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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041 夏天到了。
夏天好像在一瞬间忽然到了。
矿洞里的黑暗和寒冷变得遥远, 就像在上个世纪发生的事。空气里光和热愈加粘稠,似乎随时能下起一场雨。
挑冰棍的扁担穿行在大街小巷,伴着一道道悠长的吆喝声。
时间好像都在升腾的温度里变得黏稠, 似乎会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那个矿洞的夜晚, 自然又是以玩家的下线而突然告终,我说完话再回头, 身边就已经没有人了。
第三次发生这样的事, 我已经没有再生气,甚至还轻轻笑了一下。
似乎是不知道怎么回答的原因, 玩家这之后一直夹着尾巴,躲着我走。
也许是他在害羞,又或者单纯地斟酌措辞,但对我来说都一样。他开始绕开我后,我不用刻意疏远距离,反而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有他的事要忙,我也有我的。
不久后,村里发生了一件事:河里的鱼群不明原因地成片死亡。
我在河边的人群里再一次看到玩家。这似乎是矿洞的那次之后,我和他第一次再见面。玩家的周围照例簇拥着很多人,鱼群的事, 他是第一个发现者,多的是人缠着他问东问西;而当他耐心地回答时, 一触碰到我的视线, 目光就像触了电似的挪开。
我觉得有趣, 甚至有种默片一般的喜剧效果,忍不住想要再走近些,发现他周围热闹非凡,才遗憾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等人到齐后, 村长说:“开始吧。”
我点了点头,伞尖点点地面。
一圈白色的法阵在河面亮起,下一秒光芒散去,所有的东西裹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升起来。
是鱼。
鱼群翻身过来,露出无生机的惨白腹部。从河底升到半空,即使水压改变,也不挣扎,不扑棱,因为它们全都死了。
——这是我和村长提前商量好的,先把鱼群用气泡沉在河底,需要时再用魔法提上来。毕竟这么热的天,如果放任死鱼全部漂在水面,腐败冲天的臭气就足以把人全部都赶走了。
即使让鱼群浮在空中,我也没有把隔绝气息的水膜给完全撤除掉。
说起来,第一个发现这群死鱼的人应该是渔夫,他就住在河滩边的木房子上。只不过,渔夫虽然是第一个发现者,将它广而告之的还是玩家:渔夫靠水吃水,发现鱼群的那一刻已经晕了,反而是玩家在上游钓鱼,一钩下去,一条死鱼;再一钩,又一条。
一名合格的钓鱼佬,回回抛竿上鱼,那是一定要开问题的。
玩家便扛着鱼竿往下游走,隔了很远就看见河面上银灿灿一片。
翻着肚皮的不仅是鱼群,还有渔夫。
这件事飞遍了大街小巷,村长马上组织众人到河边查看情况。
——死亡的鱼群从河中升起。
当它们沉在水底,由于河面的大小固定,看起来数量倒没有那么惊人。可鱼群升起来后,事情就变得不同了,平铺的鱼群组成一道立体的墙,一个密密层层的立方体。
立体的鱼墙遮天蔽地,连阳光都被严严实实挡住,投下的影子将人群笼罩在黑暗里。一两秒钟的时间内,没有人说话,因为那实在太有震撼力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过了很久,一道声音才慢慢出来。
就像有什么解冻似的,讨论声瞬间此起彼伏:“还有其他活鱼吗?”“是不是水有毒?”
一个人说:“我们喝的水就是这条河里的,要出事早该出事了吧。”
又有一个人道:“那你说,这鱼难道是有人故意干的?”
说到这里,所有人才不约而同地想起一个人,不久前刚刚引诱莫娜、让公鸡大闹魔王镇的幕后黑手。
卫兵把林塞带走了,可巧也不巧,这件事恰恰是在林塞被监禁后发生的。
他在卫兵的地牢里,一举一动都有人看守,可以说,谁都可能是让鱼群死亡的罪魁祸首,独独除了林塞。
而这又指向背后隐含的另一种可能。
——既然鱼群的事不是他做的,又凭什么说公鸡的凶手就是他呢?
