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山谷静得如同沉入深潭。李眠玉坐在梅林边缘的小屋檐下,手中握着一支未燃尽的梅花香,火光微颤,映在她苍老却依旧清亮的眼底。那支香是林墨生前亲手所制,用的是早春第一茬梅花蕊与沉香混合,据说能安魂定魄,引梦归途。如今香已将尽,灰白如霜,风一吹便碎成细屑,飘向那座孤坟。
她没有再点第二支。
燕?从屋里走出来,披了件厚氅,轻轻放在她肩上。“夜寒。”他低声道,声音如旧,只是多了几分沙哑。这些年,他的鬓角也全白了,背脊却仍挺直如松,仿佛岁月只敢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不敢真正压弯他。
“我梦见他了。”李眠玉忽然开口,目光未离那缕残烟,“还是少年时候的模样,穿着青布衫,站在回春堂门口晒药。阳光落在他手上,他一边翻动药材,一边念《本草经》给我听……我说记不住,他就笑,说‘眠玉,你打仗时记得住十万大军布阵,怎么偏偏记不住一味当归?’”
燕?沉默片刻,缓缓坐下。“他总这么说。可你知道吗?他每次教你医术,都会偷偷写下来,藏在墙洞里。后来我在破庙翻修时发现了一叠纸,全是你的笔迹临摹??原来他怕你学不会,自己先替你练了一遍。”
李眠玉怔住,眼眶骤然发热。
“他这一辈子,从来不说爱,却把所有温柔都藏在细节里。”燕?望着梅林深处那块无名碑,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亡魂,“我们救他出来那天,我以为他是恨我们的。可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不愿活,而是不敢活。他怕连累你,怕你为他涉险,怕这太平盛世因他再起波澜。”
“所以他宁愿死在庐州。”李眠玉喃喃接道。
“可你偏不让他如愿。”燕?侧头看她,眸中似有笑意,“你说‘没关系,快带我走’??那句话,像是砸进他心口的一道光。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原来逃命也可以这么安心。”
两人久久无言,唯有风拂过梅枝,簌簌作响,似低语,似叹息。
过了许久,李眠玉才问:“你说,他临终前说‘我想去看星星了’,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要走了?”
“是。”燕?点头,“那天早上他还让我扶他去井边洗脸,说要‘干干净净地见天地一面’。他看了一整天的云,傍晚又让人搬出竹椅,非要坐在梅树下。你知道为什么选那里吗?”
她摇头。
“因为那是你小时候摔伤腿,他背着你回来的地方。”燕?轻声道,“你说疼,他就在梅树下给你唱童谣,说等你能走路了,就教你看星象。你还记得吗?”
记忆如潮水涌来。那个夏夜,萤火飞舞,小小的她躺在竹席上,指着天边一颗最亮的星问:“哥哥,那是谁?”
他说:“那是北极星,迷路的人只要看着它,就不会走丢。”
“那你也会迷路吗?”她又问。
他笑了:“不会。因为我心里也有颗星,一直照着我回家。”
泪水终于滑落,滴在膝上的香灰上,绽开一朵暗色的花。
“我一直以为,是我救了他。”李眠玉声音颤抖,“可其实,是他一直在救我。当年兵部案发,崔云祈要杀我祭旗,是他伪造密信,引开追兵;回春堂失火,他本可独自逃生,却折返救药童;就连最后那一战,赵承渊的剑已经刺到我背后,是他拼着最后一口气撞开木柱挡下那一击……他从未停止保护我,哪怕早已无力举手。”
燕?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温热。“所以别自责。他选择留下,不是因为你强行挽留,而是因为他终于相信??这一次,有人愿意陪他走到终点。”
夜更深了,星辰如钉,缀满天幕。
他们并肩坐着,一如三十年前那样,守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也守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情深。
***
两个月后,春意渐浓,山谷外传来马蹄声。
一名年轻郎中带着两名学徒前来拜谒“陈先生”,却只见梅林寂寂,茅屋空锁。李眠玉接待了他们,听闻他们是千里迢迢从岭南赶来,只为求一本《寒髓症治法辑要》。
“先生去年冬天走了。”她平静地说。
年轻人震惊不已:“可民间都说,陈老神医活过百岁,能预知生死,还能夜观星象断病源……难道真的……”
“他只是个普通人。”李眠玉微笑,“会痛,会累,也会死。但他把该留下的都留下了。”
她取出一册手稿,封皮泛黄,字迹清峻,正是林墨晚年口述、弟子笔录的医案集成。其中详细记载了“寒髓症”的病因、脉象、药引与禁忌,甚至附有一张针灸图谱,标注精细如织。
“这是他最后完成的一本书。”她说,“原名叫《归尘集》,意思是‘医者终将归于尘土,唯仁心不灭’。”
年轻人双手接过,跪地叩首。
临行前,他忍不住问:“前辈,我能刻碑纪念陈老吗?至少让后人知道他的名字。”
李眠玉摇头:“不必。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不该被铭记。若真想纪念他,就把这本书传下去,治好更多的人。”
青年含泪而去。
当晚,李眠玉翻开《归尘集》扉页,看见一行小字,是林墨亲笔所书:
**“医非术,乃心也。
世人谓我救命无数,实则,我不过是在偿还??
那一场战火中,未能救下的千万条命。”**
她合上书,轻轻抚过封面,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
***
三年后,江湖忽传异动。
北境边关出现一支神秘义军,专劫贪官污吏,赈济灾民,行事果决却不滥杀,所到之处百姓焚香相迎。更奇者,每逢大战前夕,必有人见一白衣女子立于高崖之上,手持铜铃,铃声清越,竟令敌军心神涣散,自乱阵脚。
朝廷震怒,派重兵围剿,却屡屡扑空。有士兵声称,在雪夜追击时,曾见林中一道黑影掠过,身法诡异如鬼魅,眨眼间消失不见,只余一句低语随风飘来:
“你们抓的不是叛贼,是人心。”
消息传至山谷,燕?正在院中磨刀。听见仆人转述,他只是淡淡一笑:“让他们闹去吧。只要不伤无辜,我不拦。”
李眠玉坐在廊下绣鞋垫,闻言抬眼:“你觉得……是她?”
“除了她,还有谁能用‘迷情散’熏倒整队禁军,又用铜铃扰乱心神?”燕?收刀入鞘,“当年我就说过,那孩子天赋异禀,只可惜生错了时代。现在嘛……或许是时代终于配得上她了。”
“她是林墨收的最后一个徒弟。”李眠玉轻声道,“七岁那年,父母死于瘟疫,她自己也患寒髓症,几乎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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