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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0-70(第1页/共2页)

    < "https:">哇叽文学网提供的《横刀夺取》 60-70(第1/18页)

    第61章 离开 出大事了

    人没醒, 江诗琪盼着今年何玉英能给她发红包的愿望必然未能实现,落空了。

    不过这一年,发红包的大人还是多了一个。

    贺云西出手大方阔绰, 给除陈则以外的小孩儿大人都包了钱, 甚至二爷也有份, 跟着沾光。

    红包厚厚的一沓, 江诗琪没见识,装钱壳子比她脸还大,拆开,里边是一摞崭新的红票子,一万块。

    小姑娘平时的零花钱按毛算, 最多一次拿过十块, 乍然收到那么多,她都看傻了, 数清楚究竟有多少钱后惊讶到跳脚,大喊她哥,冲上去摆陈则面前,不知所措。

    “云西哥哥开银行的吗?”江诗琪惯会学哥往常讲话的风格,惊呼, “他疯啦, 不过日子了?”

    一巴掌轻轻乎江诗琪脑袋上, 揉了揉, 陈则也觉得太多了,但红包收了没有还回去的做法, 难得例外一回,既然对方乐意给,那就收下了。

    江诗琪不敢相信:“真的收呀?”

    “收, 拿着。”陈则说,“你拜年没?”

    “哎呀,忘了,马上拜。”

    拜年才能收红包,江诗琪无比虔诚,恨不得趴地上五体投地磕一个,得亏陈则眼疾手快把她拉住了,不然这大过年的下跪,可真够吉利。

    红包太大了,江诗琪把钱塞给哥,让哥管。哥还得养家还债呢。

    陈则可不会拿小孩儿的压岁钱,干不出那样跌份的事,甭管数额多少,又不是吃不上饭了。

    但还是帮忙收着了,代为保管,等后面放进存折里,一分不要。毕竟一万块不是小数额,那么多放在不到十岁的孩子手里,弄丢都是其次,太招摇了,小朋友揣太多钱不稳妥。

    江秀芬和二爷也都收了红包,只是作为长辈,他们转手又包回去了,江秀芬没钱,换个红封原封不动还了,二爷则加了些。

    长辈给必须得收,一来一回,贺云西还倒挣点,钱没送出去,“反而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陈则是唯一没收到红包的,贺云西摸清了他的性子,省得费那劲儿折腾,什么都没准备,来了这边只出个人,陈则让他干什么就干。

    初一不开火做饭,吃前一天剩下的,寓意年年有余,今儿要做的是出去拜年。

    陈家在本地还有亲戚,但自从当年破产了,该断的都断完了,没有亲戚会欢迎他们过去,倒是附近来往较多的几家街坊熟人需要去走走。

    张师那里,邹叔家,以往比较照顾陈则的几位长辈。

    城里过年不比乡下热闹,乡下过年人多,春节当天都是一大家子团年,很少到处串门,但和平巷这边不同,还留在这儿的老住户相当一部分都是“独户”,没啥亲戚,只有自家人,有的子女后辈出于种种原因不回来,过年难免冷冷清清的。

    陈则他们的上门很受欢迎,大人们都给江诗琪塞红包,陈则也回红包,不占人家的便宜。串门嘛,心意到位就行,钱不钱的太没人情味儿了。

    别家包的红包基本是百来块不等,不超过两百,这些钱就不给哥了,江诗琪自己收着花,她乐坏了,拉着陈则噼里啪啦叨叨,嘴巴一开闸就停不下来,笑嘻嘻说:“过年可太好玩了,哥,你们小时候过年也这样不?”

