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背在身后,语重心长:“王维也是一个至情之人啊。”
张九龄在一边点头。
无论是对亲人,友人还是妻子,王维都十分珍惜与他们之间的感情。
王维唯一能拿出来指摘的大约就是身陷敌营而不自尽吧。
张九龄仰头看着这不知道放大了多少倍的天幕。
但这唯一的污点在经过天幕的放大后,或许已经不算是污点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身陷囫囵的王维是什么模样,自古忠义难两全,让王维这样一个之情之人舍弃对弟弟的责任和对友人的承诺,着实艰难了一些。
他身处秽溺的模样,所有人都看到了。
他为了忠义两全,已经尽力了。
而和王维想比,更应该拿来受千夫指的或许是那起兵谋反的逆贼。
还有……
张九龄看了看前面明黄的背影。
不知道有天幕在前警醒,陛下是否还会犯错。
张九龄的视线越过李隆基,看向了深深似海的宫门。
就是这宫门,在战乱那日被众人合力推来,所有人如蝇虫般涌了出去。
自此,战起国乱。
张九龄产生了几分对前途和命运一无所知的迷茫。
尽管有天幕会说每一个人的结局,但这死胡同一般的结局被证实了并非一定无解。
如今安好在后宫的王皇后,还活着的赵丽妃,没有因陛下猜忌而被杀掉的太子李瑛,还有免除牢狱之苦,罢相后安享晚年的张说……
所有人都和天幕讲的不一样了。
那陛下呢?
面前的李隆基年过四十,但精神依旧很好。
张九龄心下稍安。
至少现在,陛下并非天幕所说的昏庸之相。
他虽不知道自己是否如天幕所言,在和李林甫的政斗的败落下来,但只要他张九龄在这朝堂上立足一日,他就绝不会允许天幕所说的那些事情发生。
张九龄眼中对未知的迷茫也仅仅只是一瞬,恍惚片刻后,他又恢复如常。
不正常的是宇文融。
宇文融抓耳挠腮,站不住了。
他已经动到身边的李林甫都觉得不对劲的程度。
目视前方的李林甫被宇文融吸引住了视线。
他看过去,诧异:你身上招虱子啦?
宇文融有苦在心口难开。
这王维是说完了吧?
天幕这回扯的真是够远的,不是在讲宰相吗?
现在扯完了王维,总该扯回来了吧。
驴往小路上走得拉回正途啊!
天幕再继续讲宰相啊。
那大胡子萧嵩能被天幕说了又说,还有就才当了七个月宰相的韩休也能在天幕拥有一席之地,他宇文融呢?
天幕也讲讲他啊。
【王维就说到这里,因为视频时长问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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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这期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下个视频见。】
宇文融石化在了原地。
到这里,就结束了?
下个视频见?
没了?
宇文融彻底急了,他拨开站在他前面的两个人往前走了两步,试图将天幕看的更清楚。
但天幕的的确确是要消失了,光晕都在渐渐变暗。
宇文融难受极了。
他也是宰相呀?为什么天幕提都不提他?
李林甫这下彻底看明白宇文融为什么抓耳挠腮了。
他幸灾乐祸,笑了一声。
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宇文融听到。
但宇文融已经没有心情去管这声音了。
他现在很难受。
宇文融一向阴冷的眼尾也耷拉下来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胸口。
这里,塞塞的。
李林甫见宇文融根本不搭理他,收回嬉笑的心,也往前走了两步,身子前倾头微微向宇文融的方向歪。
啊?真难过了啊?
宇文融又走了两步,把自己放在离李林甫更远的地方了。
这看呆了李林甫。
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怎么回事啊,他以前不这样的。
就是说不过他也得有一百八十张嘴等着,还得配上那种愤愤然的表情。
现在怎么变成一只受气包了。
天幕原本逐渐消失的光晕又回来了。
天幕出现了从前没有过的画面,没有神音,也不像滑动的弹幕。
新出现的画面是长篇大论的字。
[来评论区抢沙发。]
[我才是第一。]
[博主怎么沉到这里了?捞捞。]
[捞捞+1。]
天幕又重新出现了?
