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他去死的。”
伊藤沉默良久后再次摇头叹息道:“这个想法也很好,但是军部不会理解。我之所以要出任统监一职,就是担心这一职位落入军部手中,到时军部在海外的行动更加跋扈…”
听到伊藤博文如此回答,林信义也只能摊手坦率的说道:“若是连伊藤侯都如此忌惮军部的抗命,小生倒是要为日后的日本担心了,侯爷等元勋不在时,政府果能如今日这般压制住军部?若是不能,倒不如早些让这个脓包挑破为好,至少现在还有人能收拾残局。”
伊藤第一次被一个年轻人问的说不出话来,这场谈话最后草草结束了。不过这场谈话倒是打消了伊藤想把林信义带到朝鲜去的念头,他担心林信义在海军中太会折腾,因此想要把他弄到朝鲜去打磨一二,不过听了林信义对朝鲜的看法,他觉得把对方带去朝鲜,估计对方和陆军之间必然会爆发冲突,反而令他难做了。
1月30日下午,林信义跟随河原要一、东乡正路来到了伊东祐亨位于大矶的别墅。位于神奈川南部的大矶町依山抱海,风景极为优美,此地八景更是名扬东京:高丽寺晚钟、小余绫晴岚、照崎归帆、化妆坂夜雨、花水桥夕照、鴫立泽秋月、唐原落雁、富士山慕雪。
铁路开通后,许多权贵在这里修建了别墅,数量据说超过100,其中最著名的大约是伊藤博文的沧浪阁了。海军将领们集结于此地聚会并不会引起太多的注意,外人会以为他们是来度假的。
第567章
伊东元老在大矶的别墅虽然不是地理位置最好的,但是其庭院内的景致却也相当的符合日本人所喜欢的幽玄美学,大量被保留下来的古树削弱了阳光,使得林下之人仿佛身处于深山之中,一种遗世而独立的孤独感顿时就冒出来了。
这种出世感让人忘却了东京城市的喧嚣生活,从而让身心似乎得到了彻底的放松。当然,能够来这里放松身心的人,绝不是那些终日为三餐奔波的普通人,而是身在大矶心在东京的权贵和富豪,就算有如此美景在前,这些人的心也是安宁不了的。
林信义站在林下欣赏着雪景,远处天际还能隐约看到芙蓉之峰美誉的富士山,不过这种难得的放松还是被东乡正路给打搅了。在会议召开之前,伊东祐亨还是想和他们几人再见一见,显然他对于这场海军内部的讨论还是犹豫不决。
伊东心里其实还是清楚的,虽然这场会议是河原为代表的海军内部反山本派系的联合,但河原这边其实真正有想法的也只有林信义而已,其他人不是无路可退,就是想要借助这个机会削减山本一系过大的权力,也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没有林信义提出的理念,这些人转瞬就被山本权兵卫镇压下去了,压根翻不出什么波浪来。
但是有了林信义提出的理念作为大义旗帜,山本权兵卫想要用权力镇压这些人就会激起众怒了,哪怕山本能够把上面这些人打压下去,也挡不住下面官兵的不满,今后海军只要稍稍出现问题,山本为代表的一派人就要被迫背起全部的责任来了。
这也是伊东不敢和山本单独媾和的原因,因为他们的媾和只会让海军先抛弃他这个元老,他这个元老本就根基不足,之所以能够压制住山本这位西乡从道指定的萨摩阀的二代目,就是因为他主导的海军路线是符合大多数人的利益而非仅仅有利于萨摩阀。
他和山本权兵卫的媾和,实质上就等于是他重新回归了萨摩阀的正统派系,那么他和山本权兵卫的权力基础就重合了,那些反山本的派系、反萨摩阀的派系当然不会再继续支持他。而萨摩阀的正统派系肯定是优先服从山本权兵卫而不是他,毕竟山本权兵卫好歹在海军省经营了这么多年,早就和这些人结成了利益共同体,谁会服从一个有地位而不给好处的大佬呢?
因此这场小范围的会见,伊东祐亨其实主要想听听林信义对于这场会议的底线是什么,对于河原和东乡两人的意见,他倒是没怎么放在心里,因为这两人的心思实在是太简单了,不就是为了和山本权兵卫一系争权夺利么,除了这个他们还能有什么理想呢?