    陈则小时候过年待遇规格可比这高多了,打小就是别人来陈家拜年,求着他收红包,有时红包里放的都不是钱,而是卡和金钞。

    过去的事没啥好提的,陈则搪塞:“还行,差不多吧。”

    “真好啊,太幸福了。”江诗琪摇头晃脑地感慨,拉拉贺云西,又问另一位哥。

    贺云西更敷衍:“嗯,一样的。”

    江诗琪就是个二傻子,开心得没边,不晓得她到底在乐什么,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每去一家,长辈们总会装一兜零食给孩子,走了几家,陈则和贺云西两手都提着袋子,全是各种吃的。

    最后一家去的邹叔那里,新年的第一天,别家都是其乐融融,佳节的喜悦满溢,邹家却愁云惨淡,气氛压抑悲苦。

    过年了,不能再赶走儿子了,总要让大邹回来。碰上了面,事情就瞒不住了。

    肺癌晚期挺折磨人,邹叔形销骨立,短短一段时间使得他再不复原先硬朗健康的模样,他躺在床上,有气进没气出,粗重的呼吸困难,胸口每起伏一下,喉咙里便痛苦地“嗬嗬”两声。

    婶子守在旁边,有心照顾他,可做再多都无济于事,无法分担他半点苦痛难受。

    大邹脸色极差,这小子本来平常就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眼下更甚,走路双腿打晃,眼里无神,如同被抽干灵魂的傀儡。

    亲爹得癌症了,要死了,饶是大邹烂泥扶不上墙,再不争气,现在天也塌了。他没出息,可良心尚存,说白了就是个茫然的毛头小子,该长大的年纪却迟迟长不大,撑不起事,突逢这么大的变故,受到的打击可谓巨大。

    “你们都知道,是不是?”大邹整个人颓败,有气无力地低着头啜泣,“你们所有人都瞒着我,合起伙来骗我……”

    陈则定定站着,什么话都没说。

    把空间留给他们,贺云西带着江诗琪出去,不让小孩儿看见接下来的场景。

    大邹哭嚎,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里,别人家欢天喜地,他家却噩耗不散,他声泪俱下,一个二十几岁的男人比小孩儿还脆弱,无助迷茫,拉着陈则身体止不住发抖:“我爸要没了,他才五十多,为什么会这样,老大,我们往后怎么办?咋死的不是我,我才该死,我没用,我是个废物……老天不长眼,凭什么啊,凭什么对他这么不公平,我是个祸害,死的该是我……”

    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和平巷,陈则很难发表任何见解,更没法儿安慰。

    人活一辈子,到最后都有那么一遭,或早或迟,能怎么办呢?

    没辙的。

    只能接受。

    贺云西和江诗琪在门外等他,出去了,三个人步行回家。江诗琪不笑了,即使岁数小,也知道怎么回事,她一手牵一个,拉着两个哥。

    走到半途,贺云西换到中间,左边牵江诗琪,右边拉陈则。

    还在外面呢,大庭广众之下,虽然巷子里空荡,放眼望去没人,陈则要脸,不着痕迹抽开了手,可惜仅抽离了一下,后一瞬贺云西忽然揽住他,勾他后颈,摸了把,又往下摸索着扣住他的手,很用力,不让甩开。

    “回去了,阿婆和二爷他们都还在等着。”

    终究还是放弃抵抗,陈则认了,大白天拉拉扯扯更不像话,看起来更奇怪,索性坦荡些。

    邹叔家的情况,任谁见了都忍不住说一句可怜,可敢过年上门探望的,也就他们了。大过节就图个喜气,没几个人会到将死之人家里沾晦气,怕染上霉运。

    二爷叹气,邹叔这辈子活得太苦了,干了一辈子体力活,临到最后一遭了,还得受尽折磨。

    病痛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混蛋的玩意儿,比凌迟还残忍,往往不会立马要人命,而是一天一天地吸干人的精气,打断人的脊骨,直至将仅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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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一点尊严和体面都磨没了,才算是结束。

    要不是心有牵挂,没有哪个得病的人想捱着莫大的痛楚地活下去。二爷絮叨,没了第一次对陈则讲人各有命时的干脆,多愁善感起来了,时而摇头,时而皱眉,满眼都是对老友的复杂惋惜。

    感慨完,节还是继续过,各家不一,晚上一行人到河边看无人机表演。

    过年不能放烟花了,前些年北河市春节都会放烟花,现在改成无人机表演,可太稀奇了,大伙儿没见过这种如此现代化的阵仗,河边挤满了攒动的人头,里三层外三层。

    江诗琪小矮子连蹦带跳都看不见前边,陈则抱她坐肩上,她乐嗨了,不认识啥是无人机,惊喜叫道:“哥,有好多小飞机,哇,真的会飞耶!”

