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太太:“谁不是这时候过来的,当年老四拉黄包车,甭说两周了,一年到头,能见到一次人?”
田秀兰不说话了,老太太疼孙子疼得没边儿了,语气稍微重点都不行。
陈卫东从行李袋里,将在铁道部供销社...
清晨的霜气还没散尽,胡同口那棵老槐树梢上悬着几缕薄雾,风一吹,便簌簌抖落些细碎的白。陈金背着书包刚踏出院门,就听见东边墙根下传来“嚓嚓”两声脆响——是贾张氏蹲在青砖缝里抠铁钉,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背上青筋凸起如蚯蚓盘绕。她身旁横着半截豁了口的菜刀,刀刃朝天,映着初升的日头,寒光一闪,像一道没劈下去的闷雷。
“哼,铁都捐了,连锅都砸了,偏生她家灶膛还冒烟!”田秀兰端着搪瓷盆从自家屋檐下走过,瞥见那情景,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楚,“昨儿个我亲眼瞧见,她让东旭拎着空煤筐,往许大茂家后窗底下晃了三回。”
陈金没应声,只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他记得昨夜临睡前,妞妞蜷在炕沿边,小手揪着他袖口问:“哥,为啥姑姑说,贾婆婆抠钉子,比抠自己心口肉还疼?”他当时摸摸妹妹发顶,没答。此刻望着贾张氏佝偻的脊背,忽然想起前日车间里老师傅的话:“钢要淬火,人要炼心——可有些人心口早锈穿了,再烧也返不出亮光来。”
他脚步一拐,没走正街,专拣夹道穿行。夹道窄得仅容一人侧身,两旁灰砖墙上洇着水痕,霉斑连成片,像一张张无声咧开的嘴。快到后巷口时,忽听“噗嗤”一声笑,接着是周晓玲压着嗓子的嘀咕:“……真当自己是铁打的?昨儿个在食堂,她舀第三勺红烧肉时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肥肉都掉进汤碗里了,还非说‘给孙子补身子’!”
陈金顿住脚。周晓玲倚在晾衣绳旁,手里捏着半块硬邦邦的窝头,正掰开看里头掺的麸皮——那是她今早从公共食堂领的定量。她抬头见是陈金,眼珠一转,把窝头塞进他手里:“喏,尝尝,你家老掰今儿去永定厂,怕是得忙到月亮爬上房梁。你替她尝尝这‘敞开吃’的滋味,到底敞到哪层肚皮里去了。”
陈金低头看那窝头:表皮焦黄,掰开断面粗粝,隐约浮着几点芝麻粒大小的虫卵壳。他喉结动了动,没吃,只轻轻放回周晓玲掌心:“你留着吧。我刚在家吃了两个馒头。”
周晓玲没接,反而仰脸盯着他:“你骗人。你家今儿没领定量吗?”
“领了。”陈金声音很轻,“可我妈把馒头分了四份——一份给卫东哥练钳工时垫肚子,一份给木弟举哑铃前充力气,一份给火弟背乘法口诀时嚼着记,最后一份……”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周晓玲耳后那道浅浅的烫伤疤——那是去年帮贾家修炉灶被火星溅的,“留给我,啃一口,就当记住了这年头的粮票有多重。”
周晓玲忽然不笑了。她默默把窝头掰成八小块,每块都捻去最外层焦壳,整整齐齐码在陈金书包侧兜里:“拿着。你妈教过我锉刀怎么走直线,这算学费。”
陈金没推辞。他转身继续往前走,书包里那几块窝头硌着腰,沉甸甸的,像揣着几块没锻打过的生铁。
育英中学的钟楼敲过七下,教室里铅笔沙沙声如春蚕食叶。陈金摊开作业本,却一个字没写。他盯着窗外——梧桐枝杈间垂着几根电线,铜线在阳光下泛青,像几条冻僵的蛇。昨夜刘素芬收拾行李时说的话还在耳边:“……永定厂的理化实验室,要测合金里锰元素的含量,误差不能超千分之三。他们用的光谱仪,是苏联专家走后咱们自己画图造的,镜片磨了十七遍才达标。”
“萧绍!”前桌杨瑞华猛地转身,铅笔尖戳破练习册,“你发什么呆?志愿表发下来了!”
陈金回神。桌上果然压着一张油印表格,边角卷曲,墨迹微晕。他伸手抚平纸面,指尖触到“永定机械厂技工学校”几个字时微微一顿。这不是中专名录里的学校,而是贴在车间门口的招生启事——昨天他随刘素芬去厂里参观,在铆焊车间外看见的。红纸黑字写着:“面向全市招录十五名学徒工,要求:初中毕业,视力5.0以上,能辨识机械图纸基本符号。”
“填这个?”杨瑞华凑过来,指着表格最末栏,“你疯啦?中专不报,去当学徒?”
陈金没说话,只把铅笔含在唇间。铅笔漆皮已被咬出几道白痕,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的钢尺。他忽然想起刘素芬昨日临出门前,把他拉到院中那棵枣树下:“你看这棵树——根扎在土里,枝伸向天上。可要是只顾抬头数叶子,就忘了底下有蚯蚓松土,有蚂蚁搬粮,有树根在暗处一寸寸咬开石头缝。”她手指抚过树干上一道深疤,“人也一样。想造坦克,先得懂铁怎么从矿石里挣出来;想管质量,先得知道显微镜下,钢花绽放时是什么模样。”
这时教室门被推开,班主任王老师抱着一摞《人民日报》进来,头版赫然是通栏标题:《全国掀起技术革新高潮,六百个重点项目加速推进》。她扫视全班:“同学们,志愿不是选饭碗,是选肩膀——将来扛什么,现在就得练什么骨头。”
陈金终于提起笔。他没填任何学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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