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县有朋却是瞬间听懂了这句话后面的如释重负,自从武汉发生兵变后,武汉这个地方就如泉水一般喷出了许多令世人耀眼的人才,这些过去默默无闻的名字,突然之间就照亮了中国,哪怕是过去看起来才能一般的黎元洪,这是陆军唯一接待过的武汉诸将之一,在南京平张勋之乱时也是举重若轻。
而黎元洪虽然在张之洞手下就已经出头,可依然不能和武汉那一班年青将领相比,傅慈祥的坚守能力,蓝天蔚的组织能力,蔡锷的突击能力,都是令陆军也感到难以应对的才能,但是在这些年青将领之上的林枫,则是陆军无法判断的战力。
陆军既然把中国视为大陆政策的主要目标,自然不会不对中国的军队和将领能力进行调查研究,哪怕远在云南都有陆军派出的军官帮助清军教学,实际上就是调查当地的风土人情,并评估清军的作战能力。在武汉没有冒出头之前,陆军几乎一致认为中国能够给陆军造成威胁的只有袁世凯的北洋军,南军战力远不及北军。
当然,陆军调查的只是现有部队的作战能力和高级军官的才能,像中下级军官考察的就不多了,这也是武汉兵变之后,陆军突然就发现对武汉的调查报告几乎都作废了,因为原武汉军中的高级军官都被遣散了,也就黎元洪留了下来,且黎元洪主要是有海军的经验才会留下,在武汉军中并不是核心人物。
过去的中下级军官,实际上主要是下级军官和一些老兵及起义工人组成了武汉新军的核心,陆军对这些人一无所知,但是这些人却把陆军调查报告中战力弱于北军的判断给推翻了,不要说北军没能击败这支新军,就连列强联军都吃了亏,而之后新军和俄军的交战中更是越战越强,就连陆军也不得不承认,至少在防守上,新军和自己是差不多的水准的。
但陆军并不认为自己打不过这支新军,哪怕傅慈祥、蓝天蔚、蔡锷在战争中的表现让人眼前一亮,可陆军同样也打出了切断西伯利亚铁路,迫使海参崴快速投降的出色战绩,双方就此摆开车马一战,陆军认为自己还是占据优势的,只要新军不往关内后撤,因为日本最大的缺陷就是打不了持久战。
但是对于中国西藏远征军的一系列战绩,陆军将领却没有一个敢说自己也行的,陆军参谋本部在复盘这些战绩时,认为英军不可能会输,除非英军的统帅是内奸,否则就不可能把军队一一送入西藏远征军的包围圈中。
此外,西藏远征军也不可能只有区区几百人,从他们取得的战果来看,每次以少打多的都是英军才对。不过山县有朋倒是很清楚,中国西藏远征军的数量确实不多,唯一的问题是,这支军队在西藏和印度扩张的太快了,可这同样是陆军做不到的事,陆军打进中国,然后能够编练中国人去打击中国人吗?从陆军在满洲受到当地民众的袭击次数来看,这就是在做梦。
因此陆军在前线的将领都有一种担忧,担忧在满洲和中国爆发冲突,让武汉获得了整合中国的机会,如果让印度返回的林枫来统帅全部中国军队和陆军对垒,陆军真的能够取得胜利吗?大家完全摸不透这个人的用兵方式,甚至都看不懂他的作战思路,但是英国人已经惨痛的教训证明了,林枫的作战指挥能力不是装神弄鬼,而是确实的掌握了制胜的规律,就和拿破仑一样,信心满满的联军总是会被拿破仑抓住不可思议的漏洞而失败。
寺内正毅发出这样的感慨,显然这个问题已经在他心中彷徨了不少时日了。山县有朋都不能为此指责对方,因为他自己也没搞懂林信义是怎么在印度击败英国人的。但是他倒是清楚一个事实,不管是寇松勋爵还是基钦纳子爵,在英国的政界和军界都是准核心人物,也是未来十年内英国的领军人物。
也就是说,林信义在印度的对手可不是酒囊饭袋之辈,而是真正的英国的精英,面对这种英国精英,加上大英帝国所能调动的资源,就连德国人也一度认为中国远征军的失败也是荣誉,因为没人可以在这种局势下谋求击败英国,除非是上帝亲自庇佑了中国人。