李林甫咳嗽了一声,示意宇文融往天幕上看。
宇文融低头看地上的瓷砖,像是要把地给看穿一样。
李林甫又咳嗽了一声,宇文融这才抬头。
【录完视频才发现落下一个人没讲到,这个人我们之间说过,我把稿子贴出来,当做一个小科普。】
宇文融恍恍惚惚。
落下一个人?是他吗?
【这人是宇文融。】
宇文融鼓舞振奋。
天幕终于开始讲他了!
他就知道,刚刚苦等的那些时候不是白等的。
天幕不会遗漏任何一个有能力的人。
宇文融甚至示意李林甫看天幕。
看呐,讲到我啦!
被天幕背刺多次的李林甫从不觉得被天幕提起是什么好事。
他默不作声,等着看宇文融出丑。
【曾经的宰相张说入狱之后,宇文融怕张说重新复出,所以想继续落井下石,把张说彻底摁死。他找到同样跟张说结仇的崔隐甫,两个人多次给李隆基上谏说张说的坏话,一个人说不稀奇,两个人说就有点怪了,两个人反复说这事就更不简单了。】
【张说到底是跟了李隆基那么多年的宰相,也的确干了不少的事情。现在李隆基的气性也过了劲,宇文融和崔隐甫依旧在这里喋喋不休就惹人烦了。所以宇文融算是自掘坟墓,给自己挖坑,他被贬成魏州刺史了。】
宇文融甚至还没得意几秒,就迎来天幕的当头棒喝。
天幕说他能做宰相的呀。
这肯定不是结束。
【在这之后又过了段时间,李隆基无人可用,想起了宇文融他会搞经济,所以又重新启用宇文融。宇文融确实,在当宰相初期展示了自己非凡的能力,和刚开始成为李隆基面前红人那样,得到了李隆基的欢心。但是时间久了,他翘尾巴了。】
宇文融沉默了。
翘尾巴……
天幕里的自己真是沉不住气,才当宰相几天就翘尾巴。
他一共就当了九十九天的宰相啊,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翘尾巴的,他现在就要把那尾巴给压下去!
【宇文融一边奢靡享乐,一边开始找能威胁自己位置的人,他要把这种人扼杀在摇篮里!当时有个人叫李炜,一身军功,他身上的军功比之萧嵩更胜一筹,这引起了宇文融的忌惮。所以宇文融准备如法炮制,和当时对付张说那样,上谏和李隆基说,李炜这个人手握兵权他图谋不轨。】
【但是这事不知怎么被李炜身边的人知道了,所以李炜快马加鞭,赶在宇文融前进宫面圣。作为节度使,他先是给李隆基汇报了自己的工作,李隆基非常满意。李炜看皇帝心情不错,于是赶紧给他打预防针,大概意思是,我在边关立了军功,又得陛下您的宠信,我十分担心有些眼红的人来陛下面前说我的坏话,这样无孔不入的小人防不胜防,我在边关这心也不安啊。】
【李隆基一听,自己的大将心有不安,这不行啊,所以大手一挥让李炜放心:你放心,朕不是这样听别人蛊惑的人,我看得出你的忠心,我很相信你!】
无孔不入的眼红小人宇文融:……
太蠢了,真的太蠢了。
这种消息怎么会被传到别人的耳朵里啊?
谁这么大嘴巴啊?
那人大嘴巴不要紧,害死的是谁啊,是他宇文融啊。
宇文融已经开始觉得社死了。
他错了,他真的错了,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期待天幕。
他如果不期待天幕,现在不会面对如此尴尬的场景。
看看呐,因为这回天幕的特别,大家都在看着他呢。
没脸看了,完全没脸继续看天幕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就能写到后续了,杨贵妃快出来了,在线征集一个杨贵妃的结局。
第83章 (后续) 李隆基和杨贵妃的初遇
【打预防针就是为了防止疾病发生的, 李炜给李隆基打的这一阵可以说是非常有效了。李隆基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他还要靠在李炜给他打仗呢,他怎么能允许别人恶意造谣他呢?】
[李隆基终清醒了一回。]
[也是宇文融的段位实在是太低, 不够看的。
[你看李隆基在李林甫面前他清醒吗?]
