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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舍离
◎世上多数追捧都并无真心,只是各有所图。◎
一声清脆的碎响,瓷杯摔在地面,碎片四散飞溅划破了跪地幕僚的脸颊,他呲着牙硬生生地忍住伤痛,承受着主座上的怒火。
“李越进贡白鹿的事情,到底是谁传出去的?!为什么就让玄昳找到了那几个来进贡的人?”
王府内的东西也被砸了个七七八八地面一片狼藉,几个幕僚面面相觑,终于有个胆大些的叩首道,“其实殿下,李越进贡了白鹿也不代表您就想刺杀太子,这件事还是有转圜的余地”
他话还没说完,又是一叠文书被扔到了他的脸上将他的话扇了回去,“谁说本王想刺杀玄昳了?我会用这么蠢的方法吗?”
“是,是,这当然是太子那边的污蔑”幕僚叹息,没想到到了如此时间,还要花更多心思去安抚宣王的情绪。
悄声步入厅堂内的洛祁殊被屋内的狼藉骇了一跳,飞扬的文书险些落到他的脸上。他一袭玄衣正映着身后夜色,眉目如星,松风柏姿,只不动声色地拾起地上的纸张,安静地走至玄旸身后行礼,“殿下稍安勿躁。”
“别总和本王说这些废话”在转过头看清来人时,宣王立马换了副面孔,急切地握住了洛祁殊的手面上含笑扶他起身,“洛卿,原是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洛祁殊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站定,总觉得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但是他也不是第一次见宣王把这群幕僚当撒气桶了,见怪不怪,“殿下恕罪,京城人多眼杂,一直不好来拜访殿下,为殿下排忧。”
洛祁殊无疑是玄旸此刻的救命稻草,他迎着洛祁殊在客座坐下,“无妨,无妨,本王都知道。只是春狩这案子现在着实棘手,那几个寻得白鹿的猎户和护送白鹿来京城的侍卫不知被太子用什么手段寻到了,现在都已经押进了刑部大牢,这该如何是好?”
宣王的确是自己给自己捅了个大篓子,原本耍点小聪明,老老实实把这白鹿当祥瑞进贡了,能讨得皇帝欢心也算不错的结果。谁知他偏偏要自作聪明,绕了这么一大圈就为了杀一个小小的左监门卫校尉卓连贺,结局自然是自尝苦果,被不知何处的有心人暗中推波助澜,演变成了现在这么个结果。
只不过他又是来替玄旸收拾烂摊子的,也懒得与他多说这其中关窍,反正说再多也不过徒费口舌。
“殿下,这几位说得不错,此事仍有转圜余地。如今刑部大牢里那几个人能坐实的,只有这白鹿是楚州刺史李越搜罗的,以及他们的确是来替李越进贡白鹿。而刺杀一事,太子是并无切实证据的,一切都只是他们的片面之词。”
洛祁殊如此说,身边几个跪地的侍从纷纷向他投来了感激的目光。
洛祁殊的发言无疑安抚到了宣王,但他面上仍有忧色,“可那白鹿我们也的确动过手脚,在它身上抹了能吸引野兽的药物。”
“那只是碰巧被他们误打误撞说中。”洛祁殊语气强硬,难得微蹙起眉头,“他们在春狩时没有当场发现这白鹿身上的蹊跷,隔了这么些时日再查,鹿身上的药物早消散得一干二净,或者陛下也可以咬定是太子方做的手脚,毕竟要对这么头鹿做这点手脚实在是轻而易举。”
宣王信服地点头,此刻他的思维已经完全被洛祁殊牵着前进,“不错,只是刑部也有太子的人,未必会信我们的说辞。”
“刑部并不重要。殿下与太子各执一词,两边都没有决定性的证据,那么这个案子就只取决于陛下想相信谁。今日早朝,陛下本可以选择彻查,但他并没有。这说明陛下并不想让事情闹大,让天下知晓您与太子不睦,二是陛下顾念与殿下的父子之情,不愿彻查此事。”洛祁殊罕见地与宣王直视,目光坚定,“殿下,不要错失这个机会。”
“这是自然,可是本王要怎么做呢?”他急切追问。
洛祁殊眉头紧蹙,露出行军时的严肃面色,“先前臣就和殿下建议过,‘以退为进,先做舍离’,很多时候先做舍弃,才能有所得到。”
话到此处,宣王也能听懂其中弃车保帅之意,“那依祁殊看,要舍谁呢?”