但是印度的战争最终让德国人都跌破了眼睛,也极大的刺激了德国人挑战英国的信心,以至于德国的报纸出现了这样的评论:皇家海军虽然值得敬畏,但大英帝国的陆军也只能欺负一下非洲土著。大英帝国的声誉在布尔战争之后再次遭到了打击,更是进一步促成了保守党失去了政权。
哪怕日本国内的舆论附和了欧美的舆论,认为英国陆军的战斗力确实不行,中国人能够在印度战胜英国人不是中国人太强,而是英国人太弱。不过这种话也只能糊弄一下底层的国民,陆军上层还是清醒的,哪怕英国陆军的战力再差,他们装备的大炮可不是吃素的。
去掉了林枫这个对手,对于陆军来说确实是去掉了许多不可测的因素,和拥有这样辉煌战绩的统帅作战,没有压力才是怪异的,毕竟就连和俄军作战都让许多陆军将领写好了遗书,而林枫给陆军的压力并不亚于俄军过去的威名。
此时各国对于名将的崇拜并没有减弱,英国人在布尔战争中虽然损失惨重,但也一样要吹捧基钦纳子爵,德国人鼓吹老毛奇,法国人对拿破仑皇帝念念不忘,俄国人则津津乐道于击败了拿破仑的库图佐夫公爵,美国人则把战场上没有实绩的马汉吹捧了起来。
在和平时期,这些名将就是一种威慑力。所以这场战争之后,海军拼命吹捧东乡平八郎,而陆军也把陷落海参崴的田村怡与造推到了国民面前,这不仅仅是为了寻求国民的认同,更是作为国家实力的一部分,用以威慑邻国。
只是,真正能够获得欧洲列强认同的东方名将,其实只有林枫一人。俄国人认为日本偷袭了自己,所以对日本的所谓海陆名将都嗤之以鼻,只是把责任推到了本国将领的无能和贪污上,压根不承认日本是依靠实力击败了自己。
俄国人倒是承认傅慈祥和蔡锷在战争中的表现都远远超过了本国的将领,但是德国人、英国人都对此不以为然,倒是林枫在西藏、印度的战绩获得了英国、德国、法国舆论的一致认同。
一方面林枫率领的远征军和英印政府之间的力量悬殊确实大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就连英国将领都承认,交换双方的力量优势,这仗根本就打不起来。另一方面就是中国远征军的纪律之佳,足以让自诩为文明的欧洲人感到汗颜,对比英军在西藏和南非造成的平民伤亡,中国远征军对于英军俘虏的人道主义,连被俘英军官兵都表示中国人看起来更像是一支文明国家的军队。
英国官方和民间对于林枫的吹捧,使得这位远征军的主帅成为了在欧洲声名远扬的传奇名将,这种为欧洲人所认可的名誉,自然对一切向欧洲学习的日本人造成了极大的压力。比如现在寺内就不无惋惜的说道:“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去海军?陆军对于国民的吸引力已经这么差了吗…”
寺内正毅说着眼角余光撇到山县的神情明显有些不悦,他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山县元老对于陆军贡献极大,对于长州出身的后辈也照顾有加,可就是因为过于看重长州出身的将领,因此陆军中对长州派的看法也不小,相比之下西乡从道比较低调,因此在军中的名声反而要比山县好上一些。
当然,萨摩人在海军内部拉帮结派同样也是被人诟病的,只不过海军规模比陆军小得多,所以这种抱怨声才会比陆军小而已。林信义这种关东人,在陆军显然是混不出头的,因为山县有朋压根就不会信任这种外藩人。
寺内正毅虽然享受了长州阀带来的好处,但是对于山县这种过于看重地域的传统思想其实是不以为然的,萨摩阀能够压制住海军内部的不满,是因为海军总数不过4万出头,也就合陆军2个多师团,所以萨摩人在海军中占据核心位置,并不会感到人手不足,但是对于长州阀来说,17个师团的编制所需要的军官人数已经远远超过了长州阀能培养的人才上限,长州阀还要把所有的高级军官位置都控制在手中,能不招人恨吗?