毕竟谁都没有决定性证据,指控林塞的,从头到尾都只有莫娜的一面之词。
我在人群外沿,看着他们飘向卫兵队的目光渐渐地微妙起来。
卫兵队在河流对岸,盔甲和鱼鳞同样寒光闪闪。被那么多道质疑的眼神看着,他们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开始变得难看,最后还是村长重重地清了声嗓:
“这段时间,大家就不要食用水产品了。”
“……现在林塞不在,这件事我们也会尽力查出一个交代。如果是河水问题,就尽快净化异常;如果是人为因素,就尽早抓到那个凶手。请大家放心。”
他说的看似为卫兵队解围,可“林塞不在”,谁不知道让他不在的罪魁祸首是谁?
连村长都在指名道姓地内涵他们,不知道是谁沉不住气,人群里“噗嗤”一声。
卫兵的领头人带着抑制不住的恼怒开口了:“我们也会查清真相。”
“哈哈,非常感谢你们的帮助。”村长敷衍地点点头,又转向人群中央:
“【偶扪昰餹,餂至刂忄尤伤】,交给你没问题吗?”
玩家当然说:“可以。”
他们一唱一和,我忽然若有所感,往那边看了一眼。
玩家明晃晃站在那里,隔着一条河流,几乎与卫兵队站出了一种两军对垒般的架势。村长把调查的任务交给他——这显然是私下里商量好的;他被人众星捧月般拥簇着,可就在刚才,我分明感受到一道从人群里飘来的视线。
玩家似乎在偷偷看我。
我心情很微妙地顿了顿,十分踌躇,又有点拿捏不住主意。之后是老生常谈的一些交代,人群渐渐散去,只有玩家的周围还留下一圈人,往常这个时候,我已经走了,但今天不同。
我破天荒地留下来,双手抱胸,等他们说完了,才走上前去。
“嗯?辛、辛迟,你怎么来了。”玩家吓了一跳,每一根毛孔都在往后抻。
我心说你哪有被吓到?刚才都断断续续地又偷瞄了好几下。但也不会拆穿他,先往他周围扫了一眼。
有卫兵队在场的情况下,所有的安排就不方便光明正大进行了,这就是玩家这次的调查队员人选。
他接手这事一回生二回熟,已经熟练地安排好了河流沿岸的巡逻和监控布防。
“方便我加入吗?”我向他问。
“什么?”玩家一下子愣住。我的耐心变得非常好,又重复地、和颜悦色地问了一句:“方便我加入吗?”
“当然可以。”玩家花了很久才憋出这一句。
他应下村长时也是这句话,此刻结结巴巴,完全没有了当初的架势。我于是点点头,又说:“我和你一起走。”
玩家看起来想抽答应下来的自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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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掌。
我看出他的紧张,因为一时间无法回答,而感到心虚、逃避。但我偏偏却不遂了他的意。玩家的第一拨安排是沿河流沿线探查,看有没有什么和鱼群相关联的异常、线索,我缀在后面,感觉他走路的姿态异常别扭,如果不是还惦记着有件事,都快要同手同脚了。
走了一程后,调查的人员渐渐地分散开。我依然维持着这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装作感兴趣地看一朵花。
一道视线在我身上转了转,又犹犹豫豫地抬起脚。我耐心等待着。
玩家终于窸窸窣窣地到了我身后,我头也没回:“什么事?”
“……”
“我还没有想好……”他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说。
我没有接话,看似等待,实则是在神游。他把我的沉默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渐渐急迫地解释道:“我——我觉得这是一件重要的事,不能敷衍你,或者随便拿一个答案糊弄过去……”
“……所以我想再想想,再用一点时间,组织一下语言。你可以再等等吗?”