    这年的春节,一切都是暖和、热乎。

    后夜里回了家,一家人都留在304睡觉,二爷和贺云西不走,江诗琪让出房间,和江秀芬睡一屋,二爷睡一屋,两位哥哥在客厅打地铺。

    “岁岁平安。”贺云西说。

    陈则张张唇,半晌,只有一声:“……你也是。”

    夜深了,所有人都睡了,安安稳稳的.

    初二的日光落进窗台,何玉英依旧没醒,如从前一般。

    觉少的江秀芬最早起来,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去主卧看何玉英,为其收拾。

    陈则是家里第二个醒的,却不是睡够了自然醒,江秀芬着急忙慌跑出来拍他,嗷嗷大喊大叫,脸都煞白了。

    “怎么了?”他沉声问,瞬间就醒神了。

    一旁的贺云西跟着起来,但看不懂江秀芬飞快比划的手语。

    只有陈则懂:

    出大事了,死人了。

    第62章 解脱 “嗯,行……”

    何玉英死了。

    死在了大团圆的后一天, 喜庆喧嚣还没散尽的日子里。

    ——陈则翻身冲进主卧那会儿,她还没死透,气息微不可察, 双唇干皮, 血色尽失, 薄得像纸的身板仿若一折就断, 很难再支撑起下一次换气。

    摸到她鼻子底下,以及脖子,陈则反应很快,先给她上家用呼吸机,做急救措施。

    “打120!”

    贺云西已经打了, 迅速上去递东西。

    “拿我的手机, 联系成教授。”

    陈则的手机在外面,不是随身带着, 昨晚随手丢客厅了。贺云西立即出去找,却没能马上找到。

    “快点,打电话,不要发消息。”陈则催促,有那么一瞬间, 声音都发抖, 手上的动作不敢耽搁片刻, “找到没有, 找不到就用你的手机打。”他记得住成教授的号码,背下来了的。

    可成教授休假期间不接陌生号码来电, 一连打了两次都打不通。

    “没人接。”

    “继续打。”

    打了四通电话终于接通,然而成教授不在北河市,大年初二休假了, 现在值班的是其他医生。

    救护车在电话挂断后到的,急救人员进门了是贺云西强行拉开陈则,这人就跟听不到外界的动向似的,医院来人了都不知道让开,整个人好像都是浑噩的,甚至上救护车都是贺云西拉着他上去。

    到医院直接送进抢救室,医护进进出出,医生先问他们的亲属关系,得知陈则是病人亲儿子,火速拿了一份通知出来让签字。

    没细听对方讲了些什么,陈则毫不迟疑赶紧签,事发太突然,直到二爷他们都跟来了,第二份通知又送到手边。

    医生找家属问话,大意是了解病人近况,这两天是否有出现异常或其他症状之类的。陈则说:“没有,上次检查都还好好的。”

    “上次是哪个时候?”

    “十一月13号。”

    “当时的报告单子带没带?”

    陈则没带,后到的江秀芬带了,赶紧把报告递上去,江秀芬此时比陈则更靠谱,老太婆起码不在这种时候掉链子。

    二爷问:“怎么样了?”

    没人答得上来。

    “医生咋说的,咋回事啊?”

    贺云西摇摇头,陈则靠着墙壁,大冷天的,额角上冒汗,手心都是濡湿的。

    医院的过道上弥漫着一股子刺鼻的消毒水味,冷嗖嗖的,与外界正在进行的欢快格格不入。

    抢救室的灯亮了很久,从早上到晌午,再到后半天……一群人守在那儿,谁都不敢走,干站着,到后面双脚都站麻了。

    医护倒数第二次出来,是下病危通知书,彼时恰巧楼下有耍龙灯的队伍经过,锣鼓喧天,不断敲打,以至于陈则分神了,手中的笔掉落,等再捡起来,笔却坏了。

    重新换一支,之后其他人说的内容,他一概没注意,听不进去。

    ……

    “节哀。”