所以寺内正毅和桂太郎的想法是一致的,陆军想要继续扩军,那么打破长州派的门户之分就是必然之势,需要对其他地区的人才一视同仁,长州派在陆军中才有未来。
只是山县之顽固就在于此,他压根就不理解时代和陆军都在发展,过去的经验已经不足以适用于当代,就如同他始终拒绝政党政治一样,在陆军的人事问题上,他也依然坚持长州人优先,甚至越过了桂太郎,直接把田中义一扶植为下一代陆军的领袖。
山县有朋的这种举动,使得陆军内部长州派和非长州派的隔阂加深了,就连桂太郎和寺内正毅这样的长州派中坚人物,也对山县把持陆军大权不放的行为生起了不满。寺内正毅对陆军吸纳人才的无能提出批评,显然让山县有朋感到了不快。
寺内对于山县的性格还是了解的,因此迅速的转移话题说道:“海军在这个时候抛出两个世界对立的阵营论,明显是对英法代表的旧世界秩序不看好,试图让帝国加入到新世界的阵营中去。
只是,这样一来大陆政策就等于被完全推翻了,因为大陆政策是建立在日英同盟基础上的,日英同盟若是破裂,日本就只能优先海防,那么也就无力对大陆政策提供什么资源了…这样看来,山本海相今天在内阁会议上的行动就不是在捣乱,而是在为撕毁日英同盟作准备了,可是海军凭什么去挑战英国皇家海军?就算是林信义是真正的军神,也无可能弥补日英两国之间巨大的实力差距吧。”
山县有朋的注意力果然被寺内给转移了,他也皱起眉头颇感头疼的说道:“海战和陆战是不同的,再出色的战术也不能让驱逐舰战胜主力舰。使用鱼雷夜袭这种战术,用过一次也就被人防备起来了。不过我相信海军不会无缘无故抛出这份计划,至少这份计划让陛下对于大陆政策更加的不感兴趣了,这就是陆军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仅仅从这一点来看,海军这份计划已经收到了回报。”
寺内正毅对此默然,山县有朋在政治上的嗅觉还是有的,海军这份计划虽然没有附上具体的实施步骤,但无疑已经重新掀起了海防陆防问题的争论,虽然陆军并不会就此放弃大陆政策,但陆军若是拿不出能够和两个世界对立论相等的理念文章,那么大陆政策就变成了陆军的独断专行,必然会招致其他各方的不满和针对。
寺内正毅思考了许久才说道:“海军想要南下,没有军舰是不可能的,所以之前海军主张缩军应该是以退为进的计谋,海军主张缩军被国民所反对,现在海军再主张优先八八舰队的建设,大家再反对就显得有些理亏了。这么阴险的计划,看起来不像是山本海相的意思啊。”
山县有朋也是认同寺内的观点的,山本权兵卫虽然脾气不好,但性格还是直来直去的,不会这么猝不及防的给人下套,这点从山本搞海军人事改革就看得出来,山本当时就是正面去劝说那些老人转入预备役的。
寺内随即又说道:“当然,我是想不出怎么弥补日本和英国之间巨大的实力差距,可那位未必就没有办法,所以阻扰海军的八八舰队预算案还只是开端,重要的是我们得弄清楚海军到底打算怎么南下,我们需要更加具体的方案,才能找出对策来。”
山县点了点头,但又很快摇着头说道:“海军对林信义保护的很好,若不是这次伊东向陛下上奏这份东西,我都不知道他已经回日本了。想要接近他,把南下的具体方案套出来,这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办的到的。”
寺内想了想便建议道:“俄国的事情也算是收尾了,我建议还是让明石元二郎大佐回来,让他来负责处理这件事吧。搞这种秘密工作,明石大佐似乎更有经验。”
山县思考良久,终于还是点头同意了寺内的建议,但他又接着问道:“打听南下的具体方案是要紧的事务,不过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也需要尽快去做,就是找人写文章驳倒这份东西,你看谁比较合适?”
寺内正毅看着面前的文稿,迟疑了半天后摇着头说道:“我估计陆军中应该没有这样的人物,或者可以让田村试一试。不过,我觉得这份东西应该很难驳倒,如果只是强行去驳,只会让人更为怀疑陆军的水准。不过要是能够把这篇文章散布出去,引起英国人的重视,倒是可以牵制一下海军的行动。”
山县也知寺内的评价是公允的,陛下能够把这篇文章节抄出来给自己看,显然已经被两个世界对立的理论所说服了,就算他自己看到这篇文字时也觉得大有道理,至少是极大的改善了日本的国际环境。
自从黑船事件打开了日本的国门,日本人就是带着一种恐惧的心理看待门外的新世界的,所以在第二次鸦片战争之前,日本人一度是想要指望满清来解救自己把洋人驱逐出亚洲的。甲午战争即便击败了中国,日本也没觉得自己就安全了,兴亚论还是有着极大的市场。
简单的说,打开了国门的日本人接触到了西方的殖民主义和社会达尔文主义,认为这是富国强兵社会进步的真理,但是面对这个世界白人占据优势的现实,日本一边希望亚洲的黄种人能够团结起来对抗白种人,一边又想要从身边的邻居那里获得资源来增强自己的实力。
口口声声高喊脱亚入欧的日本人,其实对于被白种人列强控制的世界是不信任的,内心也是孤独的。所以日本的外交政策就变得自相矛盾了起来,既想要学习西方的殖民主义从邻居那里割肉,又出于对白种人的不信任想要团结亚洲近邻,大陆政策就是这种矛盾的产物。
海军呈给陛下的两个世界对立理论之所以能让陛下重视,其实就是解脱了日本被孤立的国际困境,指明了如何用新旧世界观去重新分割世界,最终让日本获得对抗旧世界体系的同盟者。这样一来,理念上自相矛盾的大陆政策就宣告终结了。
山县叹了口气道:“就算不能驳倒它,至少也要让它和大陆政策相适应,否则陆军接下来在国防政策上拿什么去和海军对抗?”