我原本想说:不着急,你可以慢慢整理。又觉得这是句根本做不到的事,还剩下多少时间呢?这个时候这么说,总像是一句欲盖弥彰的谎言,尽管玩家自己还并不知道。
但我心里却一直清楚。
“好,”最后我说,“我可以等。”
说完这些给了玩家极大的如释重负,至少他又明媚了,让队员收编回队时,又有了那种昂首阔步的孔雀样子。我只是一语不发地微笑着。
解散之后,我去了一趟地牢。
这是卫兵队关押林塞的地方。传送魔法有一大弊端,使用者没有去过的地方就无法抵达,但还有一种绕过去的方法,获得准确的空间坐标。林塞将他的位置实时传递回来,我在消散的光芒里踏进地牢。
这里就和所有刻板印象里的监狱一样,黑暗,幽深。因为地处非常深的地底,岩壁有水珠滴滴答答地渗下来,而外面还是盛夏。
我感到一阵挥之不去的寒气,于是提快脚步,走到他的牢房前。
整个地牢里,其实只有最深处有这么一个上着锁的房间。
林塞在铁栏杆后,穿着十分简单的白衣长裤,手抵膝盖,头深深地垂着。我在栏杆外看了他一两秒,才伸出手,轻轻在上面叩了叩。
“……上面有魔力感应。”他声音听起来非常哑。
“你不会假装撞一撞栏杆吗?”
林塞从闭目中抬起眼,看见我,短促地笑了笑。我往侧边看去:“这隔壁,就是旧教堂的地底了?”
“是,”林塞说,“封存了很久。连我都没法进去。”
我不甚在意地点点头。他又很认真地观察起我的神色,嘶哑着嗓音问:“您下定决心了吗?”
“您终于下定决心了吗?”他又重复一遍,但我知道这两句问话的意味是不相同的。
紧接着林塞说:“是啊,也没有时间了。”
旧教堂地底,一直是一块我和他都无法探查的地域。
光明法术将那里保护得非常好,即使引来魔王城的公鸡,肆意攻击,都没有半点破损。
其他的几块石碑都没有这么厚重的封印。至少,一击即破。唯独这里的防护却非常重,或许也有石碑的位置与魔王城重叠的原因,但无论厚薄,它都没有留给暴力试探以任何容错的空间。
旧教堂周围就是繁盛的居民区,哪怕地面轻微摇晃了那么一小下,都会招来无数的关注、警惕。
只有通过另一种迂回的方式,就是这个同样位于旧教堂地底附近的、古老的地牢。
卫兵队原本并不会启用这里,如果不是他们审问莫娜的过程恰好被我打断的话。河边木屋的据点已经不能用了,而林塞又是众矢之的,为了最大限度地留住他、不让他被人发现,卫兵队只能选择这个——幽深的、秘密的、尘封的地牢。
地牢的历史实在是太久远了,久远到他们只知道它的存在,只知道它位处地底,却不知道它在地底的位置就是旧教堂。
我看着他,忽然又想起林塞第一次找上我的时候,万物皆白,他跪在雪地里,自下而上的眼神与现在一模一样。
“变革来自外部,”他说,“只有一个共同的敌人,能让现在的教廷改变。”
谁的信仰越纯粹、谁的光明法术威力越大、谁消灭的魔物越多,谁权力越大。
教廷内部的权力结构将迎来新的一轮洗牌,尸位素餐者死。有能者居于高位。
那个时候我稍稍一侧脸,说:“你想唤醒魔王城。”
林塞问:“你不是吗?”
“是。”
今时今日,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以当时相同的回答道:
“我从不食言。”
TBC.
第42章 042 「那我实现你一个愿望?」……
“你们知道吗?我有种很强烈的……即将结束的感觉。”
“不, ”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道,“是‘已经’要结束了。”
陆循放下麦克风, 对着面前的光源, 这是漆黑的房间里唯一亮着的地方。他在电脑前坐了很久,又拖动鼠标, 将录音的这一段切掉了。
这是他第42段没有观众的视频。
他已经停止直播很久, 确切地说,停止直播《小镇物语》这款游戏。作为补偿, 日常的直播时间被挪到18:00-22:00;每当十点的钟声响起,他就会站起来,准确无情地关掉直播。
然后,他打开《小镇物语》。
——很难说清楚这样的行为究竟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坚持。隐蔽的、想要私藏起来的心情;暧昧难明甚至语焉不详的独占欲。他只知道,只要不对外分享,经历的时光就完完全全、确凿无疑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他也知道,自己游戏里的剧情是迄今为止从没有人触发的一段主线。绝无仅有,意味着流量、热度乃至巨额的财富,他都了解,他只是并不想这么做。
他只是打开录屏。
至于以后能不能、会不会发出去……
他不知道。
陆循的嗓音顿了顿。过了一会, 他删掉了原先的这一句,重新对麦克风清了清嗓:
“我有一种很强烈的预兆。”
画面正中, 红色围巾的小人正从自己的小床上醒过来, 阳光从窗格照落, 精灵占卜出今日天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
***
虽然答应下村长找出鱼群的死亡真相,但说实话,对于自己能不能做到,陆循的心里也没有底。作为玩家, 他是能够在游戏外寻求帮助,可解析、攻略……旧有的经验完全在崭新的任务前失了效。
很难相信一个发行了数十年的老游戏还能有开荒者,现在他就是这样的。
而且,鱼群的任务和任何以往的调查都不同,先前的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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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还能把嫌疑锁到大致的几个人头上,形成谜题意义上的多选一,可他现在却连一个模糊的方向都没有。没有目标,没有范围,一切都是泛而化之的。
“不要紧,没关系,先给自己打口气!”