[……只能怪李林甫太会说话了。]
[之前我还想着跟姚崇学习和上司对话的艺术呢,找错老师了,李林甫这老师教的更到位。]
宇文融先是也因为自己的行为被提前揭穿而羞耻, 接着就被“宇文融段位实在太低”给狠狠重伤了。
他段位低?
谁段位高啊?
李林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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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林甫太会说话。”
“这老师教的到位。”
这对宇文融来说又是狠狠的一箭。
宇文融捂着胸口, 恶狠狠看着李林甫。
又是你!
李林甫自觉很无辜。
天幕又不是没有背刺过他, 他也受过被背刺的苦。
但是人睡不着不能怨床歪吧?
自己能力比不过他, 这不能怪他吧?
能力这种东西,就是放在这里的,大家都有目共睹的。
比不过他就去提升自己呗, 在这把他瞪出一朵花都是没用的。
【在李炜给李隆基打完预防针的第二天, 有人拿着自己的小本子来上谏了,谏的就是李炜他图谋不轨,心思不纯。这人是宇文融派来的先锋敢死队,李寅。宇文融他想用说坏话的办法把李炜给拉下马, 他不自己去,让别人去。】
【但让别人去也是无济于事的, 李隆基又不傻, 他觉得这件是不是那么简单, 于是派人去调查了一下, 结果发现了李寅背后的人, 宇文融。】
[哈哈哈哈哈, 先锋敢死队, 这不就是去送死的吗?]
[真惨, 这简直就是活靶子。]
[宇文融你这样是不配有朋友的。]
[我要被宇文融笑死, 他还挺聪明。]
等了很久的宇文融终于到了天幕一句貌似夸赞他的话。
“他还挺聪明。”
但是宇文融完全笑不出来。
这真的是夸奖吗?假的吧?
谁家夸赞是这样子的啊,这话里有话,像是讽刺。
让别人去上谏自己缩在后面,真的能让陛下忽略掉他吗?
宇文融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他要是顺利躲过去了,怎么会罢相呢?他应该长久呆在这位置才是。
【与此同时,朝中有很多对宇文融不利的声音,有说他脾气差的,有说他总是无缘无故骂自己的,有说他天天喝酒喝到大半夜的,还有说他晚上搞聚会唱歌扰民的,五花八门的小问题,这加在一起虽然不足以构成让宇文融贬官的理由,但是让李隆基对宇文融的印象差到极致。】
【这些小问题本来李隆基是能忍受的,但是在调查到宇文融恶语中伤他现在需要依仗的猛将之后,这小问题就成了催化剂,宇文融完全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宰相的位置甚至还没有捂热乎,就拱手让给别人了。他被贬到汝州当刺史去了。】
“嗤。”
被贬了。
这是来自李林甫无情的嘲笑。
他本不欲嘲笑的如此明显,但宇文融实在咋咋呼呼,总是见缝插针地说话刺他,这让他比较不爽。
【在宰相位置上的宇文融并不是什么成就都没有,他也拿到了一个“xx之最”的成就,就像李林甫他是李隆基手下,在位时间最长的宰相一样,这个宇文融也是摘得了差不过的称号,李隆基手下在位时间最短的宰相。】
[哈哈哈哈,他俩一个最长一个最短,真配啊。]
[不管怎么样,宇文融也不算是一事无成,是吧。]
[但是李林甫可能不觉得配吧,宇文融这种会搞经济的是他当上宰相之后要猛烈打压的那种人才。]
这回不仅仅是李林甫一个人嘲笑宇文融了,这回整个大殿都发出了诡异的“嗤嗤”声。
这是一种竭力压抑着,但是最后也没能忍住的笑声。
百官有的低头,有的看天,有的揪自己的胡子,有的扯自己的衣裳,还有笑点低的用后槽牙紧紧咬住了自己的腮帮子。
毕竟这“在位时间最短宰相”的称号,是天幕里的宇文公获得的,而并非是现实里的宇文公。
他们不应当在宇文公面前笑的如此放肆。
哦,最短时间的宰相……
宇文公甚至还没有当上宰相呢。
好笑程度又增添了几分。
宇文融彻底生气,他的脸一半是羞愧的红,一半是生气的紫,姹紫嫣红,非常精彩。
停停,可以停停了。
天幕可以不用再说和他有关的事情了,他并不是很想知道,也不再好奇了。
现在的宇文融不想干别的,只想把刚刚期待天幕的自己给拍死。
拍死!