此时的寺内是能够理解山县矛盾的内心的,两个世界论对于日本不是不好,但是对于陆军就真的是祸害了,他们现在必须要在国家和陆军之中选择一个来保卫了。
第579章
3月中旬,林信义等一批军官获得了晋升令,加上文化课各正式成员已经到位,林信义于是便召开了一次文化课正式成立的会议,一是让课员们互相熟悉一下,二则是宣布一下文化课的工作方向。
军令部其他各课都是需要部长进行指导工作,军令部各班已经改换成各部,虽然只是名称上做了改变,但实质上军令部终于实现了和海军省平起平坐的理想,成为了高于其他中央各部半级的机构。班改部就是代表军令部已经不再是部级机关,而是领导部级机关的存在。
第四部原本是负责通信事务的部门,在军令部各部门中排名最后,名义上这个部门的工作内容是负责整个海军的通讯规划设计,但实际上通讯单位归海军省管理,通讯计划只是按照第一班作战班的要求提供通信保障计划,甚至有的时候作战班干脆直接给第四班下达指令,要求他们按照作战方案来补充通信计划,压根就没有给第四班发挥的余地,可一旦出了问题,第四班又要为通讯不及时承担起责任。
因此这个新成立不久的部门正是军令部中的养老院,大家来这里不是过渡就是等待退休的,压根不指望能在这里做出什么成绩来。但是林信义归来之后,先是在第四班下建立了文化课,接着又从海军省手中夺取了对无线电研究所的管理权,通信课也改名为通信技术课,第四部总算看到出人头地的曙光了。
但是,过去作为养老院的时候,没什么人想来第四部,可现在第四部的通信技术课和文化课看起来前景都很光明,明显都是可以出成绩的地方,于是第四部的部长和通信技术课的课长都成了令人垂涎的好职位。
不过没人会来和林信义争夺文化课的控制权,一方面在于林信义凭借一己之力改变了第四部的地位,可以说第四部未来的发展都和其有着不小的联系,自然没人愿意去得罪他; 另一方面就是文化课到底该做什么,其实大家心里都没数,也只有林信义能把这个新部门玩出新花样来,大家又何必自取其辱呢?
文化课的九名课员来历也很有意思,水野广德大尉、百武源吾大尉是林信义的前辈,但是剩下的7人除了丰田贞次郎中尉是海兵33期,其他六人一半是海兵32期的,一半是陆战学校第一期的。由这些人事安排也能看得出,军令部的主官对于文化课并没有采取什么牵制措施,林信义在文化课内占据了绝对的控制权。
水野广德大尉是文化课内最年长之人,他也是唯一一位此前未和林信义见面过的课员,百武源吾大尉在学校期间还是和林信义见过面的。而看着文化课内只有两个中尉,一个是33期的丰田贞次郎,一个是32期的津田静枝,水野广德也是感到了沉重的压力。
不过除了百武源吾这个大尉有些水分外,其他几位大尉却都是有着实打实的功绩打底的,陆战一期的三位就不必说了,他们三人跟着林信义去了印度一趟,大尉其实已经是低授了,事实上有人也和这三位谈过,如果他们愿意离开军令部的话,就可以授予少佐军衔,留下则只有大尉。
松下薰、井上继松两人,在海兵学校期间就是研讨会的核心人物,并受过奖赏,所以这两人的大尉也一样不存在水分。事实上两人在32期都属于第一选拔组成员,他们留在舰队中前途更佳,但是松下薰不喜欢舰上生活、井上继松和同事处理不好关系,因此两人最终还是选择来文化课。
看过这些课员的履历,水野广德也知自己就算是林信义的前辈,也不可能撼动对方在文化课的权威,当然他也没有这个想法,毕竟他能来文化课是凭借了秋山真之和林信义的友谊,他当然不会去和对方争夺什么权力,倒是百武源吾或者还有这个可能,毕竟百武不仅仅是前辈还有着深厚的背景。
但是等到这场会议召开之后,水野广德便觉得百武源吾应该是没法和林信义争夺什么文化课的权力。在会议召开之前,林信义带来了一副卷轴,说是作为文化课成立后的前途指南针,不过当他打开卷轴后大家发觉上面只是裱了一张白纸。
就在众人怀疑林信义拿错了卷轴时,却见他拿着空白无一物的卷轴对着众人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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