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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信义想了想问道:“那么今次临时从各处借调的人手,今后能不能保留?另外,关于文化课准备在社会上招募人员的方案,人事局有没有认可?”
河原思考数秒后说道:“从各处借调的人手,我倒是可以继续帮你保留住,不过他们不会有正式编制,你得自己说服他们留下,另外数量也不能再继续扩大。你借调的人手加在一起都比第一部的人员多了,这显然不合规矩。至于社会上招募人员的方案,海军省不管,可也不会给预算。”
林信义沉默了数息后突然岔开了话题说道:“校长不觉得我们现在很危险吗?”
河原要一楞了一下后,不由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刚刚不是说手尾收拾的很干净么,那些人都上了船了。你是担心你身边的…”
林信义打断了河原的无端猜测,“不,我担心的不是有人背叛海军,而是海军内部的矛盾,也许很快就要爆发了。之前报纸上报道海军内部对缩军方案的不满,可不是空缺来风。看到伊东元老因为倡导签署不赔款的和平协议而下台,海军内部不满的声音也许会因此被放大吧,毕竟伊东元老的声誉短时间内还是会下落的。”
对于林信义的担忧,河原要一反而松了口气道:“奥,你是担心舰队的少壮派返回东京后会对缩军方案不满么?这个事情我看应该问题不大,反正伊东元老已经安然退下了,如果舰队的少壮派真的激烈反对缩军方案,我们可以先退让一步么,只要过了这段时间,有伊东元老的支持,我们总能把局面搬回来的。”
对于河原的天真,林信义不由笑了起来,很快他就说道:“在中国的时候,我看了不少中国历史,倒是学到了不少东西。
比如在中国历史上,那些有才能的将领,在投降了自己的敌人之后往往都能保住自己的性命,有的还因此成为了开国功臣。但放下了武器投降而得以善终的皇帝,似乎只有蜀汉后主刘禅一人…”
河原还在思考林信义说起中国历史是为了什么时,却听对方话锋一转,“其实我们提出海军新路线,就是在和山本海相一系争夺海军的未来,类似于中国历史上的争夺天下的战争。
伊东元老可以放弃对于海军新路线的支持,但是校长、东乡次长和我,真的能够放弃海军新路线,而不被山本海相清算吗?为了防止有人支持海军新路线和自己的扩军路线对抗,山本海相估计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把我们和海军新路线一起埋葬掉吧,这样的话就没有人再敢在他面前跳出来反对扩军路线了。
所以,我觉得现在就是校长、东乡次长和我最危险的时刻,若是伊东元老生出了退缩之心,山本海相的报复,校长您真的挡得住吗?”
河原脸色终于变了,沉默了好一会才轻轻出声说道:“伊东元老不会放弃我们吧?山本海相,真的会赶尽杀绝…”
河原说着就没信心了,他突然想起山本权兵卫两次人事改革,可真是毫无人情道理可讲的,山本真的抓住机会的话,恐怕是真的会赶尽杀绝。
看着河原迟疑不语的样子,林信义也知河原要一的内心动摇了,毕竟他说的可是实话,他伸手拿起了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便接着说道:“退让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如果伊东元老在舰队少壮派的抗议下放弃了对于缩军方案的支持,那么当山本海相进一步针对我们的时候,我看伊东元老也多半会放弃的,因为山本海相俄气势已经起来了。
所以,校长要早作决断,不要等到舰队少壮派闹起来,才开始想办法啊。”
河原脑子里转了不知多久,不过他最终得出的结论和林信义说的没啥出入,伊东虽然是退下来了,可也不能说是毫无损伤,至少在陆军签署和平协议之前,国民必然是不会谅解伊东的和平倡议书的。
在这个时间段内,伊东显然更需要海军整体对他的支持,以避免在翻盘的时机没有到来之前,他已经被国民完全抛弃了,那样即便国民到时再怎么怨恨签字的政府,也难以让他再度返回政治中心了。而舰队派的少壮军官们刚刚获得战争的胜利,一旦和他们产生争执,只会进一步摧毁国民对伊东的好感,这显然不是伊东愿意看到的。
只是,伊东不出面压制舰队的少壮派,换了他就能够压制的了吗?河原顿时有些吃不准了。不过他很快就把目光转向了坐在沙发上品茶的林信义,“那你觉得,我该做什么样的决断,才能阻止这些舰队的少壮派反对缩军方案?”