【我们之前说,宇文融的最后结局是被流放,现在怎么是被贬呢?结局对不上啊?】
【别急,宇文融仕途的下坡路当然没有就此结束。】
【李隆基把宇文融贬了之后,在遇到棘手的经济问题,但是朝廷又没有什么能用的人才的时候,他又开始怀念起宇文融来。他对当时的宰相裴光庭说:“大家都在说宇文融不好,不应该坐在宰相的位置,我现在给他贬了,新的问题源源不断冒出来,国库也不再充裕了。”】
【这话传出去了,一些宇文融的仇家看出了李隆基有重新启用他的意思,又着急忙慌弹劾他去了:宇文融他贪污,视法律于无物。李隆基这一去调查,还真是这么回事。能怎么办,把本来就站的低的宇文融再往下头贬贬呗。于是他从刺史,被贬成了县尉。】
[我去,真惨啊,一个宰相现在成了县尉。]
[宇文融这个人是真经不得调查啊。]
[其实到那种情况下,宇文融没权力了,就是身上没黑点也会被抹出黑点来。]
[不知道是真是假,我就当真的了,毕竟之前那黑户的事也经不得调查。]
[宇文融,实力诠释没有更惨,只有最惨。]
现在的宇文融已经说不出话了。
直接告诉他,他被流放,和把这个过程抽丝剥茧一样,一点点告诉他,是不一样的感受。
前者像斩首,眼睛一闭就过去了,后者像凌迟,就是把眼皮抽过去,都过不去。
现在宇文融就处在过不去的状态。
痛苦啊,它环绕着他。
【但这也不是宇文融的终点,没多久,又有人弹劾他了,这回是切切实实的罪名,他在当刺史的时候贪污了一万多钱,有证据有例子,这是彻底把宇文融给摁死了。可怜宇文融在被流放的路上死了。】
[他仇家好多。]
[确实,人缘不怎么样啊,谁都想来踩一脚。]
[得意的时候身边所有人都是好人,没权没势了身边都是落井下石的人,这很正常。]
宇文融内心戚戚。
他死了这正常?这不正常。
原来有那么多人讨厌他,等着踩他一脚。
宇文融把视线转移到了李林甫的身上,就这样目光幽幽看着他。
李林甫又摸不着头脑。
我没笑啊,我这回嘴角都没动过,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再说了,笑话你的那么多,盯着我看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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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文融看着李林甫这幅老实人的嘴脸,感觉自己悟到了什么。
天幕说过,李林甫的人缘好。
他是不是,应该跟李林甫学学?
宇文融上下打量李林甫,直把他看的心里膈应。
【宇文融说完了,我们下个视频见,溜了!】
天幕的光晕是彻底消失了。
这回天幕消失的突然,伴随着那一声“溜了”,唰的一下就没了。
李隆基看时间不早了,便宣布了退朝。
大家站久了都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他也要回去复盘一下今日的视频,找找自己的错误了。
在李隆基的身影消失之后,百官三三两两地散了。
宇文融留在原地久久地考虑一个问题。
要不要学学那李林甫的交际本领呢?天幕里的他实在是太惨了。
要不还是学学吧……
经过此天幕,一些人的关系更好了一些,比如宋璟和韩休。
宋璟俨然是把韩休当成了自己的接班人,韩休那种不畏强权只坚持正义和公理的模样深深打动了他。
尽管这话已经说了多次,他还是要再强调一遍。
韩休这小伙子,人不错的!