    何玉英是突然呼吸衰竭加上引起的并发症,一切来得太快,抢救也无力回天了。

    医生说了一长串解释,专业名词念起来拗口难懂,陈则听不明白,医生问他,要不要进去看看病人,他杵原地,一动不动。

    医院每天都有类似的事情发生,有人手术成功全家欢喜,也有人运气差点,上了手术台再也下不来。医护们尽力了,人救不回来就是最坏的结果,谁也不想看到那样的情况发生,但结果往往不如人意,改变不了。

    全部人候着,等着陈则发话。

    最先哭出声的是江诗琪,小孩儿比大人脆弱,不堪一击,听完医护的话,江诗琪眼泪花就上来了,嘴一瘪,当场大声嗷嗷哭。

    江秀芬也哭,吓懵了迟钝地回神,老太婆一屁股跌坐地上,她这辈子进医院就没发生过几次好事,以前是男人死了,后来是女儿没了,而今一样地不幸,就如同诅咒一般,又一个活着的人走了。

    哑巴叫得凄厉,比陈则那个当儿子的更动情,她拉着医生,像是不晓得人死不能复生的道理,蓦地撞地上磕头,不住地比划,发出怪声——求医生再救救何玉英。

    老太婆力气大,医生差点被拉到地上一块儿跪着,贺云西拦住了她,把她拽起来。

    自始至终,陈则仿佛局外人,没有别的反应。

    站在何玉英尸体旁的那一刻,他还是那个样子,工作人员交代了一大堆,人没救回来大家都觉得遗憾同情,但医院不是长久停放保存死人的地方,确认签字后就得把人带回去,不能一直放这儿。

    他过了会儿才点头,嗫嚅张唇:“好。”

    其他的是贺云西去办,手续材料,找人,找车。

    灵车半个小时到,他俩就能把瘦成杆的何玉英抬上车,江秀芬已经哭晕了,昏死过去好几次,灵车装不下那么多人,又喊来一辆车,江秀芬她们坐第二辆车。

    等回到新苑,304门口早围满了人,白事不请自来,能来的全来了。张师一家,邹叔他们,四邻八舍……和平巷的老街坊们,凡是在家有空的,都来了。陈家门口站不下,楼梯过道里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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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满了熟悉面孔。

    人死了一个小时左右后就会开始出现尸僵,已经超过时间了,陈则没继续抬着何玉英回家,到了楼底下,换成背着她上去,用一根绳子套牢绑紧,白布罩过何玉英的全身,围得严丝合缝不漏半点,他带她回家。

    换衣服、发丧、拿医院的手续到派出所开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等火化后开灵……陈则自己就是做道场的,过程他熟稔于心,不需要哪个长辈来教。

    家里压根没准备下葬的寿衣,死了也得穿新的,何玉英生前体面,走了不能太寒酸。

    至少买身像样的牌子货才能配上她。

    贺云西去搞的衣服,初二好多店没开,歇业关着,想买也没处买,他出去不到一个小时就弄回来一身合何玉英尺码的行头,牌子不算差,挺好的,不至于招何玉英嫌弃。

    换衣服是陈则来,习俗是找一个德高望重的同性长辈,陈则没让,关上门,为何玉英收拾得蛮利索。

    陈家大门敞开,客厅里乌泱泱人群攒动,等换完衣服,陈则就不浑噩了,再出来,他十分清楚自己该做些什么,也有条不紊地去做。

    来的人都在哭,放声大嚎,细细啜泣,或是扯起袖子抹泪。

    晚些时候,还没来得及送何玉英出门去火葬场,又一批人来了。

    一位丰腴的中年女人进门就搂着陈则,在路上就已哭得快断气了,站都站不稳——当年陈家出事,但凡与这边有联系的恨不得赶紧撇清关系,跑得要多快有多快,何玉英活着的时候没见得这些人来拉一把,她死了,曾经交好的部分故交倒是良心发现,不晓得怎么知道的风声,一个接一个出现。