“臣先前就提议过,既然进贡一事都是楚州刺史李越的主意,那殿下是保不住他的,不如舍掉,将所有谋划都推到李越身上。”
的确,他在春狩那日得知皇帝派太子查案时,就向玄旸提议过,直接舍弃楚州刺史李越,将所有责任都推卸到他身上,免得查出更多再生事端。
可惜楚州富庶,楚州刺史李越更是在这片丰饶土地上捞了白花花的油水,他做人也精明,自己得了好处也没有忘记一年到头给助力他当上楚州刺史的宣王送礼送钱。宣王平日本就用度奢侈,在京中还有各种人情往来,封邑那点食禄根本不够他的花销,就靠李越这样自觉的下属给他上供。让宣王贸然舍弃这么大一一棵摇钱树,他自然是不愿意的,也没料想到这个案子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而现在再向宣王提出这个建议,对方面色不明地沉默着,明显是开始考虑起了这个提议。
见宣王游移,洛祁殊自客座上起身,再行一拜,“自祁殊入京复命以来,已在京中停留一月有余,春狩之后,也再无在京中逗留的理由。这一月已经堆积了不少公文,估计再过几日,就要动身回到芜城。今日前来,也是来向殿下辞别,祁不在京城之时,还望殿下多加保重。”
这样的说辞颇有几分苦肉计的意思,至少他充分诠释了什么叫“以退为进”,宣王看着洛祁殊,当即想明白了,比起眼前这个的确手握军权的朔方节度使,李越一个楚州刺史自然是可以舍弃的。
为了他的无上至尊之路,总有人要为之牺牲。
、
三日后
柳色青青,飞絮堆烟,春日的细雨来得缱绻,打湿江南水畔的京城,晕开缥色如烟。
珊瑚赫色的织锦裙更衬出如雪肤色,配上种水上佳的碧色翠玉簪,她眉眼间就自带了三分春色。翻阅着手中的进货条目,叶晨晚问向身边负责进货的李叔,“这鳜鱼还是少了些,没别的进货门路了吗?”
“我们常定鳜鱼的那些渔户,现在捕的鳜鱼都得尽数上供,老板若是还想要,估计要去更远的湖州了,这成本也会更高。”李叔神色有些为难。
“无妨的,再去联系湖州的渔户,现在楼里的鳜鱼供不应求,多订些总是好的。”稍加思衬,叶晨晚就做了决定。
在一旁的桌案前趴着读书的疏星听见了两人的对话,抬起了头,“容姐姐,为什么鳜鱼都这么抢手了呀。”
安排着折棠收养的几个孩子搬到自己寻到的某处安全宅院后,折棠偶尔也会带几个孩子来扶风楼中玩。疏星这姑娘早慧又懂事,素日里安安静静地喜欢看书,又瞧她耳聪目明,叶晨晚也任由她在楼里看书,平日里听自己操持楼中事务。
“因为前些日子陛下在家宴上夸赞了一道翅汤桂鱼片,现在京城附近所有的鳜鱼几乎都御贡到了皇宫,而自从陛下夸赞后,也有不少人慕名点鳜鱼做成的菜品,现在鳜鱼的价格在城中翻了*好几番了,有价也不一定能求。”
京中的鳜鱼尽数御贡到皇宫,自然是吃不完的,只能白白浪费。但叶晨晚心中虽这么想,自己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趁着流行的风气多捞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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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鳜鱼也值得这样追捧么?”
叶晨晚倾身靠近疏星,拿过她手中的《孟子》翻了几页,指向书页上其中一段话,“‘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便是说如此。君子之德如风,小人之德如草,草上之风必偃。”
疏星听得似懂非懂,笑意忽然狡黠起来,“那容姐姐算不算也是‘下必有甚焉者矣’?”
倒是没想到这孩子如此“举一反三”,叶晨晚点了下她的额头,呵呵笑了起来,“虽然这么说倒也不错,不过我只是想多赚一笔钱而已。这世上多数追捧都并无真心,只是各有所图。”
这话对疏星来说理解起来的确有些困难,叶晨晚也不再多言,只把那本《孟子》重新递回给了她。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老板!老板!有喜事啦!”