一些人的关系更差了一些,比如韩休和李林甫。
韩休回想天幕,只觉得该去洗洗眼睛。
怎么能因为李林甫通风报信,就把李林甫视为自己的福星呢?
大唐朝堂的言路不能闭塞,陛下也更需耳聪目明才是。
还有一些人的关系更微妙了起来,比如萧嵩和韩休。
萧嵩觉得某种程度上来说,自己救了韩休一命呐。
要不是他自己罢相的时候顺手把韩休拉下去,指不定韩休会落得什么下场。
虽然现在的他和韩休都没有当上宰相,但这恩情韩休是不是得记住?
他也不需要韩休怎么报答,他只需要韩休不再一张嘴巴放在他身上,他就心满意足。
萧崇捋着自己的大胡子,展望以后周围彻底清净的美好场面,把自己的胡子捋地更欢快了。
韩休向来是不喜欢萧嵩这种圆滑保守之人的,但那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却让他更全面看看清了萧嵩这个人。
韩休逐渐明白,这朝廷上不仅仅需要敢于直谏的文官,还需要他们这种冲锋陷阵的武官。
在这方面,萧嵩还是一个值得敬仰的人。
韩休回想天幕展示的那无边的大漠和天边的落日,笑了笑,嘴边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那是另一个他没有接触过的世界。
武他不擅长,至于文……
韩休笑意更深,两个酒窝彻底露出来。
他恢复了一贯胸有成竹的模样,两只手揣在一起。
自古武死战,文死谏。
文官啊,不就是得谏言。
重新认识萧崇这个人和直言上谏,是两回事嘛。
还有一些人的关系更微妙了。
比如李林甫和裴光庭。
裴光庭看天幕的时候就想把李林甫给揍一顿。
但是当时因为天幕未结束,陛下也还在,他又被周围的同僚给拉住,这才没有在酿成血溅大殿的惨案。
天幕结束后,那怒火已经不如之前那么大了。
他也知道,天幕里和天幕外是两回事。
天幕说李林甫当上宰相了,他真的当上了吗?
不见得。
经过旁敲侧击和多方打探,裴光庭终于确定自己脑袋上并没有绿油油的光。
他的妻子和李林甫现在并不相熟。
所以裴光庭心中不畅,也最终没做什么。
但八卦和事实又是两回事了。
现在没发生什么,不代表所有人都把这件事当没听过一样。
于是每每和李林甫出现在同一场合的时候,裴光庭总要迎接众人频频发射过来的微妙目光。
裴光庭心中不爽。
他只盼着李林甫真的在哪天做错了事,到那日,就是他锤爆李林甫脑袋的时候。
李林甫就是最开始有攀附的心思,经过天幕那一番连环棍棒,他哪里还敢有这种心思。
他不仅没有这样的心思,他还在慎重考虑,陛下喜欢的究竟是那种人。
很显然,每此天幕提到他,都和“口蜜腹剑”分不开关系。
而陛下听了完全没有满意的样子,他甚至用警告的眼神看着自己。
想升官,总得有一个让陛下看着顺眼的样子在啊。
李林甫默默想着。
他觉得天幕指出的那条路是行不通的,那不是明路,那是彻彻底底的歪路。
应该有所改变了。
打算改变的不仅仅是李林甫一个人,还有很多人。
天幕消失后,日子如流水一般,一天挨着一天过,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如往常一般。
但总有些东西是在变化着的。
李隆基最近总觉得自己的大臣们都像是变了个模样。
比如那个张九龄,从前不那么擅长干实事,现在交给他的任务完成的可圈可点,从前最喜欢提拔的就是才识渊博的文人,现在已经多次提携没什么文化但有能力的新人了。
还有宇文融,表现欲很强啊,每一次上朝的时候都力争言之有物,尤其是在财政方面,大有要干出一番作为的样子。
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
李隆基想了想上次的天幕,感觉宇文融这是化悲愤为动力,砥砺前行了。
这是好事,宇文融在搞经济这方面有大才,他愿意主动找活儿干来证明自己,无论是对他,对百姓,还是对整个大唐的发展,都是大有裨益的。
最让李隆基惊讶的李林甫。
李林甫居然上谏了。
最开始收到这围绕谏言主题的奏折时,李隆基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只觉得这话写的没什么文采,但是胜在中肯,虽不如寻常谏言一样激烈,但这温和的调调恰好戳到了他的心坎里头。
习惯了被天幕背刺的李隆基感觉非常不错,翻了翻奏折准备看看这是哪个朝堂新人。
直至看到名字,李隆基彻底恍惚了。
谁?李林甫?这是口蜜腹剑,只会在下朝后嘀嘀咕咕的李林甫?
