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脚步声,卢姝月悄然进来,面色凝重:“赤鳞昨夜在鸿胪寺自尽了。”
“怎么死的?”
“舌底藏蛊,咬破即亡。临死前留下一句话:‘昆仑墟不容外人窥探,若执意前往,必遭天谴。’”
时样也冷笑:“天谴?我早就站在地狱边缘了。还里每咳一口血,都是我对这天道的一次反抗。”
卢姝月叹道:“可你也得为自己想想。这一路凶险莫测,更何况……你还打算启用‘心引’之法?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每年需抽取三位自愿者精血喂蛊,连续三年。就算有人愿意牺牲,他们的家人呢?朝廷舆论呢?崔明远一党必定借此发难。”
“那就让他们发难。”时样也收起地图,目光如刃,“我现在是监国储君,生杀予夺皆在我一念之间。谁阻我救他还里,我就让他永远闭嘴。”
卢姝月沉默良久,终是点头:“我会帮你封锁消息。但你要答应我,一旦还里出现‘噬主’征兆,立刻隔离,不可心软。”
“我懂。”她低声说,“但如果那一天到来,亲手结束他的人,只能是我。”
三日后,北境边关急报传来:西南三州突现异象,大地裂开深谷,涌出黑色瘴气,百姓梦见蛇形巨影游走于云端,称其为“古神复苏”。更有樵夫声称,在断情岭看见一座悬浮宫殿的倒影。
“昆仑墟……正在显现。”卢姝月望着天象,“百年一次的‘星轨交汇’即将到来,届时天地灵气紊乱,通往秘境的大门将短暂开启。”
时样也站在城楼之上,遥望北方群山,手中紧握还里的手书??那是他昨夜拼尽全力写下的遗言:
> “若我先走一步,请将我葬于初遇之地。不必立碑,不必焚香,只需每年春日,替我去看看那棵老槐树。它见过我们最干净的年岁。”
她将信纸贴在胸口,闭目良久。
“你还想看春花秋月,对不对?”
“那就让我带你去看。”
一个月后,春雷始鸣。
一支百人精锐组成的队伍悄然离京,由赵平丘率领,携带着足够的干粮、药材与武器。还里已被安置在特制马车内,全身缠绕符?,以防蛊毒外泄。卢姝月随行护法,而时样也亲自执旗前行,旗帜上绣着一只展翅青鸾??那是“影门”最高统帅的象征。
他们穿越荒漠,跋涉雪山,历经七日七夜,终于抵达第一关:**血桥**。
那是一座横跨深渊的石桥,桥面斑驳如锈,两侧立着数百尊石像,皆面目狰狞,手持利刃。桥头竖碑,刻字森然:
> “过桥者,须以至亲之血染红三阶,方许通行。”
时样也毫不犹豫抽出短刃,划破手掌,一步步踏上台阶。鲜血滴落,石像双眼竟缓缓睁开,发出低沉笑声。
“值得吗?”卢姝月问。
“他为我流过太多血。”她继续前行,“这次,换我为他铺路。”
当第三滴血落下,整座桥轰然震动,石像齐齐跪拜,桥心浮现出一道光门。
他们穿过光门,进入**镜渊**。
这里是一片无边水面,平静如镜,倒映出每个人的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赵平丘看见自己战败被俘,千刀万剐;卢姝月看见师父死于她面前,而她无力救援;宿龙军士卒则各自陷入噩梦,有人跪地痛哭,有人拔剑自刎。
唯有还里与时样也并肩而立,彼此凝视。
水中倒影却变了??
她看见自己站在金銮殿上,身穿龙袍,脚下是还里的尸体,手中握着染血的匕首。
他看见自己化作妖魔,双目赤红,正将她的心脏生生挖出,嘴里喃喃:“我最爱的人……必须由我亲手毁灭。”
“这是心魔试炼。”卢姝月提醒,“唯有承认恐惧,才能破局。”
时样也深吸一口气,走向水边,对着倒影中的自己说:“我不怕。即使有一天我真的杀了他,我也会跟着去死。但在这之前,我要救他。”
还里也开口:“我怕伤害你,所以我宁愿死。但如果你坚持要我活着……那我就努力做个普通人,哪怕一天也好。”
话音落下,水面崩裂,一条银鳞小舟浮现。
他们登船,驶向彼岸。
接下来的关卡愈发凶险。**断情岭**上罡风如刀,吹散记忆;**忘川渡**中迷雾重重,亡魂索命;**蚀骨林**内毒藤缠绕,吞噬活人。每一次危机,都是对意志与情感的极致考验。
直到第六关??**归墟门**。
门前矗立九根石柱,每根柱上刻着一段古老誓言。中央门户紧闭,门环乃一双交握之人手铸成,门楣题字:
> “情真者入,伪善者焚。”
时样也将手放上门环,刹那间,万千幻象袭来:她看到自己登基为帝,权倾天下,却孤独终老;看到还里康复如初,娶妻生子,再不见她一面;看到他在她怀中死去,而她仰天长啸,焚尽南疆。
她没有退缩。
“我所求,从来不是江山,不是权力。”她一字一句道,“我只想他活着,哪怕一天也好。哪怕一秒也好。”
门,开了。
最后一关:**心冢台**。
台上只有一座石棺,棺盖刻着一行小字:
> “双生契者,共赴黄泉,方启重生之路。”
还里虚弱地站起身,看向时样也:“原来如此……要解‘影蛊’,必须一人死,一人殉。用至深情意唤醒昆仑墟的古老力量,逆转生死。”
“我不答应!”她怒吼。
“你没得选。”他还里微笑,“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用我的命,换你的自由。”
“不要!”她扑上去抱住他,“你说过要陪我看春花秋月的!你说过的!”
“所以我才要你记住我最后的样子。”他抬起手,轻轻抚摸她的脸,“笑着的,清醒的,爱着你的。”
他转身走向石棺,步伐坚定。
她追上去,却被卢姝月死死拦住:“这是唯一的办法!你还里若不主动赴死,蛊虫会彻底吞噬他神志,变成祸乱天下的妖魔!”
“可我不想失去他!”她嘶喊。
“可他还想好好告别你。”卢姝月流泪,“让他体面地走,好不好?”
还里躺进石棺,朝她伸出手:“小也,来,最后叫一声哥哥。”
她跌跌撞撞扑过去,握住他的手,哽咽着唤:“还里哥哥……”
他笑了,眼角滑下一滴泪:“这一世,我很幸福。”
石棺缓缓闭合,光芒冲天而起。
整座昆仑墟开始崩塌。
就在最后一瞬,空中响起古老的声音:
> “情契不灭,影亦不亡。既愿同死,何不共生?”
一道白光自天而降,注入石棺。
片刻后,棺盖弹开。
他还里睁眼醒来,肤色恢复红润,眼中再无血丝。他坐起身,第一句话是:“小也,我梦见我们有个女儿,像你一样倔强,爱哭又爱笑。”
她愣了一瞬,随即嚎啕大哭,扑进他怀里。
他们活下来了。
因为爱,逆了天命。
因为情,改了生死。
风停云散,朝阳初升。
昆仑墟渐渐隐入云海,仿佛从未存在。
归途上,马车依旧缓缓前行。
他还里靠在她肩头,轻声哼起那首儿时歌谣。这一次,是他唱给她听。
她闭着眼睛,嘴角含笑。
前方是新生的天地,身后是燃烧的过往。
他们知道,从此再无人能将他们分开。
因为在命运最深的裂缝里,他们早已互为命脉,生死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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