“进来吧。”准许狄汀进屋后,叶晨晚看他满脸喜色,额间还有薄汗,像是连跑带喘地跑来,略有嫌弃地扫了他一眼,“在楼内这么咋咋呼呼的做什么。”
“有大喜事呀,老板!”狄汀看见疏星也在屋内,遂做出“宣王”的口型示意叶晨晚。
这样小的孩子,自然还是少听些朝堂内的事,叶晨晚温声把疏星哄去了隔壁,又示意李叔退下后,才开口问,“说吧,可是宣王的案子有了什么结果?”
【作者有话说】
“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上之风必偃。”出自《孟子滕文公章句上》
在上位的人有什么喜好,下面的人一定就会喜好得更厉害。领导人的德行是风,老百姓的德行是草。草受风吹,必然随风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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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折柳
◎那你知不知道,他们素日里也走得这么近?◎
狄汀作神秘状,表情夸张,“宣王一案今日有了判决,他把责任都推到了楚州刺史李越身上,说都是李越的主意,他只是把白鹿放进了林中想假装是在上林苑捕猎而得。还向陛下哭诉他一片孝心可鉴。”
虽然能想到此案宣王注定是要推一个替罪羊出来,但没想到这顶罪的羊居然是富庶之地的一方刺史。“陛下如何判的?”
“现在已经按欺君图谋不轨之罪,下令押送李越回京关入天牢,择日问斩。妻儿尽没入奴籍,流放三千里。”狄汀面露不忍,压低了声音道。
叶晨晚神色略显唏嘘,也没想到李越不过是进贡个白鹿想拍拍马屁,结果天降横祸,家破人亡,自己被收押问斩,妻儿还被流放。但这怜悯只在须臾,片刻后就只听得一声哂笑,“这狗官这些年在楚州刺史这个位置上赚得盆满钵满,却不知这银钱终究是没机会带到阎王面前用的。”
“宣王又受了什么罚?”
“宣王被斥责了一番,罚俸三月,禁足一月闭门思过。”
皇帝有心包庇,宣王这点惩罚比起那替他顶罪的楚州刺史李越来说,自然显得不痛不痒。不过作茧自缚丢了这么棵摇钱树,也够他心疼得要死要活了。
只是楚州刺史一职空缺,怕是几方势力又要为这个肥差挣破头了。
无论如何,这个案子最后的结果于她来说,也算是意外之喜——她如是安慰自己。
虽然宣王在府上闭门思过的时间肯定会把建议皇帝彻查的自己恨得牙痒痒,不过谁又没两个仇家呢?比起他们先前的仇怨,这点小恩怨不过无足轻重。
念及此,叶晨晚只悠悠起身,修剪窗边白釉骨瓷瓶内新剪的桃花。她一边修剪,一边自扶风楼高楼向下眺望,九衢街四通八达,看街上行人往来也是她的乐趣之一。
烟柳纷飞处,叶晨晚却看见一柄三十二骨的素色纸伞,伞上白梅枝干清癯,梅花却又开得冽而灼灼,笔力遒劲,入木三分。伞下女子只能看见背影,黑发如瀑,白衣胜雪,如此黑白二色在三月的烟雨中有如笔下水墨氤氲,白得明澈亦黑得深沉。
而她身旁的男子,身姿笔挺胜芝兰玉树,自带倾目风姿,与她站在一道,就是一对上好的璧人。
指尖轻敲窗棂,叶晨晚神色不明地眯起了眼,倒是一旁凑热闹的狄汀睁大了眼惊呼,“那不是祭司与洛将军嘛!”
她当然知道那是墨拂歌与洛祁殊,毕竟整个墨临城也找不出几个能有这般养眼的男女,她只是奇怪,为什么这二人此刻还待在一起。算算时间,洛祁殊已经在京城待了一月有余,早该回芜城处理节度使的事务了。
“你倒是知道得清楚。”看狄汀在窗边看得起劲,叶晨晚斜睨他一眼。
狄汀虽不明白为什么,但也能听出叶晨晚语气中那点微妙的不悦,当即后退了一步远离窗边,“两个人都是名人,小的知道也在情理之中。再说了,老板您叮嘱过这二人的消息要一字不落地告诉您,所以我这不也多关注着。”
“那你知不知道,他们素日里也走得这么近?”