他还记得李林甫的经典台词:这陛下的家事,不需要跟宰相商量。
怎么回事,李林甫他转性了?
从不承认自己已经老了的李隆基第一次觉得,或许自己真的是老眼昏花了。
但这样的事情时不时发生,李隆基也逐渐不再怀疑它的真实性,接受了这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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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好事。
但李隆基心里的警惕心始终没有放下了。
毕竟安史之乱始终像是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刀,现在这个时间节点还没有到,他不能掉以轻心。
朝廷的变化不仅仅是这批老臣带来的,还有新人。
而最为突出的两个新人当属王氏二兄弟了。
这回王维没有被派了太乐丞这个官职,他先是从文职做起,慢慢爬上了集贤院学士的位置。
李隆基给他这个位置的意图相当明显了,教书,培养更多有才能的文人,且引领诗坛新风,做好领袖和表率。
这是贺知章曾坐过的位置,现在李隆基也给了王维同样的位置,贺知章最终到了致仕的年纪,衣锦还乡,不出意外,王维也是如此。
兵部出来个新秀,王维的弟弟王缙。
他进士及第后从小吏做起,一步一个脚印,缓慢,但是坚定地往前走。
李隆基没有给王缙任何优待,他只是给了王缙一个机会。
他把王缙放在了容易立功的地方,只要王缙有这个能力,那他也不会吝于提拔。
总有新人进入朝堂,也总有在朝廷呆了许久的老人退离了这个舞台。
开元二十五年,宋璟去世。
这个一生都将公正二字刻在内心的老臣溘然长逝,李隆基带头祭拜,举国同悲。
韩休感念宋璟多番提携的恩情,和谆谆教导,长跪不起,悲恸大哭,直至昏厥。
有些资历的大臣都明白宋璟在李隆基心里的地位,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自发前去祭拜。
这是开元之初,紧跟着姚公之后的宰相啊。
他在朝多年,辅佐陛下多年,无数次在陛下心有歪念的时候凭一张嘴力挽狂澜。
他就是只站在那里,就有安定众人心神的力量。
更有百姓自发到宋府门前祭拜,队伍从大门开始,沿着整条街,排成长长一条。
此时有个年轻的小小校书郎经过,他被这沉重的情绪所感染。
这人才二十几岁,刚进入官场没几年,他不是很明白这宰相在圣人心中的重要性,也不是很明白百姓究竟为何自发前来祭拜他。
但这并不妨碍他被这条街肃穆的气氛所打动。
他在众人的口中听到了宋璟是如何心怀大义,直言上谏,听到了他是怎样把百姓放在心里,带头为百姓建造房屋。
年轻的校书郎大为感动。
一心为国,忠心于朝廷之心,理应得如此敬重!