伊东和他们见面的地方是茶室,日本的茶室一般都很狭小,这源自战国时期的茶圣千利休的理念,放下世俗中的权势和富贵才能真正领略到茶道的精神。林信义虽然没有在这间小小的茶室内领略到千利休的精神,不过倒是觉得冬天还是在这种小房间谈话更暖和一些。
面对伊东的询问,盘腿坐在棉垫子上的林信义只是略一思索便反问道:“不知元老以为,何为萨长?”
“啊?”伊东有些错愕,不过他很快调整了思绪说道:“这和我们今天要开的会议有关系吗?”
面对房内三人的注视,林信义镇定自若的回道:“有关系。小生以为,若是不能讲清楚何谓萨长,那么今天这个会议是没法得出什么结论的。”
伊东瞧了瞧一旁坐着的河原和东乡,发觉两人也是一片茫然,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他对林信义微微颔首道:“那么你且说来听听,到底何谓萨长。”
林信义想了想才开口说道:“小生以为,西南战争之前是没有什么萨长的说法的。”
就在房内三人疑惑的看着林信义时,却听他这样往下说道:“西南战争之前,其实只有开国派和攘夷派,而这两派的争斗是从幕末开始的。
德川三代将军开始实施锁国政策开始,到黑船事件为止,日本社会的主流观点就是锁国。这种主流观点是如此强大,以至于当江户幕府发觉自身无能力继续锁国政策时,就激发了西南四强藩的倒幕攘夷志向。倒幕战争实际上是主张攘夷的力量击倒了主张开国的幕府。
但是在倒幕战争中,一部分主张攘夷的武士发现了西洋文明的先进性,试图从西洋进口大炮和火枪是没法完成攘夷大业的,于是这些人转向了开国派。正因为这些攘夷武士的观念转变,所以江户才能无血开城,因为幕府的开国派和西南四强藩的开国派达成了联合。
维新政府的三巨头,西乡隆盛、大久保利通、木户孝允三人,若是以萨长的出身来分,自然是萨摩强于长州,可若是以开国和攘夷来分,就是开国派压倒了攘夷派。这也是西南战争中大久保利通能够和木户孝允合作的基础,因为他们两人的合作是建立在开国论的基础上的。
西南战争之后,攘夷派从中央政府全面撤退,中央政府中只剩下了开国派。这个时候,为了争夺权力才分出萨摩和长州两阀。长州派官僚能够压制萨摩派,不是长州派更为强大,而是长州派继承了木户孝允的政治遗产,而萨摩阀则因为西乡隆盛、大久保利通两位领袖的分裂,始终没能统一于一个政治理念之下。
西乡侯虽然收拾了西南战争后萨摩阀的残局,但也只能以其自身的名望压制住萨摩阀内部的分歧,而无力将两派统一,于是萨摩阀受制于长州阀也就理所当然。
陆主海从能够成为日本的国策,明面上看是西南战争让海军失去了政府的信任,但内里其实在于陆军支持开国理论,而海军并没有拿出可以和开国理论相抗衡的政治理念,于是陆海军之争就停留在了肤浅的长萨之争。
所以小生以为,不认识长萨为何物,就没法讨论海主陆从的国策。”
伊东、河原、东乡三人都陷入了沉默,林信义这番话倒是很好的解开了他们心中埋藏已久的一个疑问,为什么在萨摩阀、士族中声望更高的西乡隆盛居然没法击败只有一群农兵支持的维新政府,过去他们以为是政府军的武器更为先进,但现在林信义却给了他们一个更让人信服的答案,那就是西乡隆盛的没法在义理上击败维新政府,所以军队败了一次就再也没法聚拢了。
伊东沉思良久后方才开口问道:“我理解你的想法了,那么你认为要想达成海主陆从的国策,我们究竟要打出什么样的旗帜呢?”