“这应当是没有的。若是有,怕是这墨临城中也传遍了。再说了,祭司每日的行踪,能有几个人知晓。”狄汀耸肩,一脸的无辜。
因为隔了好些距离,叶晨晚只能勉强看清二人是在交谈,随后洛祁殊折了一根杨柳递给了墨拂歌。
折柳送别?那看上去是洛祁殊终于要走了。叶晨晚心中长舒一口气,虽然没有切实的证据,但她总觉得自洛祁殊入京后,虽然看似低调沉稳,但事事都有他横插一脚的影子,他要走了是件大好事,此刻她心中的心态不亚于终于送走了一尊瘟神。
“洛祁殊要走的话,不应该是祭司给他柳条吗?为什么是他给祭司?”狄汀趴在窗口,看出了点不对劲。
“那不是说明祭司根本懒得送他。”叶晨晚随口回答。
这下轮到狄汀一脸好奇地转头看她,“这样吗?老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不得的内情啊?”
“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墨拂歌在想些什么,和洛祁殊更不熟,只是想起了墨拂歌在宫宴上对洛祁殊爱答不理又碍于礼数不得不应付的模样。
“不知道你还这么笃定,平日还老喜欢和我说捕风捉影的废话就不要浪费你的时间。”狄汀表情颓丧,撅起了嘴。
“”叶晨晚懒得惯着他那点脾气,指了指楼下的洛祁殊和墨拂歌,“你自己看。”
狄汀往下看去,只见二人应当是说完了话,洛祁殊告辞,骑上马离开了。墨拂歌仍然撑着伞站在细雨中,直到洛祁殊骑马走远后,才看了眼手中折柳,随手插进了路边的泥土后就撑伞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这一幕倒是让狄汀瞪大了眼,对叶晨晚再添了几分洞若观火的崇敬,“老板真是慧眼!”
但叶晨晚还有更多思衬的细节,现在寄荷长公主几乎就是挑明了中意洛祁殊当自己的驸马,他还与墨拂歌往来,无异于把人架在火上烤。他究竟是看上了墨拂歌哪一点,而墨拂歌为什么不推拒他?
、
中宫景和宫内,珠帘垂幕,金碧绮罗。无论过去多少年,每当玄昳进入景和宫,坐在皇后面前,对上自己母亲那殷切的目光时,还是觉得无所适从。
他的母亲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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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是这样殷切,灼热,内里裹挟着熊熊燃烧的欲望,只看上一眼这样灼烧的贪欲都要将他燃尽。
“这次春狩的案子,你做得不错。可惜陛下总是偏心,只让老五禁足了一个月,不过也算是杀了那姓周贱人的锐气。”好在今日的皇后心情愉悦,难得夸赞了他。
听见久违的夸赞,玄昳终于放松了些许,松开了下意识拽紧的衣摆。
皇后也习惯了他这三棍子放不出个闷屁的模样,又自顾自地问他,“你查案的时候,突然开了窍要去查那只白鹿,可是有谁提点了你?”
自家儿子那点水准,楚媛还是清楚的。
好在玄昳有个优点就是什么都不会瞒着他的母亲,很快就如实回答,“儿臣去查案时,先是洛祁殊告诉儿臣,悬崖的泥土蹊跷,被人动过手脚,这是此案最重要的证据,不得不查。可儿臣去查时,只有几个有嫌疑的侍卫,但是背景干干净净,一直没有进展。正好卓文远和儿臣说,可以去问问昭平郡主,她也是当事人。是她提点儿臣说,那只白鹿出现得蹊跷,不若去查查这白鹿的来历。”
听着玄昳的讲述,皇后面色却意味深长起来,良久地摩挲着指上赤金嵌翡翠滴珠的护甲,“你可有想过,昭平为什么愿意帮你?”
“”这个问题明显问到了玄昳,他沉吟许久,“昭平郡主她似乎对谁都很友善。”
皇后重重一叩扶手,面色又阴沉下来,“这是友不友善的问题吗?你可有想过,她为何愿意提点你?这案子她要是装聋作哑,对她也没有一点损失。”
玄昳自然是想不明白叶晨晚的目的,连被她当了枪使都没有察觉,只想起那日与叶晨晚接触时,觉得这女人着实会说话,也不是个能轻易拿捏的角色。
见自己这儿子又是这样沉默着不作回应,楚媛感觉今天自己的好心情又要被火气烧没了,“她愿意帮你,所以才会提点你,这都想不明白?”
玄昳的嘴唇抿起又松开,咽了口唾沫后才游移着问,“母后是想让我拉拢昭平郡主?”