林信义认真的端着茶杯思考了好一会,才摇着头说道:“办法我真没有,不过,决心我还是有的。”
河原有些诧异的追问道:“决心?什么决心?
林信义放下茶杯看着他说道:“这种局势下,自然不是鱼死就是网破了。假如山本海相愿意为了海军的未来接受新路线,那么我们还可以顾全大局。若是他坚决反对新路线,那么我们就只能让海军上下做出选择,到底是要让一个联合陆军出卖了海军组织的内阁的海相留下,还是让我们留下。除此之外,我不觉得有第二天路可以选。””
河原大吃一惊,虽然他知道林信义的胆子很大,不大也就不敢跑去印度了,但此时还是被林信义的话语吓了一跳,他有些不知所措的问道:“你有证据?山本海相和陆军有勾结?”
林信义摇着头说道:“我没有。就算山本海相真的和陆军有私下的联系,也不可能露出马脚给我们抓吧。不过,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做自由心证,对于群众来说,他们感觉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有没有证据其实并不重要。
陆军反对缩军,海相也反对缩军;陆军反对伊东元老,海相也反对伊东元老。若不是他们之间有勾结的话,为何意见会如此一致呢?我们只要把这种一致性告诉给海军将士就好,剩下的他们自己会判断。不过在这之前…”
河原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按捺住不安追问道:“之前怎么了?”
林信义看着他认真俄说道:“在这之前,校长和我要做好失败后被赶出海军的准备。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我们恐怕很难背水一战。”
河原想了好一会才想明白林信义这话的意思,要是没有背水一战的决心,不要说东乡正路搞不好要向山本权兵卫投诚,就连伊东祐亨说不得为了海军的团结,也要逼迫他退让一时了。可正如林信义刚刚说的,他真的有退路吗?
沉默了良久,河原注视着一脸风轻云淡的林信义,似乎他刚刚在谈的不是准备和海军中的第一人正面对抗,而是在谈论什么寻常言论一般,纠结了半天后,河原终于开口说道:“我倒是无所谓,毕竟我也差不多到了这个年龄了,退出现役也不过是回去养老,你值得这么冒险吗?”
林信义沉吟了片刻后认真的说道:“当初西乡侯劝我进海军的时候,我就跟他说过,我如果进入海军的话,对海军而言未必是什么好事。今天我的想法依旧没改变,假如海军不能变成我想要的样子,那么倒不如早点离开,至少我还可以考虑一下其他有什么可做的。”
面对如此诚实的年轻人,河原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了,他心里计算的那些东西,在面前的年轻人看来并不重要,倒是他已经丢弃的东西,对方倒是看的很重。他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年轻人到底还没有尝到过碰壁的滋味,所以还这么理想化,等对方品尝过权力的味道之后,就不会如今天这么冒险了。
不过,心里虽然是这么想的,可河原的情绪突然就高涨了起来,正面挑战山本权兵卫,这可是过去他连尝试机会都没有的可能性,而现在这个机会却放在了他面前,他很难不想着去试一试。不过在最后关头,他还是珍重的问了一句,“你觉得我们有多少成功的机会?”
林信义想了想,便回了一句,“当初岛津侯推进萨摩藩钢铁事业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名言,小子深以为然:他们是人,我们也是人。
山本海相能够领导海军前进,为什么我们不行?我们和他不都是人吗?我认为,海军新路线比山本海相的无脑扩军计划要好的多。如果山本海相真的把海军的未来放在第一位,那么他就应该听我们的才对…”
河原也微微颔首,确实,没有比岛津齐彬这句话更为合景的了,凭什么要他让步,而不是山本权兵卫顾全大局呢?