陆循拍了拍自己的脸,“我觉得,至少该先查清楚死亡原因……你认为呢?”
他的话跳进键入框里,过了一会,和他并肩而立的小人头上出现了一个气泡:「…」
辛迟:「我也是这么想。」
陆循看着画面,嘴角不自觉又扬了起来。
其实他的心虚直到现在都没有散,辛迟刚问时,他没有回答上来,再往后就更难以说出口了。
——为什么喜欢他?
这实在是一个很复杂、很深奥的问题,他好像一瞬间能说出一千句话,却又在张口的一瞬间空空如也。
表达是干涸的。
如果能跳过言语的步骤就好了,将脑海中的一切发射出去。可人与人之间尚且不能如此,何况他面对的还只是一块屏幕。
于是他只能拖延下去,像明知假期的最后一天,却还不写作业的坏学生,每次见到辛迟都有种路过老师的心惊肉跳。就算这样,他也没有想过把作业交上去一了百了,就像他知道,这段答案的落地代表着某种讯号,……不祥的,断裂的。
他只是本能地遵循着直觉这样做。
黑布蒙眼的人,在悬崖边一无所觉地走钢丝,而此时此刻,辛迟的这句回应,就好像脚下有了托底,虽然不过是一声附和,他却突然萌生了一种定海神针般地踏实与笃定感。
陆循突然间精神起来:“那我们现在走吧!”
*
想要查清楚鱼群的死亡原因,这一点倒是并不难,至少在思路上有一个二选一的选择题。
陆循站在河边问:“你觉得,应该是水的问题,还是鱼的问题?”
鱼的问题,可能是鱼群自己不适应突然换季的温度改变,噶一声死掉了。
可如果问题的源头是水,那一整条河可能都已经没有生机。
辛迟头上的气泡浮现出来:「是水。」
“不巧,我猜是鱼。”陆循打了一声响指,“要来打个赌吗?”
屏幕上的人似乎笑了笑:「赌什么?」
“不知道,”陆循随口道,“赌赢了的话,就到时候再说。”
「那我实现你一个愿望好了。」
这时他还没有额外多注意这句话。
要论证猜测,必不可少的是先做准备。陆循领着他先去上游,远离鱼群的地方,从背包里抄出了一个抄网。
“假如水有问题,河里的其他生物很可能都死了……我们来捞捞看。”
抄网是他用捉蝴蝶的补虫网改的,原先网兜的地方,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塑料膜。陆循把它下到水里,起来的时候就抄上了满满的一兜水,抄网越拎越沉,甚至在旁边触发了钓鱼的判定条。
陆循的像素小人拎得气闷脸红,他自己也赶着在滑块左右滑动到判定区域时按鼠标,手忙脚乱地问:“你看到网里有活的吗?”
辛迟摇了摇头。
陆循当即就把抄网给摔进了河。
「…」辛迟的头上又出现三个点点的气泡框,接着他问:「你就这么把它扔回去了?」
“对呀,”陆循十分光棍地一摊手,“要不然呢?”