“自然。”皇后悠悠端起汝窑天青釉的茶盏,动作优雅,“虽然昭平现在在京城内没有实权,但她既然有心帮你,就可以做这个顺水人情。”
他没有立刻应答,脑海里回想起叶晨晚的笑意,在日暮的薄光里看不真切,如青烟如流沙,任凭如何触碰也只会在指尖流过后就沿着指缝尽数消散。她的语气也是不卑不亢的,三言两语就能拨弄着话题向她倾斜。
本能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个危险的女人,在她身边时不知为何总会觉得压抑。可他又看见了自己母亲眼中那种几近狂热的欣喜,又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放弃了告诉她,叶晨晚应当不是她想象中那样,是一个温良无害又识趣,极好说话的无权无势的质子。
景和宫金碧辉煌,珠光璀璨映在楚媛眼瞳,“尽管她现在只是个郡主,但给这些臣下恩惠总是不错的。总难保她将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万一真的回到焘阳继承了王爵,她记得你的恩情,有一个效忠于你,手握北地兵权的异姓王总是好的。”
她一步一步走到玄昳面前,慈母状地亲手替他理好衣襟。“我的皇儿现在你只需要平平稳稳地坐稳太子的位置,到时候能稳稳当当继承皇位,我也就没有遗憾了。”
【作者有话说】
目前一个剧情段已经结束了,下次就是新的剧情线了。
估计下一个剧情段祭司的戏份会多一些,是关于她的故事发展。这篇文不会刻意主谁,主要还是看剧情推进。
嗯祭司的故事会蛮一地鸡毛的,她就是那种传统苦大仇深美强惨哈哈哈。
最近可能稍微休息一下暂存稿,下周会有点忙。
33攀亲
◎你这幅清高模样,又要做给谁看?◎
春花繁盛,悄然开至荼蘼,簌簌飘落的白梨落在春意的末尾,而凌霄花攀上宫墙,嗅到了初夏的温柔气息。
立夏时节,恰逢七皇子生辰,宫中又摆了酒宴,宫内那些贵人终于又在此时想起叶晨晚这么个出手阔绰又漂亮安静的花瓶,顺手送了封请柬,她就得花上好几日的时间挑好生辰贺礼入宫倒贴。
七皇子是皇帝幼子,如今不过刚开蒙的年纪,叶晨晚在府上库房里挑了许久,终于相中了一件徽州龙尾歙砚,给小皇子开蒙读书习字用。
近水临风,回廊曲折,台上歌舞娉婷,丝竹管弦悦耳,可叶晨晚的座位不出意外地又被安排在不起眼的角落。她倒也不觉得生气,毕竟已经习惯无权无势被人漠视,横竖她只是来送个礼当花瓶走走排场,角落清净,少生事端。
今日的宫宴,皇帝只坐了会儿看了眼七皇子就离去了。皇帝这些日子烦心,五皇子宣王的禁足还未结束,而前些日子祭司禀报星象说东方苍龙心星左星有赤光,似有冲撞紫薇垣之象。意为近日东宫有不祥,易冲撞皇帝,故而玄若清也下令太子这些时日在东宫静心,以免有什么意外。
剩下的几个皇子都已成年,除了宣王被特许留在京城,其余的都各自去了封地,如此,今日能来七皇子生辰宴的皇嗣,倒是只有两位公主。
小寿星此刻正被里三层外三层围着恭维,今日燕矜不在,叶晨晚倒是有些想念她,毕竟她在时也有个伴陪自己说话。
她百无聊赖地又给自己斟了杯酒,余光扫视整个生辰宴。却在上面仅次于几位公主下的座位上看见了一个空位——她记得这是墨拂歌的座位。
墨拂歌今日还是来了这场生辰宴,带了一副前朝书圣已然失传的独本临帖作为生辰礼,虽然小孩用不上这等东西,但其出手阔绰名贵,还是让座上人唏嘘不已。
好像自从今年洛祁殊班师回朝那场庆功宴开始,祭司出入宫廷宴会的次数就频繁许多,前两年一提起祭司就是缠绵病榻,问便是身体不适不便出席,是极难看见本人的。
可现在她的位置却是空位,不知道人在何处,问了身后侍奉的宫女,小宫女也摇头说不知。
再扫视上方主位,叶晨晚突然发现,本该坐在主位上的皇后竟然也不知去了何处。这就奇怪了,皇后执掌后宫,七皇子虽不是她亲生,但她也是七皇子的嫡母,皇子的生辰宴她理应操持且出席全程,加之皇帝不在,她就是这场宴会的主位,现在却是座位空空。
再问身后侍女,侍女说皇后娘娘身体有些不适,先回宫休息了。
但叶晨晚还是不禁联想,这二人现在都不在宴会,可有关联?