林信义沉吟了片刻,在心里理清了思路后,便向着三人陈述了自己的看法,最后他总结道:“不是陆海军的发展决定了陆主海从或海主陆从的国防政策,而是国家的发展决定了到底需要何种国防政策。所以,相比起海军的未来,我们更需要关心这个国家的未来。”
听完了林信义阐述的主张,伊东赫然发觉,林信义上次讲的海军幕府并不是在故作大言,而是实实在在往这个方向前进了,人家连路线都制定出来了,他不能不谨慎的对待了。反复思考了许久,伊东发觉这一路线也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这就意味着这一路线必然会得到海军大部分将士的支持,对这一路线的反对显然是要冒很大风险的。
伊东思索良久,不得不对林信义坦诚了自己最担心的一件事,“你的新路线确实要比八八舰队的方案强的多,但是山本海相若是不肯服输,难道你们真的打算抛出海军内部的贪污腐败案吗?这事的后果恐怕整个海军都是难以承受的。”
林信义明白伊东担忧的重点在什么地方,他给一旁的东乡正路打了个眼色,这位军令部次长终于活了过来,把身边的一个文件袋放到了伊东祐亨面前,然后开口说道:“根据有人举报,我们又经过了缜密的调查,结果发现海军无线电研究所不仅接受了西门子公司的大量贿赂,以高出市价的价格收购西门子的产品,还把西门子的通讯产品更换标签,当做了研究所的自研产品,从而骗取了大额奖金。
无线电研究所直属海军省管理,财部和斋藤是直接管理者。虽然没有证据表明,这件事和山本海相有直接的联系,但是下官认为,仅仅在一个新建立的部门就存在这样的腐败内幕,那么其他方面也就可想而知了。为了海军的声誉,必须要对海军内部进行纪律整顿和重新分配部门的管理职能,不能什么东西都归于海军省或海军大臣的名下,他们显然没有这么多精力进行管理。”
东乡的话让伊东祐亨大大的松了口气,只要他们不是去翻六六舰队的内幕,那么对于海军的震动就不会那么大,六六舰队的内幕要是翻出来,死的可就不是山本一个,估计海军省都剩不下几个了,就算是他对山本权兵卫有再大的意见,也是不敢去揭开这层黑幕的。
无线电研究所成立不过几年,有问题也不过涉及到山本、斋藤、财部几人,这件案子的打击面就少的多了,伊东觉得这个黑幕倒是揭的恰到好处。不过即便如此,他也还是说道:“事关海军对外的形象,如果能够内部处理,还是内部处理为好,把事情捅出去,就算山本海相名声扫地,我们这些人在国民眼中也未必能得到什么好的评价啊。”
河原当即点头回道:“阁下说的是。只要山本海相守规矩,那么我们只会推动海军的自我革新,可若是山本海相继续蛮横下去,为了海军的未来,我等也只有寻求国民的支持了。海军毕竟是天皇和国家的海军,不是山本海相的海军…”
伊东宅邸的一处大广间内,坐在榻榻米上的东乡平八郎看了看自己身后的军官,不由对着身边的有马良橘问道:“秋山呢?”
有马略显为难的回道:“秋山说他认为新路线应当更有利于海军之未来,他来参加这个会议未必是好事。而且…”
东乡听了顿时皱起了眉头追问道:“而且什么?”
有马小声回道:“秋山认为,就算他过来和提出新路线的某人进行辩论,也多半赢不了,若是以权势压之,那么也就不必多他一人了。”
东乡听了大为不满,不过他终究没再说什么。秋山真之的言论虽然不中听,可也未必不是事实,当年在海军兵学校时他就见过林信义有理有节的言辞,生生压制住了一群支持旧战列舰的海军前辈,现在的林信义应该比当年更为强大了吧。
如果不是立场问题,那么东乡平八郎其实对海军新路线并不是那么的反感,但他觉得这个新路线见效实在太慢,想要让海军忍耐十到二十年,先行拓实日本的工业基础,然后再谋求扩张海军实力,他觉得这这种计划未免过于完美了,日本的敌人在这期间难道真的会坐视日本充实自己的根基而不采取行动吗?
