。”

    胡昊黯然道:“如此,则两镇危矣。”

    李汲双眉一挑:“但望郭、李二位能再苦守两三岁,我必精练朔方兵马,便不能彻底打通丝路,也要收复凉州!如此蕃贼东道出军不易,且其主力也将被我牵制于河西、陇右,安西、北庭,便可稍得喘息了。”

    当即表示:“我这便写下书信,劳烦胡君归报郭、李二将。”

    胡昊闻言,脸色当即一暗,眉毛直接就倒吊下来了,嗫嚅道:“这个……末将还须前往长安……这奉命是向朝廷求援,只是途经朔方而已……”

    李汲明白啊,胡昊这家伙接了指令,数千里艰难跋涉而归中原,多半是打着赶紧从险地脱身出来的意思,就他的胆量,我往日也有所领教,哪儿还敢再折返安西、北庭去呢?只得摆手,说罢了——“君且在灵州好生歇息数日,便往长安面圣去吧。”

    转过头,唤来马蒙,问道:“君于回鹘情势颇熟,又精通回语,善骑马,可肯冒险为我往庭州一行啊?”

    马蒙闻言,也颇有些踯躅——这必须兜个大圈子,好几千里地的,中隔草原、旷漠,往往数百里不见人烟,实在是太过凶险啦。李汲宽慰他道:“君可岁末再发,则至北庭,已入春矣,蕃贼多半退去。且据使者所言,蕃贼主力先取安西,北庭尚且静谧,我再写一封书信,请回鹘兵相助援护,则以君之能,定可安然来去。”

    马蒙这才被迫叉手躬身:“全听节帅吩咐。”

    李汲真是写了好长的一封信,将中原形势,朝野上下的状况,备细靡遗,通报给郭昕、李元忠,当然啦,多多少少,掺了点儿水分进去,仿佛目前形势虽非大好,却正朝着坦途在大步迈进中——以坚二将固守之心。

    这封信他前前后后,一共写了半个来月——反正马蒙不急着上路——直到重返鸣沙城,还白天练兵,晚上于烛火下重新翻阅,增增减减,涂涂改改。终于写完之后,又交给严庄润色。

    严庄问他:“节帅果如此记挂郭、李二人乎?必要为其而蹈千难万险么?”

    李汲正色道:“我是为国,非为个人恩怨。蕃贼若得西域,其势更不可制,便关中亦凶险万分,遑论朔方?”顿了一顿,却又道:“且朔方贫瘠,怎比得上甘、凉啊?”3

    

    第十章、无益之师

    胡昊大概是在十一月底抵达长安城的,奉上求救文书,然而唐朝君臣唯有面面相觑罢了,终无一策应对。

    ——若不先打通河西,怎么可能救援安西、北庭?可陇右还在蕃贼手里呢,欲复河西,何其难哉!

    李岘在陛见时表示:“近岁东方无警,各镇静谧,淮上、两浙若是风雨顺调,来年供赋,可望倍之。且用李长源旧策,以败绢与西羌易蕃贼之牛,召聚流亡,屯于关中,也可稍解粮荒,稳定长安米价。如此期以五岁,倘若天公作美,积得十万军三岁之粮,斯可言规复陇右、河西矣。

    “然亦不可旁兴无益之师,空耗有数之粮。有如今岁赐以钱帛,命朔方兵西出,以扰凉州,而其实寸土不得。虽李朔方云牵制蕃贼数万大军,其情亦不可知真伪……自然,李朔方忠臣也,不至于欺瞒陛下——然其攻下和戎城便退,报称出兵四千,斩杀蕃贼千数,则当面之敌最多万余,所云数万,不过得自哨探、细作之言,未必确实……”

    总而言之,咱们慢慢积聚,慢慢练兵吧,别再着急打什么反击仗或者牵制仗了。

    翌年是大历三年,召裴冕为中书右仆射,复为宰相;以第五琦不能抑制京师物价,改任韩滉为户部侍郎判度支,与刘晏分领诸道财赋。

    旋即得报,幽州军变,朱希彩、朱泚、朱滔合谋杀死节度使李怀仙,旋朱希彩自任幽州留后,上表把老长官李怀仙骂了个臭死,说他专横跋扈,阴结叛逆,有不臣之心——前年李抱忠去增援田承嗣,那就是李怀仙所主使的!