、
御花园中一座不起眼的偏殿内,门窗掩蔽,日光只能勉强照亮这座空置的内殿。殿中那素净的主位,也与座上珠钗华丽衣裙繁复的女子格格不入。
“墨拂歌,你究竟想做什么!?”皇后怒拍着座椅的扶手,“就因为你说了一句天象不祥,昳儿已经在东宫快被禁足一个月,没有见到陛下了!”
主位下的少女从容而坐,面上无悲无喜,“臣只是如实禀报了天象如此,心宿左右有二星,左为太子,右为诸皇子,左星异动泛有赤光,是不祥之兆,恐冲撞紫薇垣。”
墨拂歌一脸漠然的神情显然将皇后的怒火烧得更胜,“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的禀报,本来清明的祭祖太子应该随同陛下一起,他也因为禁足不能同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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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拂歌安静地面对着楚媛怒意的倾泻,偏生还微微侧着头,眼神澄澈,“自然,每年清明祭祖,洒扫皇陵是不可懈怠的大事,太子殿下这样的情况,若是在皇陵祭祖时惊扰了先祖就是偌大的不敬,陛下谨慎些不准太子同往也是正常的。”
“你!”涂有丹蔻的手指狠狠嵌入掌心,楚媛深深地呼吸,压抑着自己想要一巴掌扇在那张事不关己的面孔上的冲动。
原本她以为,今年的春狩,好不容易等到宣王犯疯病,自己留下把柄,抓住了他的错处狠狠扬眉吐气了一番,也要让人知晓,太子之位不是谁都能觊觎的。
结果宣王受罚,禁足一月,本来正是太子出面笼络人心的大好时机,谁知却天降横祸,因为些莫名的不祥之兆,反而也被禁足,且现在皇帝还没有松口的意思。她本以为是自己和自己的儿子终于赢了一次,谁知从结果来看,自己是比宣王那边还要倒霉。
努力地平复自己的情绪,皇后的嘴角甚至勉强地挂上了一缕摇摇欲坠的笑意,“可昳儿一直被这样关着,也不是个办法。难道就不能想办法改一下说辞?”
墨拂歌乐得看皇后压抑着自己的厌恶还要面上虚伪地求她改口,她心中哂笑,脸上的表情却严肃许多,“皇后娘娘,星象就是星象,无可更改,谎报便是欺君之罪,我也不可能拿墨氏千百年的清誉做赌注。”
“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如果星象卦辞,都能随意凭人心意更改,那墨氏还如何让人信服,祭司一职又有何用?”墨拂歌反问。
她站起身,竟是从袖口摸出了三枚镶金嵌玉,纹饰精巧的铜钱,递到了楚媛面前,“不过娘娘既然如此说了,可以破例为您卜一卦,碰巧今日带了起卦用的铜钱,本是打算为七殿下卜卦的。”
楚媛狐疑地接过那几枚铜钱,按照墨拂歌的指导,摇出了卦象。
“上震下巽,为雷风恒。”看着楚媛摇出最后一爻,墨拂歌给出了卦象,“恒者,久矣。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恒卦为亨,而非元亨,君子以立不易方,如此时节,更需坚守。”
然而她并没有说出,恒卦初六爻的爻辞:浚恒,贞凶,无攸利——过度追求恒久,则反易招致祸患。
皇后并不能完全听懂墨拂歌给出的生涩卦辞,只听懂了她说还要隐忍,“他是你的堂兄啊,将来他继位到底对你有什么害处?你忍心看宣王日日耀武扬威,而太子还要隐忍?”