在东乡的上手位置,山本权兵卫倒还算镇静,不过他身边的斋藤实却颇为紧张,反复问着身边的智囊佐藤铁太郎,似乎想要进一步确认佐藤为八八舰队案设想的海军发展理论是否有什么疏漏。
这场大战对于海军来说造就了两个天才的参谋,一个是秋山真之,一个就是佐藤铁太郎,虽然后者的名声不及前者,但是佐藤铁太郎提出的积极防御思想,刚好迎合了山本权兵卫的需要,因此被斋藤实从第二舰队叫了回来,以补充八八舰队案不够充实的理论基础。
和秋山真之不同,佐藤铁太郎和林信义没什么往来,对于秋山对林信义的推崇以难以认同,秋山认为金兰湾海战的第一功臣应当是林信义而不是自己,这言论给联合舰队司令部造成了很大的震动。面对斋藤实的询问,他也大大咧咧的回道:“新路线虽然有可观之处,但是日本的未来是英国,英国人可没有等蒸汽机发明之后才发展海军,海洋是无主之物,先到者得之,所以我们应当先占据西太平洋上的相对优势,才能安心发展国内,而不是先发展国内再谋求西太平洋上的海权,次序不能颠倒…”
佐藤铁太郎正和斋藤实解释自己的国防论时,伊东祐亨等人终于在大广间外出现了。随着伊东和山本并列坐在上首,海军省、舰队将官坐在了西侧,其他人坐在了东侧,近四十人把大广间坐的满满当当的,若不是大家身上穿的都是海军军服,倒是挺像江户时代的武士会议的。
虽然河原要一今次要挑战的是山本权兵卫的权力,但实际上双方并不对等,今次会议还是在伊东祐亨和山本权兵卫共同主持下的对海军未来的探讨,和他对峙的是斋藤实和东乡平八郎为代表的扩军案的支持者。
会议开始后,双方唇枪舌剑的交流一番,几乎就是对之前的争论炒了一顿冷饭,自然谁也不能说服谁。于是斋藤实便推出了佐藤铁太郎,就八八舰队案的理论进行了补充。
佐藤首先就日本作为海洋国家、岛屿国家应该以英国作为模范进行学习进行了论证,证明了日本应当把海军战略作为一线国防的主张,接着便说道:“所谓一线国防的意思,就是帝国海军的战略目标是歼灭跨越太平洋来犯的敌人,这就意味着我们不能容许敌人控制住太平洋的海权。而想要控制住西太平洋的海权,或者说对各国海军建立起相对优势,那么八八舰队就是最起码的武力准备。
当前的时代,欧洲各国的竞争毫无停歇之时,凡是停顿下来的国家就会被沦为大国眼中的猎物。而各国竞争的重点就在于对海洋控制力的竞争,谁掌控了海洋谁就赢得了未来。
美国海军将领马汉说过:战时军队的目的是击溃敌舰队,掌握制海权。而和平时期就应该大力发展军备,以做好战争之准备。若无平时之准备,则战时又如何击溃敌舰队,掌握制海权呢?
我国的敌人究竟为谁?我以为不当论关系之远近,而应当选择其中实力最强者作为假想敌。若是我们能够把最强者拒之于门外,难道还要去担心其他对手吗?这就是八八舰队建设的意义…”
第568章
佐藤铁太郎的理论虽然还有着不少缺陷,但至少总算说明了为什么需要八八舰队和如何使用八八舰队这两个问题,上一次将官会议上山本、斋藤一方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才会被军令部提出的新路线完全压制。
在这样的会议上进行路线争论,最要紧的其实不是路线的好与坏,任何路线在未经证实之前其实都看不出好坏,能够让人看出好坏的路线,说明这条路线至少已经非常成熟了,成熟到了大家都认为可以实现的程度。
因此,大多数时候,只要路线能够符合逻辑,接下来就是站队问题,直到这条路线证明是行不通的,才会被放弃掉。山本权兵卫之所以同意开这个会议,并不是想用佐藤的理论说服河原等人,而是为了坚定自己这方的立场,以大势压迫河原这方认输。
在山本权兵卫看来,河原搞出的海军新路线虽然不错,但是支持这条新路线的派系实在是过于繁杂了,他们究竟有没有和自己这方对抗到底的勇气,实在是不好说。当自己这方的实力摆在这些人的面前之后,心中没有底气的人自然就会动摇退缩,那么河原纠集起来的联盟也就散了。
事实也正如他所估计的,佐藤铁太郎发表了自己的积极国防论之后,舰队派异口同声的表示了支持,毕竟这一理论是有利于舰队一方的,从日本列岛周边扩张到西太平洋地区的控制权,意味着今后舰队系的权力将会极大的增加,这种利益是舰队派没法拒绝的。
面对这一局面,河原这边的镇守府代表及其他中央机构的代表确实有些混乱了起来,不是为了佐藤铁太郎的理论,而是担心这些立场一致的舰队系将官的压迫,没有了舰队方面的支持,岸上的机构能够代表海军吗?
慌乱中,许多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河原身上,让他们略显镇定的是,这位军令部总长此时还保持着八风不动的姿态,似乎并没有把佐藤铁太郎的理论放在心上。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