第558章
对河原要一发出警告,林信义也是为了不让这位军令部总长在山本权兵卫和伊东祐亨面前退缩,他虽然不怕那两位,但是现在能够站在那两位面前对抗的实际上只有河原要一,要是这三位搞个闭门会议,他就算想法再多也无施展之余地。
只要河原能够抗住山本权兵卫的正面施压,那么围绕着海军新路线的海军内部斗争,他们赢的机会可不小,可要是河原在顶层的态度软下去了,那么这场路线斗争就等于是山本权兵卫提前获得了胜利,其他派系可不会去替河原挡住山本权兵卫的枪口。
河原能够守住对海军新路线的坚持底线,那么其他反萨摩派、反山本派、反海军省派的力量自然就会聚集到海军新路线的旗帜下,试图去撼动海军内部的旧有格局,为自己争取利益。
要是没有这杆大旗在手,大家凭什么支持河原?那时河原和山本之间的争斗就是个人的权力斗争,山本即便下台了,海军内部的格局也不可能改变,只不过是山本海相换成河原海相而已,对那些海军中的非主流派并没有什么好处。
而不挑起非主流派和主流派之间的矛盾,不去变革海军的旧权力格局,那么林信义回来最多也就弄一个高一点的职位,不会有在海军内部扩张自己势力的机会,因为每一份权力都已经分配好了,他想动别人的权力,必然会引起众怒,只有把大家手中的权力都打乱了再重新分配,他才不用顾忌其他人联合起来抵制自己。
更何况林信义现在想要的还不仅仅是权力的重新分配,他还要借此削弱海军作为天皇军队的主观意识。按照明治宪法,陆海军是天皇的私军,并不是什么国家的军队,所以军队并不需要向国民负责,他们只需要向天皇负责,这种天皇军队的意识灌输了几十年后,军队就把政府干犯统帅权当成了罪大恶极之事,最终军队依赖暴力把政府变成了自己的后勤单位。
这就是他回来后请求建立文化课的用意所在,再不对海军进行反洗脑,他爬到海军大臣的位置都没用,因为下面的官兵都是天皇的忠勇将士,怎么会服从一个不效忠于天皇的大臣。而要想对海军将士进行反洗脑,就必须树立起海军新路线,过去那种为天皇而战的军国主义路线就必须被打倒。
所以,林信义和山本权兵卫之间的路线斗争是不可能妥协的,但是他现在又没有资格和山本海相正面对决,只能不停的给河原要一说明利害关系,希望这位不要临阵退缩。
林信义的警告确实起到了效果,原本把希望寄托在伊东支持上的河原,终于为伊东放手的坏局面做起了准备。这个准备分成了两个部分,一个是河原出面联络中央各部和镇守府、舰队将官,进一步向这些人说明海军新路线的好处,这是走上层关系的外交战;另一个则是推出了文化课主办的海军内部报刊浪花报,对中下层官兵讲述海军新路线的用意、伊东首相为什么要提出缩军建议和陆军为何要反对缩军。
有着从平民新闻社撤回的木下尚江等新闻记者,加上文化课整合的小报资源,再加上海军研讨会在军中已经建立起来的发行渠道,文化课推出的浪花报很快就推送到了海军各个部门,
和海军研讨会发行的月刊海军情报不同的是,浪花报主要报道海军官兵的生活和宣传海军形象,因此虽然是海军内部报纸,但也允许海军家属订购,实际上就是变相的向民间发售了。虽然山本权兵卫和斋藤实是海军中最为注重对海军宣传的将官,但是他们却也没有想过办一张海军自己的报纸,因为有泄密之嫌疑。
这种保守的心态其实传自封建时期的武士阶层,武士老爷们并不希望平民讨论国家大事,于是平民就开始关心老爷们的风流韵事,结果老爷们连风流韵事都不许平民讨论了,江户时期也就出现了极为繁华的地下黄色小册子市场,就连武士老爷们都很喜欢看,这些黄色小册子甚至还配上了精美的插画,葛饰北斋未成名前,就以画黄色插画而出名。
虽然现在已经是明治时代了,维新事业都过去近40年了,但是军中的保守风气却并没有得到什么改变,不过海军还是要比陆军开明一些的,至少陆军是不可能出现研讨会这种组织的,也不会让研讨会发行什么海军情报的刊物。