于是他上前两步,跟着众人一起跪地叩首,虔诚拜了三拜。
此时这虔诚祭拜的年轻的校书郎并不知道,以后的他一手创造了“颜体”,他的字对后世影响深远,成千上万,一批又一批学子模仿他的笔记,乃至在几千年后,无数学习毛笔字的后人以他为祖师,用他的字帖启蒙。
他会被列为“楷书四大家”之一,他会与柳公权并称“颜柳”,他是后世大名鼎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书法家,颜真卿。
三十三年后,他会亲手为宋璟,篆下碑文。
颜真卿对此一无所知,拜完了宋璟,他继续走上了他自己的路。
宋璟的葬礼并没有持续很久,悲伤会有,但悲伤并不会时时刻刻,永远延续。
没过几个月,百姓们逐渐忘记了这件事,重新投入到自己的生活里。
与宋璟生活从未接轨过的那些人,他们的忘性就更快了。
而身处“最是无情帝王家”的李隆基却总觉得不适应。
宋璟去世了,没有人总是会在下朝的时候在他耳边嘀嘀咕咕了。
没人给他念紧箍咒了。
李隆基内心甚至有几分怅然。
宋璟在的时候,他日日盼着宋璟不要在他耳边像个蚊子一样嗡嗡嗡,宋璟不在了,他反而怀念被念叨至双眼无神的样子。
李隆基这几天批奏折的时候总觉得不舒坦,不对,他不应该坐的这么舒坦。
这时候,应该有人念那些每天都重复的话,他甚至都能把那些话给背下来。
他现在的眼神也不对劲,他应该是瘫在龙椅上两眼发直看向前方的。
头发也不对劲,头发也多了!
李隆基晃晃自己的脑袋,一根头发也没掉。
根本不是这样的,每回宋璟来了又走,他都得愁掉两根头发。
恍惚间,李隆基开始害怕了。
他身边还会有这种一心只向着公理正义的大臣吗?
宋璟走了,还有人这样全心铺在江山社稷上吗?
他要是不小心干了坏事怎么办?谁来提醒他呢?
李隆基想到自己干坏事的后果,惊起一身冷汗。
高力士来通报了,韩休求见。
李隆基从不适应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整个人都坐的端正了几分。
韩休也是个喜欢上谏的,不能让他看到自己坐姿不正的模样,不然要挨教训。
韩休一如既往揣着自己的双手,给李隆基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
李隆基端庄得体:“免礼。”
韩休腼腆笑了笑,然后跟李隆基扯了一堆和国家民生有关的政事。
一问一答,没有很愉快,也没有不愉快。
李隆基难免又想起了宋璟。
不对味啊,不对味,怎么听都不是那个味道。
唉,这世间再无宋璟。
朕的宋爱卿,朕的好爱卿。
在李隆基四十五度仰望天花板的时候,韩休说完了自己的话,然后他将揣着的手松开,往自己袖口摸了摸,像是在掏什么东西。
李隆基注意到了他这个动作,脑袋上冒出了几个问号。
你这是干嘛?
韩休抿唇笑着,示意李隆基先不要着急,马上就要掏出来了。
李隆基来兴致了,好整以暇坐直了,想看看他要掏出什么。
然后李隆基亲眼看到了韩休,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他极为眼熟的东西。
那薄薄的,被揣到起了毛边,折痕处已经破碎的,看起来随时都要散架的那张纸。
这张纸让李隆基瞬间梦回第一次看天幕的时候。
那种被天幕背刺的羞愤欲绝,到处找地缝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这纸,是宋爱卿每回上谏都要带的东西。
宋璟劝他占儿媳有违纲常伦理的话犹在耳畔,现在,这话又多了韩休朗朗声音的叠加。
李隆基惊诧宋璟居然把这张纸留给了韩休,又惊诧韩休居然把宋璟的气质和说话的语气学了十成十。
最后,李隆基双眼呆滞又瘫在了他的龙椅了。
对了,就是这个味道,安心的味道。
此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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