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至半途，天光渐暗，暮色如墨泼洒在荒原之上。时样也轻轻将还里揽入怀中，替他掖好狐裘，生怕一丝寒风侵入他虚弱的躯体。他还里呼吸微弱，唇色泛青，似睡非睡间仍不自觉地攥着她的衣角，仿佛怕一松手，她便会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她低头看他，指尖抚过他眉骨上那道旧疤??那是十年前为救她而留下的。那时他不过十五岁，一身黑衣自宫墙跃下，刀锋染血，身后是三具刺客的尸体。她躲在柱后哭得喘不过气，他却只是默默蹲下，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别怕，我还里在。”

    如今，换她护他了。

    “小也……”他还里忽然睁开眼，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地，“你有没有想过，若昆仑墟真是禁地，进去的人从无生还，你还愿不愿带我闯？”

    她毫不犹豫：“愿。”

    “哪怕万劫不复？”

    “只要是你，万劫我也陪你跳。”

    他还里怔了片刻，终是闭眼一笑，眼角滑下一滴清泪。他知道她说得出便做得到。这个曾在他怀里缩成一团的小姑娘，如今已能直面神魔、逆天而行。她的爱不是娇花软语，而是以命相搏的决绝。

    马蹄声碎，车队穿林而过。赵平丘策马随侧，忽见远处山坳火光一闪，立即勒缰示警。卢姝月掀帘而出，手中银铃轻晃，双目微眯：“有蛊虫气息……不止一只。”

    话音未落，林中骤起阴风，树叶簌簌如鬼拍掌。数十道黑影自树梢腾跃而下，身披残破斗篷，脸上覆着青铜面具，落地无声，围成半圆。为首者手持骨杖，杖头悬着一颗干枯人首，口中发出嘶哑咒语，四周空气顿时凝滞。

    “南疆暗卫！”卢姝月低喝，“他们竟追到了昭宁寺外！”

    时样也迅速将还里护在身后，冷声道：“果然是冲着‘昆仑墟’地图来的。看来赤鳞虽被软禁，仍有同党潜伏京中通风报信。”

    赵平丘拔剑出鞘，宿龙军瞬间列阵，刀光映着残阳如血。然而那些黑衣人并不急于进攻， лишь缓缓举起右手，掌心各浮现出一枚猩红印记??正是“影门”叛徒才有的“噬心印”。

    还里脸色剧变：“他们是……我曾经的手下。”

    “不，他们不再是人。”卢姝月咬牙，“这是‘傀蛊术’，南疆用死士炼制的活尸战士，神智全失，唯听巫祭号令。他们体内有你的血脉残片，所以能感应到你的存在。”

    “那就让他们看看。”时样也冷冷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那封密信，在风中展开，“你们的‘影’还活着，而且在我手上。谁敢动他，我就让整个南疆陪葬。”

    黑衣人群中一阵骚动，那持骨杖之人突然狂笑起来，声音扭曲如蛇鸣：“公主以为掌控了一个残废的‘影’，就能驾驭影门？可笑！真正的‘影’早已不属于他自己??他的魂魄，早在十年前就被献祭给了‘昆仑墟’的守门人！”

    此言一出，天地俱寂。

    还里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你说什么？”

    “你以为你是被制造出来的杀手？”那人冷笑，“错了。你是自愿献祭的祭品！十岁那年，你亲口立誓，以情根为引，以心脉为契，将自己的灵魂锁在昆仑墟之外，只为等一个人长大??等她有能力打开那扇门，带你回去。”

    还里浑身颤抖，脑海中轰然炸开无数碎片般的记忆：雪夜古庙、焚香祭坛、一个穿着白袍的小女孩被众人推上前台，而他跪在阶下，割腕献血，高声宣誓……

    “我愿永世为影，护她周全。若违此誓，魂飞魄散，不得轮回。”

    原来不是梦境。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仪式。

    时样也震惊地看着他：“你还记得吗？”

    他还里摇头，眼中满是痛苦：“我记得……一点点。母妃临终前把我送到南疆，说只有那里才能治好我的怪病。可后来的事……全都模糊了。”

