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句话后,李适稍稍凑近一些,低声问道:“卿适才面圣所言,果然句句是实么?”
李汲先是轻叹一声:“若不如此说,不能动摇圣心——多少有些夸大。”随即却又正色道:“然而细事不查,小节不谨,终必酿成巨祸——如节镇坐大,安史为乱,亦是开元、天宝间诸政之弊,日积月累,乃至国家如染沉疴不起。且臣尚有一语,未及禀奏圣人。”
“是何语?”
李汲注目李适,一字一顿地说道:“回鹘,我唐外藩也,诸镇,可谓内藩。朝廷今日不敢惩治外藩使臣,则明日诸镇进奏官若横暴于市,京兆两县,乃至三省六部,尚能制否?行见周世之衰,将复见于我唐矣!”
李适闻言,不由得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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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杞从李适府上出来,打马赶回平康坊进奏院的时候,崔措等早已入了后寝,正在收拾家具什物。卢杞特意前往后院门前遥遥致礼,说我已经去通知皇太子出面,为节帅求情了,这便再派人去万年县探查情形。
一名红衫侍女出来,隔着院门,朝卢杞还礼,说:“夫人使奴传言,敬仰卢进奏之智,深感卢进奏之德,且待李帅归来,必有奖掖。”
卢杞笑着摆摆手:“末吏份内事,不敢求赏。”正待转身离去,却又被那侍女叫住了——
“夫人还有一句话,请教卢进奏。”
“不敢,请说。”
“来时见大门上仍悬‘魏博进奏院’的牌匾,因何不加以更易啊?”
卢杞微露苦笑:“为朔方本无院,而魏博失院无可去……我已禀明节帅,数日间自当有所规划。”
诸镇在长安城内,原本并无独立的联络衙署,要等李汲将自宅转为官廨,不久后李豫又亲自赐名为“进奏院”,这才渐染成风,包括洛阳在内,诸镇进奏院陆续于两京城内开张。
但到目前为止,也并非每一节镇都设了进奏院,仍无设置的大概有两种情况:一是财政窘迫,而长安城内寸土寸金,实在购买不起豪宅啊,倘若随便赁几件房子做本镇进奏院,却又怕遭人耻笑,丢了脸面;二是某些节镇内部尚不安稳,遂暂时无法提上议事日程。
至于朔方镇,两种缺陷全都存在。朔方本为大镇,核定军额为六万五千,但辖境内地广人稀,物产不丰,每须朝廷自太原供输粮秣。安史之乱中,朔方军多部东迁,不但奋战于大河南北,且多滞留太原、河东等地,乃至于就广义而言,刨掉幽州、河北,长江以北的多数节镇,都与朔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由此朔方复广募兵,导致进一步削弱了辖区内的农业生产,钱粮更为捉襟见肘……
目前朔方无帅,由浑释之担任节度留后,镇中派系众多,悍将如林,浑释之论威望、能力都难与郭子仪、仆固怀恩等相拮抗,能够勉强维持住暂不生乱,已经算是很不容易了,哪儿还有心情往长安城内设置进奏院、进奏官呢?他心道等啥时候朝廷任命朔方节度使,或者我走运能够扶正,再说不迟。
因此李汲由魏博转任朔方,若是朔方本有进奏院,那么对搬一回家,或者更简单地换块牌子就行了。奈何朔方无进奏院,则若李汲易其牌匾,魏博又该怎么办呢?再者说了,进奏官卢杞以下,从前都与魏博相联系,倘若整套班子都转归朔方,魏博等于瞎了眼啊;倘若仍从魏博,那还怎么换牌子?
终究李汲对魏博还是有感情的,不可能直接上房抽梯,给颜真卿来个大难堪。
由此这事儿吧,就得商量着来,慢慢处置,起码先买套房子充当朔方进奏院,或者让魏博方面的吏员能够搬进去才成。代崔措询问卢杞此事的,正是红线,她折返回去,告知回复,崔措面色稍有不怿:
“这本是我家私宅,岂有仍归魏博的道理?且若购置别院,难道不该颜节度出钱么?”
再说卢杞才归前院,突然门上来报,说有人送来书函,宴请节帅夫妇。卢杞接过来瞧了一眼,不禁暗叹:“我这腿脚是闲不下喽。”被迫再往后寝,在院门口将名刺递入。
仆役传给崔措,崔措接过来一瞧,只见署名是“剑南西川节度使兼成都尹崔旰。”不禁诧异:“七兄竟然入京来了?”