而有了海军研讨会对海军风气的影响,文化课发行浪花报的时候,遭到的海军内部保守势力的抵触就比较小了,不过林信义觉得自己还是应该谢谢山本海相,没有山本海相两次人事革新,把海军中的顽固势力清除了大半,他还真未必能弄出海军研讨会这个组织。
当林信义忙着发行浪花报,为海军新路线及缩军方案张目时,因为市民游行引发的伊东内阁垮台的事件也到了尾声,宫内省经过调查后很快就给了明治天皇一个答复,认为该事件背后应当没有什么人在操纵,不过伊东首相的辞职倒是让新桥等烟花场所的业绩增加了不少,政客们都在盘算着下一届政府会落在谁手中。
12月1日上午,明治召见伊藤博文,向其再次询问首相的人选,伊藤还是坚持需要陆军来结束战争,其他人上台都没法迫使陆军结束战争。下午明治让德大寺给陆军大臣桂太郎送去了大命,桂太郎虽然想要拒绝,但德大寺却不肯替他回复,坚持要求桂太郎领受大命。
桂太郎向山县求援,山县给其回书,要求他不要辜负陛下之厚望。山县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因为伊藤写信告诉他,如果桂太郎不肯接受大命,那么他只能邀请各元老一起向天皇请求,让山县出面组阁了,因为现在除了陆军,其他人上台都是无法让国民接受和平的。
山县衡量了一下后果,觉得还是让桂太郎接受大命更合适一些,至少有他在,陆军就不会倒下。同时,在他的命令下,陆军也确实没查出什么问题,反对伊东内阁的报纸都是真诚的,找不到背后有人操纵的痕迹,按照田中的分析,主要还是伊东的经济政策激怒了财阀和地主,所以遭到了民党控制的报纸的联合围攻。
因为攻击伊东内阁的声音太多,就算有什么别有用心之人,陆军也找不出来。毕竟对于桂太郎的采访不是记者瞎编的,而是桂太郎自己说的,采访还是伊东首相颁发公告之前完成的,除非是海军早有预谋,否则其他人不可能制造出这样完善的计划。
对于这个分析,山县不置可否,并对田中警告道:“从现在的局面来看,都是海军的首相下台,接下来得到最大好处的是陆军,把海军当成是阴谋者,只会让人觉得陆军是得寸进尺,而不会有人觉得海军有必要这么做。
外面的人是看不到政府将要签订的和平协议是不符合国民期望的,事实上除了赔款方面不能如意外,我们在战前想要获得的朝鲜半岛的控制权已经掌握在手中了。因此人人都觉得,打赢了这场战争的政府领导者将会收获巨大的荣誉,海军实无让贤之必要。
陆军夺走了海军的荣誉,还试图把自己描述成受害者,只会让人心生厌恶,就连海军也不会理解我们的想法,陆海军的分裂就在眼前,那么政党势力将会大盛。怀疑海军带来的恶果不是陆军能够承受的,还不如让桂太郎损失一些名誉,维持陆海军的团结为好。
你去和海军联系一下,就战后的国防方针进行沟通,陆海军应当在国防问题上达成一致,这样在战后的扩军问题上才不会互相牵制…”
虽然山县口上对田中是这么说的,但实际上他心里对海军是相当不满意的,只是现在陆军已经被放在了众人的目光之下,他不得不谨言慎行,以避免陆军和海军的矛盾进一步激化。不过他还是写信给了满洲的大山岩和儿玉源太郎,提到了对于海军中反陆军势力的担忧。
此时的满洲军中,儿玉是主张不撤离满洲的激进派,他提出的陆军兵备急设案,就是为了在满洲长久驻军而提出的。乃木希典、寺内正毅、田村怡与造则是缓和派,他们认为日本应当先缓一缓,先恢复了日俄战争损失掉的元气再考虑满洲问题,因此日本在战后要获取的利益应当取自朝鲜和俄国,而不是和中国发生正面冲突,并反对战后继续扩充军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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