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是为了保住汉室正统”
审讯室内,孙和亲临。他望着王衍,轻声问:“你可记得,二十年前,是谁替你母亲治好了肺痨是谁让你这个放牛娃读上了书是谁让你一步步走到今日高位”
王衍低头不语。
“是你口中的伪道。”孙和叹息,“你曾是归心的受益者,却成了它最凶狠的刽子手。因为你怕,怕有一天,连你也会被真相审判。”
王衍终于崩溃,伏地痛哭:“我只是不想失去一切我只是想活下去”
孙和转身,对众人道:“看,这就是恐惧的模样。它让人背叛恩情,背叛良心,甚至背叛自己。但我们不能因此放弃真话,恰恰相反,正因有人因恐惧而扭曲,我们才更要坚持清醒。”
最终,王衍被判终身劳役,修筑“民信碑林”百丈长墙,并每日诵读真言守则一遍,由孩童监督。
风波渐平,然真正的考验仍在延续。
半年后,承安再度现身长安城外。
他依旧步行入城,青衫布履,背影清癯。百姓夹道焚香,孩童高唱归心九章。太子刘熹亲迎十里,执弟子礼拜于道旁。
承安扶起:“殿下不必如此。你六岁那年写信问我为何百姓不能识字,那一刻,你已是我的老师。”
朝会之上,皇帝欲拜其为“国师”,统领天下教化。
承安坚辞:“我非为官而来,是为道而来。若为权,我早可在十年前接手天下。但我选择走遍一百四十七县,只为确认一件事:普通人的良心,是否还活着。”
他提出三项最终建议:
一、设立“民信碑林”于长安城南,凡百姓投书被采纳者,将其姓名与建言刻碑永存;
二、将归心九章编入全国启蒙教材,儿童六岁入学必诵;
三、创立“逆耳奖”,每年评选最具批判性、最不受听却最有价值的谏言,由皇帝亲自颁奖。
皇帝全部应允,并当场写下第一块碑文:
“建言者:江南布衣李某。
内容:陛下宴饮过度,当减膳省乐,以慰灾民。
采纳日期:永和三年冬。
奖励:赐米十石,免税三年。”
满朝文武震惊,继而有人羞愧低头。
自此,长安风气为之一变。官员不再争宠谄媚,转而竞相收集民情上书。甚至有世家公子主动下乡务农,只为写出真实奏折。市井流传新谚:“宁做归心一条狗,不当天子座上宾。”
三年后,承安再度请辞。
皇帝泣问:“卿若去,新政何继”
承安笑指窗外庭院:“您看那株桃树,是我去年亲手所植。当时不过尺许,如今已抽新枝。我不在,它也会开花结果。思想一旦落地,就不需要园丁了。”
他临行前,在太极殿讲最后一课,题目仍是朴素之极:
我们为什么必须说真话
他手中拿着一块陶片,是考古队近日在洛阳废墟挖出的,上面刻着半句话:“税五倍,人相食。”
“这是东汉末年的记录。”他说,“那时候没人敢说,说了会被杀。但他们还是刻下了。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挖出来,读到这句话,然后流泪,然后改变。”
他环视全场,目光如炬:“今天我们能在这里讨论自由,是因为三百年前有个小吏在砖上刻下勿忘,是因为六十年前有个六岁孩子偷偷写了封信,是因为二十年前有个瞎眼婆婆靠嗅觉辨黄精,是因为昨天有个采药童给仇人一碗汤。”
“说真话很难,但不说真话的世界更难。在那里,父母骗孩子,官府骗百姓,历史骗后代。最后,所有人都活在谎言里,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所以我请求你们:不要等到灾难降临才想起良知;不要等到亲人饿死才相信真相;不要等到子孙沦为奴隶,才后悔今天闭上了嘴。”
全场寂静,唯有呼吸声起伏如潮。
课毕,他步行出城,未带仪仗,未乘马车。三千百姓自发相送,一路燃起油灯,照亮长街。孩子们唱着归心曲,调子依旧不成章法,却纯净如初雪落地。
归儿手持火把,陪他走到城外十里亭。
“你还回来吗”他问,声音微颤。
承安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巍峨宫阙,又望向远方群山。
“我说过,心归处,即是家。”他笑了笑,“我会老,会死,但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我就一直在。”
他接过火把,高高举起,映照出身后绵延的灯火长河,以及远处望乡岭上那行永不磨灭的大字:
诚者,不欺己,不畏死,不忘本
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入暮色之中。
三十年后,东汉崩解,群雄并起。战火吞噬中原,洛阳化为废墟,太学焚毁,典籍成灰。然而在蜀地,在江南,在塞外,在海岛,仍有村落高举“归心旗”,聚民自保,设塾授业,施药济贫。
每当乱世降临,总有人翻开泛黄的手抄本,念出那一段段文字:
“官有律,民亦应有约。”
“宁可身死,不说假话。”
“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不愿忘记的人。”
这些话语,如同暗夜中的萤火,微弱却执着,一代代传递下去。
千年之后,民国初年,一位青年学者跋涉至四川严道旧址。他在岩窟学堂遗址中发现一方残碑,上面刻着归心约法十二条全文,虽风化严重,仍可辨识。他在笔记中写道:
“此非帝王之治,乃人民自救之道。
其思想之先进,竟超前吾国千年。
我辈今日所争之民主、自由、人权,
原来早在一座山村中,默默生长。”
又百年,今世某大学历史系学生毕业论文选题为归心运动的社会基因研究。她在田野调查中走访多地,发现至今仍有老人能背诵归心九章片段,有乡村教师坚持在黑板上写下那句话:
官说的话不一定都对,
可我们说的话,一定要真实。
她在论文结尾写道:
“真正的文明,不在于城墙有多高,军队有多强,
而在于普通人是否有勇气说出真相。
归心之所以不灭,
是因为它不属于某个时代,
而属于所有愿意记住的人。”
某夜,她梦见自己站在望乡岭顶,桃林如海,春风拂面。一位盲童坐在树下吹笛,调子不成章法,却清澈动人。她问:“你是谁”
笛声停歇,童声答:
“我是阿乙。”
“我是每一个不肯闭眼的人。”
“我是千年来,所有仍在说真话的灵魂。”
梦醒时分,窗外细雨淅沥,她起身提笔,在日记本上写下:
“我也要成为那个说真话的人。”
“哪怕声音微弱,也要让它存在。”
多年后,她的名字出现在一份教育改革提案签署名单中,排在第一位。
而此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海浪依旧拍打着礁石,涛声如诉。
在遥远的山谷,风穿过断裂的石碑,发出低吟。
在寂静的夜晚,风铃轻响,仿佛回应着千年前的叮咚。
那声音,穿越时空,亘古不变:
我们记得。
我们活着。
我们仍在说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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