「你应该把它捞起来的。」
“太沉了,”陆循看他一板一眼的样子就想逗他,“我捞不动嘛。”
「……」小人头顶又出现熟悉的点点点。
陆循忙里偷闲,百爪挠心地等着他的反应,一会很怂地想,要不然算了,大不了自己就再捞一次,一会又想万一辛迟他也同意放弃了呢……等了几秒都没有结果,陆循快以为画面卡住了,突然间,整条河流腾空而起。
就是河流,眼下似乎只能找到这一个恰当的修饰词了,整条河飘在空中,盈盈的水波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住,弯折成一条透明的水龙。
辛迟抬起头,仔仔细细在里面分辨片刻,说:「河水很清。」
言外之意是:一个活的都没有。
陆循大窘:“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但真没想到是这种方法……不不不我不是说你有错!”
“你把它放回去吧,不,我、我是说……先把河放回去!”
辛迟看他一眼,将空中的水龙沉入河床。
失去了魔法束缚,清澈的水流又开始欢欢喜喜地奔涌起来。不知道为什么,陆循非常想笑,他就是觉得很快乐,握着鼠标的手都笑的发抖。
他实在忍不住了,肩膀耸动地伏在桌上,歇斯底里地狂笑了半分钟。
好可爱……
真的好可爱!!
屏幕里的人不知道屏幕外的动静,还在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过了一会,陆循笑够了,这才抖着手拉出输入框,在里面打字道:【辛迟】
「?」
【辛迟!】
「。」
陆循见好就收:“还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过了一会,一条裹着水膜的死鱼沿着河面,晃晃悠悠地飞了上来。
陆循有死鱼样本,又从上游的河流里舀了一桶水,把它们都收在背包里,又换了一个位置。这次他从谷仓那边借了两只老鼠——仓管的手里多的是——和两只笼子,分别把水和鱼肉放在两个小碟里,盛进去。
“等着吧,”陆循信心满满,“马上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了。”
「……」辛迟问他:「能有什么结论?」
“哪一组老鼠死了,就是哪个的问题呀,”陆循意外地解释道,“等等结果就好。”
几分钟后。
两只笼子里的老鼠全死了。
陆循:“……”
陆循:“…………”
辛迟克制地扭过头,可陆循还能不知道他是在笑自己?他面红耳赤:“那个、那个……就是没问题嘛!”陆循急中生智,“假如河水有毒,我是说,那被河水毒死的鱼当然也有毒!”
“全死了当然也没错啊!”
辛迟十分不走心地:「你说得对。」
陆循被气得团团转,还想说什么找补,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对了,”
“——如果是河里的水,大家岂不是都有危险?”
毕竟魔王镇上的生活用水,十有八九都来自这条河。
夏天经常看见有人在河边洗衣、游泳,小孩子拿水花互相泼溅。
思路一转到这里,陆循忧心忡忡,立刻站不住了,拔腿就要往镇上跑。辛迟伸手拦他:「先不要担心。」
「鱼已经死了两天,该出事一定早出事了。现在没人生病,代表短时间不会有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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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陆循松了口气,辛迟又仰头看天:「不如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你还有别的事吗?”陆循才反应过来,“哦,对,我都忘了,大早上就拉着你出门,书是不是还没有收?我过来帮个忙吧。”
「不用。」辛迟道,「你还有一天时间。」
「田里是不是快熟了?记得要回去收一茬。如果追查水源,往上游走,会需要很多时间。我担心未必会赶得及。」
陆循自己都没想到这里,他在外面跑了两天,完全把家里的地忘光了,于是忙不迭点头。
屏幕里的人一颔首以作道别。陆循被他提醒,也回去农场,先把成熟的作物收起来,再把枯草搬到地垄施肥。
辛迟的提醒比他这个天天浇水的还要准,他回去时,整片地正好全都熟了。他在地里忙碌着除草施肥,加上往返河流上游的时间,不知不觉,天已经慢慢黑了。
但陆循总觉得,自己似乎是忘了什么。
是忘了什么呢……?
最后一缕霞光收尽,太阳下山了。
陆循也给自己的背包里做了足够的准备。以防万一,他带了武器,还把上午的抄网重新换成了容易缠人的网兜。他雇了一辆马车,提前装好食物和水。
最后一遍检查身上的格子,他还是在想:到底忘了什么呢……?