    唐廷对于此事倒是乐见其成,终究李怀仙确实桀骜不驯,摆出来半割据之势啊,而至于朱希彩上台后会不会比他更糟……日后再说。于是不但准奏,还在数月后直接加授朱希彩为幽州节度使。

    唐廷忙着积聚,不愿再起兵戈,耗损钱粮,因此对于关外各方镇多采羁縻之策——只要你不明着竖起反旗来,不管怎么搞,朝廷都可以当作没瞧见。而且天下也并非表面上的平安无事,如岭南蛮梁崇牵称平南十道大都统,割据容州,番禹冯崇道与桂州叛将朱济时亦攻陷十数州,容管经略使王翃募兵围剿,数载都不能平定。好在那么偏远的地方,用兵所需钱粮物资,朝廷自然就不管啦,任凭王翃就地征集。

    数岁以来,因为国用不足,四方臣僚乃陆续上奏,献言献策。此前李汲、颜真卿在魏博计田亩收取附加税,早有奏报呈上中枢,李豫乃使宰相们评估,最终定于大历元年开征“青苗钱”,即夏税时向每亩青苗征税钱十五文——你若不耕种,任凭抛荒,自然就不收了——以补官俸之不足。

    然而天下州郡,超过七成都掌握在各镇观察、节度手中,且其中还有半数,是长年不向朝廷缴纳一粒米、一文钱的,于是青苗税之征,白白便宜了藩镇,对于朝廷财政的补益却相当有限。因而去岁更出新政,以均田久废,租庸难收故,以京兆府为试点,普收田税和户税。

    新政的内容包括:增京兆地税为上田每亩谷一斗,下田六升,即便荒田也要收谷两升;以财力高低核定户等,共分九等,上上户每年征钱四千文,下下户每年五百文……

    此政一出,税钱倍之,但只有一半儿真的收到了地主身上,缙绅们仍有种种办法,将之转嫁给小农甚至是无地的佃户,遂使民怨沸腾,逃亡者日多。第五琦之被贬,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在——他是被朝廷抛出去当替罪羊了——但韩滉上台之后,不但并未更改此政,或者降低税率,抑且更行之于朝廷直辖的同州和河中诸州。

    因为收得钱粮,这是实实在在的,起码京官儿不至于再拖欠俸禄了;至于老百姓不稳或者流亡,只要责成地方官好生治理,把皮球往下踢便可……

    而且吧,今岁关中风雨调顺,应该是个丰年,那不趁此机会赶紧多征些赋税,明后年若是荒歉,想收都收不上来啊!

    但即便征收重税,大头还是要用在即将到来的新一年的防秋上,李豫不禁犹疑加肉痛——这吐蕃已经连着两年,并未大兵聚集陇上,压逼大震关了,今年不至于来吧?有没有必要再次聚集十数万兵马于泾、陇之间呢?

    兵马在镇,自然由节镇开销——否则他们就该给朝廷上贡啊——然若诏命助守,朝廷就必须颁赐开拔钱,还须担负一部分的粮草物资,耗费甚巨。

    乃问郭子仪,郭子仪却也不敢打包票,说蕃贼本年必定还是主攻安西、北庭,不会侵扰关中。尤其蕃贼细作布于两京,捕不胜捕,而朝廷又是个筛子,则一旦自家言语泄露出去,削弱防秋的力度,说不定吐蕃方面因应情势,反倒会趁虚而入呢!