    “因为你的情识被封印了。”卢姝月沉声道，“‘影蛊’并非单纯毒物，它是‘心契之蛊’，必须由两个灵魂缔结生死盟约才能激活。你和她，早在幼年就完成了契约，只是你被强行抹去了记忆。”

    时样也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童年一幕：五岁那年，她发高烧昏迷三日，醒来时发现还里躺在隔壁床上，手臂缠满纱布，脸色惨白如纸。母妃只说：“他还里救了你，以后你要好好待他。”

    原来那不是普通的救命。

    那是以命换命的献祭。

    她猛然扑向还里，紧紧抱住他：“所以从一开始，你就已经为我死了一次？”

    他还里没有回答，只是反手搂住她，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不后悔。哪怕重来千遍，我还是会选你。”

    林中杀机再起。

    那首领怒吼一声，挥动骨杖，二十名傀蛊战士同时暴起，扑向马车。赵平丘率宿龙军迎上，刀剑相击之声响彻山谷。卢姝月掐诀念咒，银粉化作屏障，挡住数道毒针。然而傀蛊悍不畏死，前仆后继，竟逼得宿龙军节节后退。

    “不能久战！”卢姝月急道，“这些人的蛊虫与性命相连，不死不休！我们必须突围！”

    时样也抱起还里跃上另一匹马，对赵平丘喊：“带人走小路回城！我们引开他们！”

    “不行！你们太危险！”赵平丘厉声反对。

    “这是命令！”她拔出腰间短刃，目光凛冽，“还里撑不了太久，我要赶在蛊毒彻底侵蚀他神志前找到昆仑墟。你们拖住他们，我去取青鸾匣备份的地图??藏在太极殿密格之中。”

    赵平丘咬牙：“那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答应你。”她最后看了还里一眼，“为了他，我不会死。”

    风雪再起，战局混乱。

    时样也策马疾驰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苍茫暮色中。还里靠在她怀里，意识逐渐模糊，耳边只剩呼啸寒风与她急促的呼吸。他想说话，却只能发出断续的气音。

    “小也……我不想……变成怪物……”

    “不会的。”她紧紧搂着他，“你还记得我的声音，是不是？听着，我就在这里，一直都在。”

    他还里艰难地点头，嘴角溢出血丝。他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五脏六腑，仿佛有千万条虫子在血管里爬行。那是“影蛊”觉醒的征兆??当宿主情绪剧烈波动或生命垂危时，蛊虫便会提前进入“噬主”阶段。

    “快……离开我……”他挣扎着想推开她，“我快控制不住了……”

    “我不走！”她死死抱住他，“你说过要陪我看春花秋月，你不准食言！”

    就在这一刻，他眼中闪过一丝猩红，手腕猛然翻转，竟一把掐住她的喉咙！

    她没躲。

    只是静静看着他，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还里哥哥……醒过来，求你……我是小也啊……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教我练剑，我说太难了，你想哄我开心，结果自己摔进池塘里，满头泥巴还笑着说‘没事’……你还记得吗？”

    那双手微微颤抖，力道稍减。

    “你说要给我造一座花园，种满海棠和梨花，春天一起看花开，冬天一起堆雪人……你还记得吗？”

    他的眼神开始动摇，指节泛白，似在与某种无形之力搏斗。

    “你还说过，只要我在，你就永远不会迷路……现在我在这里，你还迷路吗？”

    “呜……”他还里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终于松开手，整个人瘫软下去，额头抵在她肩上，浑身冷汗淋漓。

    “我没迷路……”他喃喃，“我一直……都看得见你。”

    她抱着他泣不成声，心中却明白：时间不多了。

    翌日清晨，皇宫密室。

    时样也独自站在太极殿后的暗阁中，手中握着第二份“昆仑墟”地图。这份由先帝亲笔标注，注明了通往圣地的七道关卡：**血桥、镜渊、断情岭、忘川渡、蚀骨林、归墟门、心冢台**。每一关皆需特定钥匙，而最后一关“心冢台”，赫然写着：“唯双生契者方可通行”。

    她盯着那四个字，久久不动。

    双生契者……是指她与还里？

    还是另有其人？

    门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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