月亮已经出来了,清凌凌洒下光辉。
背景渐渐变成温柔的墨蓝色,陆循一直追着思绪里若隐若现的一点灵光,暂停游戏,转手打开录屏。
自从放弃掉直播后,他就用录屏作为替代的记录方式。记录的影像也许会发出去,也许不会,出于某种微妙的逃避心理,他既没有剪辑,也没有看,就那么乱七八糟地在文件夹里排列着。
这让他花了几分钟才找到今天录屏的两个小时。
陆循点开视频,站起身,往空了的玻璃杯里又续了一些水。
……
「是水的问题。」
「那我实现你一个愿望好了。」
……
「短时间不会有问题的。」
「不如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
陆循的脸色越来越白、越来越白。最后,他啪一声手腕一抖,猛地敲下暂停。
他心跳极快,漆黑的房间里唯一回荡自己的咚咚声,有一瞬间剧烈到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呼吸急促,几乎不能思考,只是本能地、头晕目眩地想:
他这么说话吗?
辛迟平时,他这么说话吗?
——他难道是什么漠不关己的人吗,发现河水有事,还要若无其事地阻止自己?
正常的辛迟只会跟上来,哪怕没有任何人不舒服,都要挨家挨户地检查过一遍才放心。
他怎么会草率的下结论,“短时间不会有问题的”?
他怎么可能让他回去?怎么可能说“今天就到这里”?
……还有那个愿望。那个愿望,这又是怎么回事?他不开玩笑,说出的就会认真做到,明明当时陆循就是随口一说,他大可以用其他简单的方式敷衍过去……哼一声轻笑一声乃至根本不开口,可他偏偏为什么要应下这种幼稚的赌约?为什么说要实现他“一个愿望”?
那些在发生时就已经让他疑惑的事,终于在此刻完整地串成了一条线,陆循在当时就已经感到某种轻微的心悸,虽然理智还没有挑明,但潜意识——他潜意识里肯定已经领悟到了一种难以接受的可能性,乃至嗡鸣着发出预警。
他一贯是个直觉比理性要更敏锐的人。
陆循抵着桌沿,手撑着头,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想:只有一种可能。
除非……
那是他做的。
所以辛迟让他不要急。所以辛迟让他回去准备。因为那是道别。因为他知道其他人都会没有事。
因为那就是他做的。
陆循两耳嗡鸣。他不知道是什么支撑他拿起鼠标,取消暂停,支撑他回到游戏,又翻回图书馆的窗沿。辛迟果然已经在那里了,他在等人,坐在展柜后面,一只手百无聊赖,上下翻飞着一枚硬币。
陆循是无意识回到这里的,所做的一切更像是依赖身体的本能,发生什么都已经忘了,好像一秒之间,他已经瞬移到了这里。
他有一千句一万句话想说,临了却一下子卡在喉头,说不出口。
……鼠标在输入框的上方悬停着。
终于是辛迟开了口:「这个点了,你过来干什么?」
熟悉的半带抱怨的语气,陆循的肌肉记忆被唤醒了,几乎条件反射说:“你还问我!”
辛迟:「?」
陆循:“你自己看!上一次我翻窗还是多久之前?五周零三天,一个月还多一点,九百一十二个小时整!”
辛迟:「……」
「好吧,好,」他终于摇头笑了笑,「那么陆大侦探——这个点来究竟有什么事?总不能说,你来就是想找我说这个的吧?」
“……就是说这个的不行吗?”陆循状似不经意嘟囔,“反正翻一次少一次。”
辛迟只是微笑。
陆循盯着他的眼睛。他一直等待着某种回应,反驳的,否定的,可是并没有。辛迟的回应是没有回应。慢慢地,悬在半空的石头轰然落地。
他找不到自己的心情。他似乎没有情绪了。明明得到答案,却独独没有任何感觉,像一个冒着寒气的冰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陆循恍惚地想:他没有反驳。
……真是翻一次少一次了。
TBC.
第43章 043 而陆循永远不仅仅只是玩家。……
世界彻底地静默了。
陆循在那里站了很久, 站在一片心知肚明的沉默中,光亮从窗外探进来,窗外月辉千里。
悠长的蝉鸣颤颤不止。
尖锐的鸣叫声逼近于一段固体, 无限将时间凝固于此处。不知道多久过去, 感觉到身前的人有开口预兆的一刹那,陆循动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 直截了当地下了线。
我在等什么?