墨拂歌忽然眯起了眼,尽管只是面无表情,房间内的温度也骤然冰冷下来。她重新拿回桌面上皇后抛出的铜钱,于手中把玩,“娘娘此言,折煞拂歌。无论将来谁登基,都是大玄的皇帝,而祭司也仍是祭司。墨氏一族向来不问朝政,这些事,也不是拂该干涉的。”
她语气清淡,倏忽却带了点笑意,本就稀薄的日光透过掩上的窗扉落在她白衣,更添如雪冰凉,“再言之,堂兄这种自欺欺人的话,皇后娘娘还是不必再说,臣哪里敢与太子殿下攀亲戚。”
皇后的神色在墨拂歌说的这几句话内,飞速变换了数次。她知晓,对方如此说话,自然是知道真相的,一副高高挂起又鱼死网破的姿态。墨拂歌的态度无疑是划破了勉强维持的最后一张遮羞布,所有的贪婪与丑恶都在此刻**赤条条的横亘在二人面前。
“墨拂歌,愿意认你是抬举你。”她走下主座,自上而下地俯视少女,“但真是想不通,你是这般不识时务,油盐不进。”
对方微微掀了下眼皮,不愠不火,面上反而仍是眼含笑意。“墨氏的宗祠内,并无楚妍此人,我父亲的牌位旁,也并不是她。我自然不知我与楚家有什么关系,又与太子殿下有什么血缘?”
“呵”楚媛面色愠怒,素日里高贵的形象尽失,“倒是没想到墨氏最后真的会交到你手上,让你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情来。”
她乐于欣赏素来自诩高贵的皇后在此刻撕下假面歇斯底里的模样,“真是奇怪,这有什么预想不到的呢?墨氏历代单传,自然是只有我一人来继承祭司之位。”少女眉眼弯出一道新月般的弧度,神态天真,而眼中戏谑却让这样天真的笑容看上去几近残忍,“抱歉,我忘了,毕竟陛下有七位皇子,两位皇女,这皇位花落谁家还未可知。”
“混账!”这一句话无疑戳中了皇后的痛点,她一把拽住墨拂歌的衣领,身上衣饰簪钗都因这巨大的弧度叮当作响,“昳儿的太子之位是他十岁那年陛下亲封的,哪里轮得到你这个不知从哪儿来的野”
她话还没说完,对方就猛然起身,强行拉开了她拽着自己衣领的手,霎时间偏殿内仅有的光线也被遮住,逆光看去那双漆黑的眼瞳眸色更沉如夜色,微垂眸俯视着她,“楚媛,须知道,很多位置坐得早不算本事,坐得稳才算。”
少女的身形比她高出许多,楚媛此时只能仰头看她。
楚媛徒然松开手,意味不明地冷笑起来,“墨拂歌啊,墨拂歌,别和你爹一样都端出那副清高的样子,你自己想一想,如果他真有他自己说的那么无辜,会连真相都不敢告诉你吗?你这副清高模样,又要做给谁看?”
【作者有话说】
重要标注:作者并不懂占星,也不懂周易,为了这本书努力看书学习过但知识不进脑子。其中所有星象卦辞,都为推动剧情服务,不用深究,等我下次学懂了可能能写得专业一点。
还是解释一下,东方星宫是苍龙,心宿位于第五,被看做明堂,心宿里有三颗星,分别是太子-帝-庶子。紫微垣,三垣之一,也叫紫微宫,传说中天帝居住的地方。
恒卦的卦辞是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意为:顺利,无所怪罪,利于坚持,利于有所前进。表面上墨拂歌是告诉皇后如此时节更需要坚守,但她并没有去更细致地解释卦象里的爻辞,卦中初六爻还说,浚恒,贞凶,无攸利——过度追求恒久,则反易招致祸患。意思就是此卦对于太子来说反而是暗藏凶险的,并非吉卦,但她却告诉皇后,恒卦为亨但非元亨【吉利但不是大吉】不过祸福吉凶本就相互依存,本就无绝对。
卦象是大家都能看见的,但解释权全在墨拂歌手上。
总之就是这么个意思,解释一下能看懂就好。
对不起,因为祭司的故事一开始就是这么刺激的八点档家庭伦理剧,所以就放出来了。【榜单字数够了真的歇了,要准备入v了!感谢大家的支持】【鞠躬】
本章信息量很大,我也罗里吧嗦解释了许多,叨扰了。
34挣扎
◎她看见墨拂歌掌心中那艳丽的绯红血迹。◎
皇后是被墨拂歌的言语气得夺门而出的,僻静的偏殿就只余下了她一人。
四下寂静,她沉默地铺开铜钱,观察着新卜出的卦象——离上兑下,则为火泽睽卦。
特制的铜钱泛出的鎏金光泽映在她眼中,也是冰冷的金属光泽。
无论多少次,都是这一卦吗?