其实吧,崔旰早就跑到长安来觐见了,比李汲还早一个来月。
此事相关唐朝的宰相制度。唐初即定下群相之制,以三省正副长官为宰相,其后逐渐改为以四品以上官员加衔而为宰相,会坐政事堂。所以就狭义的、实质性而言,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从前还有“同中书门下三品”等号)且居于中朝,能入政事堂者,才是宰相;但就广义的、名义上而言,三省正副长官仍可被称为宰相。
比方说司徒而兼中书令的郭子仪;再比如李适在被册立为皇太子前,曾经当过一年的尚书令;仆固怀恩在外镇时曾挂尚书左仆射的空头衔,且加同平章事……
一般情况下,外镇观察、节度等使,加三省正副长官虚衔,或者加同平章事头衔,时人皆敬称为“使相”。此番李泌虽然出为浙西观察使,但尚书左仆射和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头衔并未褫夺,亦为使相,则一宰相出而为使相,自然会有使相还朝,谋为宰相以补空缺了。
尤其从前政事堂常有六七名宰相会坐,元载以后渐少,最多四人,则若去李泌而不新命,李岘便可独断朝纲了,怕是过不了多久,权柄将比当年的元载甚至于李辅国更甚。
于是西川使相杜鸿渐谋求还京,他特意跑去找崔旰,说:“我多次上奏,请命崔君为西川节度使,圣意踌躇,是恐君据地自雄也。今若肯从我还京晋谒,圣人必释其虑,则节度使可得。”
崔旰当初兴兵作乱,那也是被逼的,本身并没有自外于朝廷之意,更不象河北那票藩帅,有建半独立小王国的野心;如今听闻节度使有份,当即大喜,便留其弟崔宽护守成都,自筹贡赋五百车,跟随杜鸿渐北上长安。
杜鸿渐归来后,果然得以交卸节度使的差遣,重入政事堂,而崔旰也得已问对武英殿。李豫初始并不喜崔旰——因为对方在蜀中闹出过大乱子啊,朝廷也是无可奈何,方才赦免其罪——但见崔旰主动进京求谒,且奉上不少的贡品,陛见时又仪态恭谨,毫无虚骄之气,就此转怒为喜。当即拜崔旰为西川节度使,并赐宅邸,崔旰整修一新,改建成了西川进奏院。
崔旰这回来京,不仅仅谒见皇帝,求取节度使之位,他素来无根基,朝中缺乏奥援,因而为了西川节度的位置可以坐得稳当,乃大舍家财,厚赂当道,到处拉关系、抱粗腿。由此在长安城内滞留月余不去,这才赶上了李汲还京。
崔旰与李汲神交已久,最初不过是合股经营雅轩茶肆罢了,待知李汲为崔光远之婿,又荷禁军重任,乃倾心相结,欲图引为奥援;只可惜过不多久,李汲便放外任,但崔旰到了朝廷大军压境之际,仍被迫远远地致书河北,请求援手。此番归京,那自然是要拜谒皇太子李适的,李适乃出李汲前日手书,说长卫曾经帮你求过情咧……
虽然崔旰这蜀帅之任,乃是自家浴血奋战,拼杀所得,倘若不是一战而破张献诚,吓破杜鸿渐之胆,哪怕李汲帮忙说再多好话,也终无用。但不管怎么说,对方既然表露出了足够的善意,自己不能不有所表示啊,况且通过与李适的对答,更加深了他的印象——皇太子推倚李长卫甚深,此人前程无可限量。
由此听说李汲还京,崔旰赶紧命人写下请函,上门投递,诚邀李汲夫妇于明日午后前来西川进奏院赴宴。崔措接到书函,便命口头回报,说我家郎君有事尚未归府,这数日间的行程也暂不能定,但既是七兄相邀,想来无不允之理——且待郎君归来,再正式行文回应吧。
高郢等幕僚是午后归返进奏院的,禀报崔措,说万年县审讯得实,已拟将杀人的回贾处以绞刑。节帅原本与我等同归,但行至半途,却接诏进宫去了……
崔措不禁心下忐忑,坐立难安,红线反复宽慰她,说相信李帅必定无虞的,顶多被圣人训斥几句罢了。直到申时二刻,才有麾下密探打马而归,说:“节帅已生出明凤门,觇其容色,非但不懊恼、颓唐,反似有些沾沾自喜……”1
第四十七章、中书门下
密探来报,时候不大,李汲果然返回了进奏院——因为他是一路鞭马,尽量提升到于长安城内无重大事由所可以驰骋的极速,匆匆返家的——进门先喊:“烧水烹茶,且做些热的来吃……真正饿杀我也!”