    陈则对这些人早没印象了,应付不来这些人际交往,二爷代他接待这些人,不用他处理。

    去火葬场的路不远,二十多分钟,去了就能烧。

    贺云西陪着去的,陈则坐在车里,路上不忘把骨灰盒款式定了。

    死人不挑日子,他们赶得早,这天排队等着烧的还有好几个,都在何玉英后边。

    陈则坐在台阶上等,全程一语不发。

    骨灰是贺云西去领的,生前不论体型大小,死了都是一个盒子,一盒碎骨渣加灰。

    再回去就不能带何玉英回新苑了,小区里不能像村里那样在自家搞葬礼,得在殡仪馆办完余下的流程。

    他们选的殡仪馆和火葬场都在一个地儿,一站式服务,其他人包车接过来,差不多齐了就开灵。

    ……

    所有的都飞快,陈则给别人做道场的时候没觉着两三天竟然这么短,换到自己身上,一晃就过了。

    为死人办葬礼向来都是一件麻烦事,总有诸多要做的,这样那样的禁忌,亲属间的礼节……陈家特殊,什么都不需要顾及,陈则不用做那些。

    亲戚约等于没有,事儿都是二爷他们在操持,他竟然挺轻松容易,只需要抱着何玉英的骨灰盒,送她下葬。

    葬礼结束了,贺云西接他回家,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过了很久,他才抬抬眼,轻声问:“还有什么要做的没?”

    贺云西拉了张凳子,坐他对面。

    “没了。”

    仅仅两三天,胡茬都长出来了,陈则上下嘴皮子动了动,久久没话,过了老半天应道:“那就成。”

    贺云西说:“歇会儿,先去睡觉。”

    陈则没立马应下,过了会儿才吭声:“嗯,行……”

    第63章 孤身 “你能不能别管我了。”

    何玉英的离世并未产生太大的负面影响, 少了她这个最大的累赘,一切仍安定,照旧正常运转。

    只是死了个病卧在床已久的女人而已, 没啥大不了。

    304被彻底清扫了一遍, 贺云西带头行动, 办完一场丧事, 用完的祭品,招待客人余下的东西,该丢就丢,该收就收,房子就那么大, 厨房都快被杂乱堆放的各式玩意儿挤满, 搞了大半天才勉强能下脚了。

    全屋只有主卧没动,里面的物件维持原样, 护理床都还放着。何玉英生前的遗物全存在房间内,乡下的惯例是破地狱的前一晚连同纸房子烧给逝者,城里没那条件,基本是下葬后全部清理出去扔掉,或者留下少部分需要的作为念想, 陈则没发话, 贺云西便做主全部保留了, 一样没丢。

    做完活儿, 贺云西没再回302,之后都住在这边, 还是打地铺。

    假期剩下的两天,四个人不上班也不上学,从早到晚都待在房子里。

    以往天天开着的电视机不开了, 江秀芬还没哭够,几天了,眼睛的红逐渐加重,肿得像核桃。

    当年她女儿死了也没见得她这样伤心,如今不用再伺候人了,解脱了,她却悲从心起,抑制不住地难过起来,看不得半点与何玉英曾沾边的旧物。

    相比之下,陈则这个亲生的显得过于没良心了,绝情得如同冷血动物。

    从何玉英去世起,他没掉过一滴泪,更没展现出该有的哀痛,好似死的是无关紧要的外人,不是生养他的母亲。

    能吃,能睡,能心平气和地面对。

    压在肩头上的担子消失了,陈则倒没啥惋惜的,只是一时半会儿还不适应怎么轻快地上路。

    以后,外出再也不用顾及那么多,做事都不踏实,更不用每个月的医药费发愁,瞻前顾后的日子翻身了,其实还行。

    歇够了,陈则打开电视,中途到阳台抽烟,他有一下没一下摁打火机,咬了半天烟,一次火都没点。望着远处眯了眯眼,他头一回远眺到远街之外的景象,隔着层叠低矮破旧的房屋,都无需费劲去窥见城市的另一边,光是老城区的这一方,不知何时早就筑起了高楼,正在修建的电梯房被绿色网罩围挡,瞧不见内里的气派构造。