    于是建议李汲遣干员西出,去询问前线将帅——起码这责任老夫不担啊。

    由此李豫便向凤翔、泾原、会州,以及朔方镇派出了使者。其中受命前往朔方的,乃是兵部侍郎贾至,由神策军将浑瑊率百骑卫护。

    浑瑊虽然是胡人,却除了相貌稍稍与中原人士有所差异外,日常服饰、举止,无不从唐,甚至于刻意迎合京师风俗;而且他自入长安之后,还遍访名师,学习典籍,最喜读《春秋》和《汉书》,由此深得李豫的喜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豫简直把浑瑊当成过去的李汲一般来信用。

    当然最重要的是,李汲终究跟儿子李适走得比较近,而浑瑊平素甚少结交王公大臣,似乎比李汲还要可靠些哪。

    因而此番才特命浑瑊护送贾至前赴朔方,也算是开恩给年轻人放个假,让他回家乡去看望一下父母、亲眷。

    贾至对这员胡将自然也刮目相看,不以公卿之尊而轻之——除浑瑊本人的因素外,也在于连续两代天子为了制约外镇,更为了保身家之安全,极为重视北衙禁军,且往往使阉宦掌其事。本来那票没卵子的但凡穿上红袍,就不好惹啊,则禁军将校多出彼等麾下,敢于不放在眼中的,大概也就只有宰相们了吧。

    贾至贾幼邻,乃是名门之后,天宝明经,以校书郎起家,真正的清流显宦,文采显扬于当世。因而一路之上,他见浑瑊好学,但歇息时必不释卷,趁机耐心加以指点,很快便拉近了两人之间的关系。浑瑊趁机问他:“贾公此前,可曾去过朔方否?”

    贾至笑笑:“曾欲去来,奈何未达……”顿了一顿,解释说:“至德元载,吾奉玄宗皇帝之命,随诸公自蜀道而往朔方,以传国宝、玉册授肃宗皇帝;然才至顺化,便迎见大驾,因而未能更向北行。”

    乃命从人就包袱中抽出一卷纸来——那都是他历年所写就的诗赋文章,因为年过五旬,自知去日无多,于是经常带在身边,反复整理、修订,以便传诸儿孙——翻到一篇,就马上指点着对浑瑊说:“当时曾做此诗,题为《自蜀奉册命往朔方途中呈韦左相文部房尚书门下崔侍郎》……”

    浑瑊虽然好读经史,却极少涉足诗赋,见题先是一愣,心说好长的名字……

    其实题目中所云“韦左相”,就是韦见素,“文部房尚书”是房琯,“门下崔侍郎”是崔涣,三人本是奉李隆基之命,被迫承认既定事实,北上册封李亨做皇帝的正使,其身后跟着一大群诸司百僚,才刚做上中书舍人、知制诰的贾至也在其中。

    当下贾至将手稿递给浑瑊,自己扬声背诵道:“胡羯乱中夏,銮舆忽南巡。衣冠陷戎寇,狼狈随风尘。豳公秉大节,临难不顾身。激昂白刃前,溅血下沾巾……于役各勤王,驱驰拱紫宸。岂惟太公望,往昔逢周文。谁谓三杰才,功业独殊伦。感此慰行迈,无为歌苦辛。”

    浑瑊侧耳听罢,不禁鼓掌道:“壮哉……妙哉啊贾公此诗!”

    其实他压根儿有听没有懂——寻常诗赋超过百字他便头疼,遑论这冗长的一大篇啊;抑且贾至一口东都洛阳腔,日常交谈无碍,而等吟起诗来,纯粹西人的浑瑊就听不大明白了。他只是听其中有“白刃”、“仗剑”、“铁骑”几个词,觉得应该是相关时局、兵事的吧?

    当下又听贾至解释了几句,浑瑊瞅个空档,赶紧转移话题:“末将老家,便在朔方,我浑族于开元初内附,设州于灵州之南,州名皋兰,城名鸣沙。因而朔方的风土人情,末将最为稔熟,圣人乃遣末将卫护贾公北上……”

    就此向贾至详细介绍朔方镇的地理环境、风俗状况,这才终于把诗歌这一自己苦手的话题给绕过去了。

    他们所走的,大致是当初肃宗李亨自灵武南下的老路,只是方向正好相反——出京西开远门后,沿大路西行至凤翔,复折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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