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传灯仪式”。所有毕业生须完成三项任务：第一，独立绘制一幅本地水利图；第二，救治一名病患或调解一起纠纷；第三，收一名贫家子弟为徒，传授至少一百个字。唯有全部完成，方可领取“共济证”，获得前往安西书院深造的资格。

    那日，阳光正好。操场上摆着百盏油灯，每一盏代表一位往昔殉职的修渠人。霍明君站在高台上，手持第一盏灯，缓缓点燃。火光跳动，映照她满头银发，也照亮了台下数千双年轻的眼睛。

    “你们知道为什么我们要点灯吗”她问。

    无人作答。

    “因为黑暗从未真正离去。”她说，“它藏在遗忘里，躲在冷漠里，潜伏在别人的事这几个字后面。我们点灯，不是为了照亮过去，是为了告诉未来：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低头挖土，光明就不会熄灭。”

    灯火逐一亮起，连成一片星河。远处渠水静静流淌，倒映着天上的星辰与人间的灯火，仿佛天地之间，终于达成某种无声的契约。

    年后，霍清奉旨出使安息帝国，协助重建因战乱损毁的灌溉系统。临行前，母亲将一支旧毛笔交给她：“这是赵公用过的，他写完最后一幅图后送给了我。现在，我把它给你。”

    霍清接过，指尖触到笔杆上刻着的两个字：“守心。”

    她在安息待了整整三年。期间，她不仅主持修建了三条主干渠，还创办了第一所女子实学院，专门招收牧民女儿学习医术与测量。起初阻力极大，有长老斥责她“败坏风俗”，她只淡淡回应：“若风俗要以女人渴死为代价才能维持，那这种风俗本身就该被冲走。”

    最终，一位酋长的女儿患重病，群医束手，唯有霍清以针灸与草药救回。自此，风气渐变。十年后，那所学院走出的第一批女医师，已在十二个部落行医救人。

    而在中国本土，一场更为深远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随着共治纪事的刊行，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不再向往权力巅峰，而是投身于具体事务之中。有人专研地下水脉，发明了“听泉筒”，可凭声音判断暗流位置；有人改进纺织机，使棉布产量翻倍，价格降至原来的三分之一；还有人编写儿童算经，用放羊、分粮、修渠等生活场景教授数学，被誉为“最接地气的圣贤书”。

    最令人瞩目的是，一批少年自发组成“寻名团”，走遍西域四十八城，搜集那些死于修渠、抗疫、救灾中的无名者姓名。他们翻阅残卷、走访遗属、拓印碑文，历时七年，最终编成一部共济英名录，共计一百二十三万五千六百零九人。

    此书呈交朝廷当日，刘亲率百官步行迎于城门外。他没有接书，而是跪地叩首三下，朗声道：“朕代天下苍生谢诸君。你们找回的不只是名字，是被岁月掩埋的良心。”

    此后，每年清明，皇帝不再祭祖陵，而是亲赴共济园，与百姓一同诵读英名录。这一传统延续百年，直至王朝更替，仍未中断。

    又三十年，一位盲眼老妪坐在识字堂门前晒太阳。她是当年第一批入学的女孩，如今已是百岁寿星。孩子们围在她身边，请她讲故事。

    “讲什么呀”她笑问。

    “讲赵公”“讲东方先生”“讲玄武门的事”

    她摇摇头：“那些我都记不清了。但我记得一件事有一年大旱，渠水快干了，大家都慌。有个老头说：别怕，只要人心不干，水总会来的。后来果然下雨了。”

    一个孩子天真地问：“是老天爷听见了吗”

    老人摸摸他的头：“也许吧。但我更愿意相信，是无数人在心里默默祈求的声音，太大了，连云都装不下，只好化作雨落下来。”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渠面，金光粼粼。远处传来驼铃声，一支新的商队正缓缓驶来。领头的是一位少年，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书，封面上写着下一代的渠：如何让沙漠开花。

    他名叫东方禾，是东方朔的玄孙。家族中无人为官，世代任教于识字堂。他曾徒步走过整个西域，记录每一条支渠的现状，提出“立体引水法”，即将雨水、雪水、地下水统合调度，已被多地采纳。

    当他踏入渠南里时，村民们并不知其身份，只热情招呼：“小伙子，喝水不”

    他笑着接过陶碗，一饮而尽，然后掏出笔记本，认真记下：“水质清澈，含矿适中，适宜长期饮用建议推广至高原地区。”

    夜深，他独自走到东方朔坟前，放下一束野花。小榆树早已参天，枝叶婆娑，似在低语。

    “太爷爷，”他轻声道，“您守了一辈子的渠，现在我要去挖新的了。不是为了功名，也不是为了纪念谁，只是觉得这世界还能更好一点。”

    风起，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回应。

    次日清晨，他又踏上旅程。身后，识字堂的孩子们正在朗读新编教材：

    “何谓英雄

    非持剑者，乃持铲者；

    非居高位者，乃俯身劳作者；

    非留名青史者，乃默默让水流动的人。”

    声音传得很远，越过田野，穿过山谷，飘向那片尚未通渠的土地。

    而在遥远的未来，当考古学家发掘出这个时代遗留的文物时，他们不会找到金冠玉玺，也不会发现宏伟陵墓。但他们会在一间简陋的学堂墙角，发现一块刻满名字的泥板；在一座渡槽底部，找到一根锈迹斑斑却依然坚固的铁钉；在一本泛黄的手册扉页，读到一句话：

    “我不求你记住我，只愿你继续向前走带着水，带着信，带着不肯放弃的心。”

    多年以后，有人问起：“那个时代为何长久”

    答案总是相同：“因为他们学会了，把胜利建立在不必战胜任何人之上。”

    春深三月，长安城外的麦田翻涌如海浪。新绿初上，露珠滚落于叶尖，映着天光云影，仿佛大地睁开了一千只清澈的眼睛。一个孩童指着远处问道：“奶奶，以前的人为什么总打仗”

    老妇人抚摸着他的头，轻声道：“因为他们不懂，最好的城墙，是水渠；最坚固的剑，是人心。”

    孩子似懂非懂，却又笑了：“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已经赢了”

    老妇人望着渠水，缓缓点头：“是啊，我们早就赢了在玄武门倒塌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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