    贺云西迟点跟出来,拿走打火机和烟。

    陈则左胳膊肘拄栏杆上,朝着高楼抬抬下巴问:“那里,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半年前。”贺云西说。

    他颔首:“一直没发现。”

    点一支烟递过去,以为他要抽,但这人接着了,却不往嘴里塞,夹在指尖搁着,放任香烟随风吹了半截,静默看着外边,没多久将烟摁灭,丢垃圾桶中,转身又进屋。

    两天时间挺长,一大家子都无所事事,也就江诗琪能有正事做,寒假作业没写完,再有一周要开学了,她忘了这茬,陈则记得,找出书包放桌上。

    江诗琪抽噎到打摆子,陈则为她顺气,轻柔拍了下她的后背:“写吧,别嚎了。”

    “我、我不想写……”小孩儿话都讲不利索了,“过两天再写,行吗?”

    陈则不答应,坚持让写完。

    “没什么好哭的。”他说。

    江诗琪趴桌角,抹抹眼睛,瓮声瓮气的:“哥,我们以后咋办呀?”

    陈则平静回道:“不咋办,还是那样过。”

    江诗琪很乖地压着情绪,可过了半分钟依然憋不住带上哭腔,拉他的袖口,扑上去抱他:“哥,姨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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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玉英葬礼收了不少帛金,这家几百,那家上千,几位故交更是大方舍得,个个上万。

    本地帛金一般也就三五百,心意到位就行,街坊邻居们给得多是出于可怜照应这边。

    熟人们给的收下,这钱不能退,至于另几笔上万的,陈则趁有空,逐一还回去,出事不来帮衬,死了却装情深意重显义气,走过场做面子功夫,陈则再缺钱再没骨气,也不要这种打发叫花子式的死人钱。

    这年头还钱也挺得罪人,找到那天的丰腴中年女人那里,中年女人显然蛮震惊,没料到他会找上门,似乎担心他会赖上来,便下意识要赶人走,当知道是来还钱的,登时尴尬不已,这才打算打开门请他进去。

    “你这孩子,真是,那是我们的一份心,还什么还,收着,还跟我们见外上了。以前你妈他们帮了我许多,要不是她,哪有我们的现在,唉,也是造孽,她啊,怎么会这么早就走了。”

    边讲,似是真不忍心,中年女人眼又红了,惋惜至极。

    全程无动于衷,不受半分触动。还完钱,陈则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停下,忽然回望,对上中年女人的视线,接了句:“她确实帮了你们很多,人没了,你们也还不清了。”

    客套罢了,还当真了。中年女人愣了愣,眼见他不声不响要走,脸上的哀痛刚收回去,乍然被他这一句堵住,登时卡得不上不下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变得十分难堪。

    五金店原定元宵节后营业,初七刚过,陈则就过去了,闲着没事做,不如开店接几单生意。

    过不惯太清闲安逸的生活,还是更习惯原有的忙碌节奏。

    汽修厂同样初八复工,贺云西没去厂里,跟着到五金店帮工。

    店里一天下来基本只能卖些散单,但两人早出晚归,实在找不到活儿干,陈则打开电脑玩蜘蛛纸牌游戏,往凳子上一坐就是大半天,比当初上学时翻墙出去上网还起劲,网瘾很重。

    贺云西不干涉他,靠另一张椅子上躺着。

    远隔重洋的贺女士上午打了电话过来,他们只字未提何玉英去世的消息,贺女士是从别人那里听到了传闻,一开始还不相信是真的,确认人都下葬了,贺女士还在手机那头对着贺云西好一通训骂。那么大的事,他们竟瞒着,什么都没说。

    贺女士想要过来看看,贺云西拦下了,不让来。贺女士问:“小则他,还好吗?”