无人察觉她指尖轻微的颤抖,缓慢地拾起桌面的铜钱,用力握入掌心,直到铜钱坚硬的边缘都嵌入皮肉。
她终于缓步也走出了这座偏殿。
初夏的阳光正好,落在身上也仍是冰凉的,墨拂歌拖着迟缓的脚步缓缓前行,或许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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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先前与皇后的争吵牵动了情绪,胸腔内的心脏急促而凌乱地跳动着,让她喘不上气来。
此处回廊缭绕,僻静少人,她强撑着走到廊中,依靠着栏杆坐下,胸腔中的凌乱仍不见平复,眼前视线也不复清明,脑海里仍然回想着先前皇后恶毒的话语。
“如果他真有他自己说的那么无辜,会连真相都不敢告诉你吗?”
墨拂歌仔细地揣度着这一句话,思绪联通的那一刻,她面色倏然苍白到毫无血色,强烈的恶心感自腹部翻涌而上,几近想要呕吐,她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从胸腔咳出。心脏也一阵阵抽搐着,传来钻心的绞痛。
疼痛感拉扯着她,恶心感撕裂着她,将她拉坠入无底的深渊。
、
等到宴会上终于得了闲,叶晨晚便找了个借口从席上溜出来透风,反正横竖不缺她这么个花瓶,也没人会注意。她一路沿着湖边闲逛,越行越远,到了人迹罕至处,却忽然听见了痛苦的咳嗽声。循着声音望去,正看见靠在廊柱上佝偻着咳嗽的白色身影。
第一眼看见时,叶晨晚几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确定是墨拂歌时,当即三步做两步跑到她的面前。
撕心裂肺的咳嗽。
而后她看见了,墨拂歌放下了捂嘴的手帕,缓缓张开。素白手绢边角上那支桃花,已经尽数被豔丽的血迹染作绯红。
鲜艳得刺目,又惊心动魄。
“墨拂歌,你怎么样?!”她已经急得直呼起了对方的名字,“我去找太医!”
她又害怕自己短暂离开的时间里墨拂歌就会出什么意外,未经思索叶晨晚就想抱起墨拂歌,“算了,我带你去找!”
一只冰冷的手拽住了她,那双手凉得不似初夏应有的温度,反而像是从冰窟中走出,“你疯了?”
墨拂歌声音飘忽,只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那只手拽着叶晨晚下蹲,与墨拂歌直视,她看见那双深墨色的眼瞳,半点光亮也无,“叶晨晚动动脑子。皇帝要是知道祭司要死了”
她只勉强说出这么半句话,就又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而叶晨晚后背冰凉,只能这样徒劳地看着她面色痛苦地挣扎,墨拂歌的话只说了一半,她也能明白对方的意思——墨氏向来一脉单传,墨拂歌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没有后嗣,祭司一职自然后继无人。
这是震惊朝野的大事,若是被皇帝知晓,难免会做出什么不可预料的事情出来。
有什么比墨拂歌手还冷的气息促使着叶晨晚冷静下来,随后漫延开来的是难以言说的悲哀感,原来对她们来说,有什么病痛,第一时间想起的并非是找大夫,而是思考自己身份带来的影响。
她任由墨拂歌握住自己的手,能清晰感受到对方五指因为痛苦而蜷曲,最后又紧紧拽住她的手,掌心尽是细密的薄汗。侧眸看去,少女面色苍白,纤长的睫毛被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漉得湿润,神色却仍是无悲无喜的模样,轻薄又易碎。
直到墨拂歌从袖口拿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咽下后,她的痛苦才慢慢平息,安静下来。等到状态稍好,意识到自己还抓着叶晨晚的手,她当即想要收回。叶晨晚没有阻拦,只是手上用力,揽着她靠在自己肩头。
“靠一会儿吧,你需要休息。”她语调平静,神色坦诚,目光清明如秋水。
墨拂歌沉默,终究没有反抗,她现在浑身无力,也拗不过叶晨晚,只淡淡说出一句,“还死不了。”
这一点叶晨晚自然看得出——墨拂歌随身携带药物,自然是说明她对这样的情况早有准备。只是,难道这样的痛苦对她来说,又都是寻常?
她没有追问,毕竟墨拂歌没有主动说起的,都不必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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