他午前进的长安城,原计划返回进奏院后便即用餐,谁料撞见了回使赤心那票妄人,被迫押着他们前往万年县,以断其罪,然后又受召入宫,去恐吓李豫……这普通人家,都已经到了整治晚餐的点儿啦,他可连午饭还没能吃上呢。
好在青鸾早有准备,不多时便奉上热茶、临时再加热的蒸胡,还有一大盘碎剁的酱羊肉来。李汲坐在廊上,双手破开蒸胡,抓一大把羊肉夹入其中,忙不迭地凑到嘴边,便是“吭哧”一大口。
崔措在旁,鼓唇吹了会儿茶水,转手递给李汲:“小心噎着,且慢些吃。”
李汲满嘴都是饼和肉,含含混混地回答道:“慢不得,饿杀我也……这与皇帝斗智斗勇,果然甚是消耗体力……”
“郎君说什么?什么皇帝?”
李汲一边咀嚼,一边左右瞧瞧,这才改口道:“我是说,圣人也不赐膳,也不赐饮,我腹内已然唱了全本的空城计啦。”
“什么全本?”
李汲不再解释了,只是更加快了吃喝的速度,不过顷刻之间,三张蒸胡、一大盘肉,还有两碗茶水,尽皆入腹,这才惬意地拍拍肚子,长舒一口气。崔措见他胡子上沾满了饼屑、肉碎,汁水淋漓,还往下淌……不禁皱眉,转过头去示意红线,红线急忙取一方手巾奉上,崔措接过,帮李汲擦拭。
李汲不禁撇嘴:“胡子实在碍事……若非时风如此,我早将这满把累赘都剃光了去!”
崔措笑道:“岂止时风,古往今来,哪有男儿不蓄须的呢?莫非郎君打算撇下我等,再度净身入宫不成么?”
李汲朝她一瞪眼:“‘再度’两字,总该放在‘净身’之后!难道我做了宦官,卿很逍遥快活么?”
崔措轻叹一声:“总好过留在家中,为你牵肠挂肚,生怕等来的是一纸斩首的诏书……”
李汲笑笑:“皇帝不舍得杀我……暂时也杀不了我。”便将蓬莱殿见驾之事,大概齐说了。崔措听得心惊,目光多少有些闪烁,想了一会儿,才自红线手上接过一卷纸来,递给李汲:“此是高公楚才送进来,弹劾韦少华之奏。”
李汲在奉诏进宫前,便曾关照高郢,说我要上奏弹劾鸿胪卿韦少华——相信那厮也必定弹劾我,咱最好先下手为强——劳卿如椽巨笔,为我拟奏。高郢返归进奏院后,便苦思冥想,花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草就,递入后院。
其实吧,以高公楚的文采,书奏立马可待,问题是此前仓促,他没能就文章的中心思想、重点所在,得着李汲的授意;因而先须揣测节帅的思路,再权衡与鸿胪卿全面交锋的利弊,既要尽量撇清节帅身上的责任,又担心把事情闹得太大难以收场……由此这篇文字写得磕磕绊绊的,且多少有些畏首畏尾,李汲瞧了,极不满意。
于是站起身来:“不成,我须前去明告公楚,此奏写得愈狠愈好,难道还怕他韦少华咬我不成……”
崔措忙道:“不急于一时——适才七兄遣人致书……”乃自怀中取出崔旰的请函,双手奉上。
李汲随便瞧了一眼,点点头:“我也正欲观此新任西川节度使,究竟何如人也。若他能在蜀中牵制蕃贼兵力,我将来自朔方西征,也轻松一些。”关照崔措,说明日的宴请,我应允了,便由你动笔写封回书,派人送去西川进奏院吧。
随即李汲便奔前院去找高郢了,崔措归入寝室,备好了纸笔,却犹豫着难着一字……她的文化水平其实很一般,从前跟崔旰鸿雁往还,属于亲眷间私信,无须讲究什么格式,不必太过斟酌言辞,但这回西川节度使于本镇进奏院诚邀朔方节度使夫妇来会,算是半官方性质的,总不可能随便写张条子,说“我家郎君应承了”便可糊弄过关啊。
红线在旁见了,大着胆子毛遂自荐:“奴在昭义军时,薛帅文书,半属于奴,便往来公文,也曾相助草拟过。夫人若是为难,奴请代为执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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