    挂断电话,贺云西买瓶水放桌上:“喝。”

    陈则接过,拧开。

    “嗯。”

    “出去走走。”

    “晚点。”

    晚点也没去,还是玩纸牌游戏,陈则压根就没上心,随口应答,转头就抛诸脑后了。

    头七也是二爷主持,陈则啥事不做,当天待五金店干了一上午,下午接单出门,很晚才归家。

    进门了,二爷喊他一声。

    他上前,不用二爷开口,自觉点了一炷香插上。

    二爷说:“这两天和我去墓园烧些纸钱给你外公他们,得传个信,这样你妈下去了也能有个接应。”

    他没意见:“可以,哪天?”

    “你啥时候空了就去。”

    “我都行。”

    “那就明天早上。”

    “嗯。”

    第二日上午早早就到墓园,贺云西照样跟着,一路负责开车。何玉英的墓地挨着外公他们,远离陈爸他们,祭拜全是陈则在弄,贺云西多带了一束花摆何玉英坟前,一大捧洋桔梗,何玉英生前很喜欢这个。

    回程途中,二爷问:“后面有什么打算?”

    陈则靠着座椅:“不知道。”

    “家里那两个呢,怎么安排?”

    六年前说好了的,接受祖孙两个进家门的前提,是江秀芬必须出力照顾何玉英,如今平衡被打破了,江秀芬她们排不上用场了,陈则怕是记不得自己曾经讲过的话,二爷挺会挑理,偏生这时候拎出来谈。

    侧头看着车窗外飞快往后延伸的线条,陈则直到下车了都缄默。

    上楼,江秀芬孤零零坐马扎上,眉眼间带着愁容,老太婆像是后知后觉想起了曾经的约定,这会儿有些六神无主。

    她没用了,以后就真是个白吃饭的了,因而局促不安,听到开门声吓了一大跳,紧张站起来,双手捏着衣角贴边站,不敢正视他们,好似看一眼就会被发现被赶出去。

    陈则眼神都没匀一个给她,回来十几分钟就又出去了,到店里守着。

    然而越是这样,江秀芬就越怕,但凡陈则肯搭理人都还好,他这么不声不响的,江秀芬着实没底,无比煎熬,仿若被抓进局子的犯人等待宣判罪名的来临,时刻都惴惴不安,心里的大石不落地,几乎能将人压垮。

    甚至为此晚上躺床上都睡不踏实,夜里做噩梦醒了好几次,翻来覆去的,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担心会不会睡过去了,再睁眼就被陈则扔外边了。

    江诗琪没这方面的担忧,作业写完了,她紧跟着到店里转悠,偶尔送点东西过去,有时是从二爷那里拿的水果,有时是她掏压岁钱买的零食。

    小区里那群爱嚼舌根的讨厌鬼一下子就安分了,没人再追着她骂是野种了,不老实的调皮孩子这种时期敢跳出来蹦跶,免不了被家里的大人拖出去狠揍一顿。

    哭没用,江诗琪不哭了,至少不当陈则的面掉眼泪。陈则不在跟前了,她挨着贺云西,憋了会儿才吸了吸鼻子,安静耷拉脑袋,低低说:“我哥也没妈妈了……”

    家里的低气压持续到元宵,二爷让元宵到他那里过,陈则答应了要去,当天却缺席了。

    贺云西在五金店仓库里找到人,陈则不是故意的,拍拍灰尘,直起身:“忘了,马上过去,等我换身衣服。”

    喊住他,贺云西说:“别去了。”

    “他们应该还等着,不去不行。”

    讲着,洗干净手,捯饬几下,找备用的衣服换。

    “不去了。”

    “……”

    “他们已经散了。”

    “……”

    “陈则。”

    “不要催。”

    “我没催你。”

    贺云西拉住这人,但被甩开,再扯一下,也不知道触到对方哪根神经,陈则穿上衣服后停下,背对他,半晌,压着声音沉抑开口:“你能不能别管我了。”

    第64章 在意 麻绳专挑细处断,世事无常啊……

    贺云西没应那一句。

    不过态度显而易见, 必定是不能。

    要不管早就不来了,哪会成天看犯人般跟着,从年前到现在, 一个多月了, 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捡起脱下的脏衣裤, 拿个袋子装上。贺云西只说:“大家没等你, 但是给你单独留了饭,我拎回304了,待会儿回去热了就能吃。你饿不饿?”然后代为转述,“二爷让你有空去他那里一趟,有事跟你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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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拳打在棉花上, 白搭。

