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宸用小刀撬下一小块，放入空碗。随即，他拿起艾莉卡那罐红油，拧开盖，倾斜瓶身——
猩红油流如血，缓缓注入碗中。
红油与深褐酱膏相遇，并未融合，而是形成奇异的漩涡：红在上，褐在下，边界分明，却彼此试探、缠绕、渗透。林宸取过一双竹筷，筷尖蘸取漩涡中心那一抹混沌的、既非纯红亦非纯褐的过渡色，轻轻点在自己虎口。
他闭眼，舌尖舔过。
再睁眼时，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簇小小的火苗“腾”地燃起。
“扎克，”他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金属淬火后的韧度，“你那豌豆苗，焯水三十秒，捞出，过冰水，沥干。然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扎克紧绷的下颌线，扫过贝拉屏住的呼吸，扫过艾莉卡攥紧玻璃罐的手指，最后落回那碗红油酱膏漩涡上，一字一句：
“用这碗‘红与黑’，拌。”
扎克没再废话。他抄起那袋豌豆苗，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重，皮靴踏在水泥地上，咚咚作响，像擂动一面蒙尘多年的战鼓。
林宸没再看，只将碗中剩余的红油酱膏轻轻搅匀。那红与黑终于彻底交融，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浓郁到近乎凝滞的绛紫色，油面浮起一层诱人的、带着坚果香与肉香的复合气息。他舀起一小勺，搁在舌尖——
辣，是灼烧的；
香，是深埋的伏笔；
鲜，是牛骨髓里榨出的魂；
回甘，是辣椒籽碾碎后渗出的、一丝若有似无的杏仁甜。
他慢慢咽下，喉结滚动，仿佛吞下了一口滚烫的、活着的火焰。
这时，扎克已提着焯好、沥干、翠绿欲滴的豌豆苗回来了。他没用碗，直接把苗子倒进那只盛过红油酱膏的搪瓷盆里，动作粗粝得近乎凶狠。然后，他抄起林宸那双刚用过的竹筷，狠狠搅动！
翠绿、绛紫、点点金黄芝麻，在盆中疯狂旋转、碰撞、拥抱。豌豆苗的清冽汁水被挤压出来，瞬间融入那浓稠酱汁，酱汁的厚重又温柔包裹住每一根纤细茎秆。没有加热，没有多余调料，只有这一盆在晨光下熠熠生辉的、暴烈与温柔共生的色彩。
扎克停下筷子，胸膛剧烈起伏。他盯着盆里那团生机勃勃的绛紫，忽然抬手，狠狠抹了把脸，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
“林……这玩意儿，卖不卖？”
林宸笑了。他拿起一旁的手机，镜头对准那盆豌豆苗，背景是扎克汗湿的鬓角、贝拉探过来的半张脸、艾莉卡捧着红油罐子发亮的眼睛，还有远处海鲜摊位上卡戴珊竖起的大拇指。
“卖。”他对着镜头说，声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但不按斤，按份。每份，三美元。只卖今天上午。卖完，这配方——”他指尖点了点那罐红油，又点了点自己太阳穴，“就只在我脑子里，和你们嘴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被红油香气与未知滋味点燃的脸，最后落在扎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上。
“因为真正的味道，从来不是印在纸上，而是长在人心里，活在每一次，敢把‘不可能’拌在一起的，手心里。”
话音落下，菜场广播突然响起，是管理员略带疲惫的电子音：“各位商户注意，今日卫生检查组提前半小时到场，请做好迎检准备……”
没人理会。
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那盆绛紫色的豌豆苗上。翠绿茎秆吸饱了酱汁，油亮欲滴；绛紫酱汁裹着金黄芝麻，浓稠诱人；空气里，辣香、豆香、肉香、坚果香，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温柔而强势地，将整条菜市场，裹进了同一个沸腾的、滚烫的、名为“可能”的黎明。
扎克第一个动了。他没拿碗，直接伸手，拈起一根拌得透亮的豌豆苗，茎秆上还挂着晶莹酱珠。他送到嘴边，没犹豫，一口咬断。
清脆的“咔嚓”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菜场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他咀嚼着，腮帮肌肉绷紧，喉结急速滑动，额头青筋微微凸起。三秒。五秒。十秒。
忽然，他猛地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如此之深，仿佛要把整条街的红油香气都灌进肺腑。然后，他长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嗬……”
那声音短促、粗粝，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像一条搁浅的鲸鱼终于重回深海，像一把锈蚀多年的刀，被最滚烫的岩浆重新淬过。
他睁开眼，看向林宸，眼中没有狂喜，没有惊叹，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劫后余生的平静。他举起那根吃了一半的豌豆苗，酱汁顺着指尖滴落，在水泥地上砸出深色小点。
“林，”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钉，凿进每个人耳中，“下次……剁牛蹄筋，算我一个。”
林宸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扎克看了他一眼，那只握惯剔骨刀、布满老茧与裂口的手，迟疑了一瞬，随即，重重拍在林宸掌心。
“啪！”
一声脆响，盖过了菜场所有的喧嚣。
贝拉无声地笑了，眼角细纹舒展如花。艾莉卡悄悄把玻璃罐抱得更紧，仿佛抱着世上最易碎也最滚烫的珍宝。卡戴珊已经掏出手机，镜头对准那盆绛紫，屏幕右上角，赫然是她新开直播间的标题——《阿尔伯尼菜市场：红油降世，豌豆苗成圣》。
而林宸，在掌声与惊叹尚未响起之前，已转身，走向自己那台老旧的燃气灶。他拧开火，蓝色火苗“呼”地腾起。他取过一只干净铁锅，倒入少许调和油，油温渐升，青烟初起。
他没看镜头，只将手探向身后架子——那里，静静躺着几块切得方正、表面撒着粗盐粒的牛腱子。
油，正热。
肉，待煎。
红与黑，已在盆中交融。
而整条阿尔伯尼的清晨，正屏息，等待下一口，滚烫的、颠覆的、名为“开始”的，呼吸。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