……我到底在等什么?
起身开灯时, 这样的话语便无限盘旋在他脑海里,几乎将所有的杂念挤出去。无限放大的文字在眼前, 几乎失去了符号本身的含义,唰一下灯光大亮,他不受控制地闭了闭眼,手腕碰翻杯子,才发现自己的眼角居然有泪。
当!
玻璃碎裂,四分五裂,一地横陈。陆循下意识垂下头,眼前的情景被大脑读懂时,他才像被从虚空中击中,整个人猛地抖了一下。
一个想法如梦初醒一般地浮上来:我到底还在等什么呢?
其实陆循清楚, 自己已经无话可说了。
辛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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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谎。他也不会就那么打着哈哈地敷衍过去——他是抱着揭穿一切的心情来的,这么做只会让他觉得自己很小丑, 很荒唐, 滑稽又难堪, 是世上最可笑不过的人。
但他偏偏还在等,明知无话可说地在等待。
站在月光的阴影里,漆黑一片的图书馆中,等到心脏勃发的热气都在一点点渐渐冷下去——
好像辛迟真的会再说什么似的。
更悲哀的是, 他发现自己其实还在期待着他再说什么。
辛迟还能够说什么呢?陆循知道他不会了,他实在太了解他,既然他能发现,那说明只会是辛迟想让他发现的。
既然有意为之,又怎么会临到头转意放弃?何况辛迟本来就是一个从不说谎的人。
……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循发现自己想不通的其实就是这一点。引以为傲的了解在这一刻失效了,他在清扫碎片时不明白,把玻璃杯归拢进垃圾桶时依然不明白。
他实在太了解辛迟——也太不了解他;因为太过了解,他才能在一瞬间察觉他的欺骗,他的隐瞒,也因为太过于不了解,所以他不知道辛迟为什么这么做,目的、动机和隐藏在背后的一切。
陆循那一刻终于产生了一种巨大的挫败感。
——我真的了解他吗?
我了解过他什么?什么都并没有。他知道辛迟很晚睡觉,每天八点之前去找他都不会醒;知道他其实拖延又懒散,每天的藏书都会拖到午夜之后再整理;知道他喜欢羊绒围巾,不喜欢巧克力或者糖果……
可除此之外呢?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明明什么都不清楚。
他连他要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都不知道。
站在大亮的房间里,陆循终于得出了这个结论,其实他并不了解林辛迟。
他为何而来?为什么选择在一间平平无奇的图书馆里落脚?他的过去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魔法那么厉害?
他和林塞究竟经历过什么?又是怎么和小镇上的居民一点点熟络起来的?他从哪来,又要前往哪里?
他不了解他的来处,也不知晓他的归途。他们只是短暂的同行人,无论悲哀还是欢喜,在这之后各行一方。
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陆循撇开眼,逃避似的不去看那漆黑一片的电脑屏幕,只在心里催眠般一遍遍对自己说:
你该接受的。
你该接受的。
……他几乎真的要这么想了,好像重复真的有什么魔力似的。直到入睡前他的心情都毫无波动,他扫完房间,收拾完杂乱的无论是摆设还是一切。
直到他最后一次路过厨房前,看见套着黑色塑料袋的垃圾桶,碎掉的玻璃杯还在里面,锋锐的边角折射着冰冷的光。
他一下子想到了这里面还是空无一物的时候,游戏里那个被他偷偷挪到窗下的垃圾箱……新镇长的晚宴上他就躲在里面,旁听房子里窸窸窣窣、针对他密谋的动静。
他一边为阴谋的浅显和愚蠢好笑,一边又忍不住提心吊胆,直到盖子掀开,他在那一刻愕然仰头,却也同样看到了辛迟惊讶的脸。
陆循一直坚信,自己那时在辛迟脸上看到的是惊喜,因为这就意味着在那场晚宴上孤军奋战的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可时至今日他又产生了怀疑了,辛迟是在开心吗?还是看到自己突然出现,扰乱了他的布局的惊怒呢?
他并不确定,思绪往哪边倒就能看见辛迟脸上出现那样的神情,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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