    陈则定那儿, 垂了垂眼,过后就哑巴了, 难听的话堵在喉咙里,再挤不出一句。

    今晚的团聚其实到不到场都无所谓,说到底只是借着过节的由头吃顿饭,但刚出了那么大的事,谁还有心情过元宵呢。那边半晚上下来的气氛不比这边软和, 没滋没味, 一个个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 陈则不到场还好些, 去了反倒更恼火。

    路过便利店顺带稍瓶水,贺云西随陈则身后, 亦步亦趋,阴魂不散。

    回的302贺家,斜对面304这个点歇下了。陈则先上去, 贺云西到304取了保温桶过来,饭菜摆上桌,坐陈则正对面。

    “吃完再睡觉。”

    陈则双唇翕动,大抵想反抗,可最终还是作罢,放弃了。

    趁他吃饭期间,将带回来的衣裤放洗衣机洗干净,晾阳台。贺云西算准了时间,回头晾完进门,赶上他吃完,再把餐具收厨房三两下洗了放好。

    陈则自己打开了电视,又放上回的《无耻之徒》。

    夜里凑合睡沙发,没进卧室,电视放到凌晨两点多。陈则侧躺睡着了,贺云西捡了条毯子过来,坐沙发的另一角,默然盯了几分钟剧,中间侧头望望,确认他真的睡熟了,抓起遥控器调小音量,等了一刻钟才关上电视。

    早上睁眼就九点多了,睡过了头。

    贺云西还守在边上,陈则刚翻身,这位手撑在长腿上,正疲惫地揉着眉心。看起来像是一夜都坐那儿,没离开过。

    也可能是起得比较早,醒来就坐着在等了。

    扯扯身上的毛毯和被子,陈则压根不清楚这俩东西是哪个时候有的,翻个身,看到人一滞。

    歇了一晚,昨儿的情绪已然压下去了,不讲难听的话了。

    看了看贺云西,陈则先张口,太阳穴紧绷,有些痛:“几点了?”

    贺云西回:“不到九点半。”

    “你不上班?”

    “还早,下午过去。”

    起来,洗漱收拾,两个人先后进浴室,并肩站镜子前刷牙。陈则动作快,刷完了拧开水龙头洗脸,大冷天仿若感受不到凉水的冰彻刺骨,掬一捧水就往脸上招呼。

    贺云西瞧见了,没说什么,掰水龙头开关朝向热水那边。

    房子里早换成了零冷水,一开就有热水。陈则感受到了,热水淋到手心,他缓慢恢复知觉一样,顿了顿,整个人行动都慢了半拍,可紧接着当作无事,继续洗脸,揉搓两把就找毛巾胡乱擦干。

    对于昨晚的事,最后没个解释,更不需要解释。

    陈则不想啰嗦,贺云西不在乎,只是今早对方再跟着忙前跑后,陈则没话了,什么都没再说过。

    元宵一过,大大小小的工地都开始复工了,孙水华徐工他们回来了,同样也听说了陈家的事。

    曾光友不出意外失约了,老东西带外孙乐不思蜀,完全将年后的计划抛下,表示现在走不开,他女儿晋升了,儿女家的孩子都没人带,他老婆到儿子家带娃了,他得留在庆成市帮他女儿看一阵子孩子,最早下个月回,有问题电话里应该能解决。

    大邹到医院照顾邹叔了,短期内也不来,这种时候还管什么工作,亲爹都快没了,大邹更好不到哪里。

    孙水华和徐工有店里的钥匙,到了不等陈则,已经开店接生意了。

    陈则和大邹的情况,他们都知道了,年前一贯比较刺头,不乐意听陈则指挥的孙水华规矩老实起来,不老是甩脸子,或是对着干添堵了。

    店里大部分活都由孙水华和徐工接手,他们比大邹省心,双双老江湖,本就是曾光友的左膀右臂,什么都会做,什么都能做。

    徐工第一天就拉了俩工地的合作单,孙水华更是靠谱,一改往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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