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自上而下,谷中积雪将如沸水翻涌,唯有鹰愁涧地势最低,且岩层疏松,雪流至此必泄入地下暗河。铁锅埋于其上,受震则裂,暗河激流冲开锅底,热气蒸腾——”她指尖划过虚空,似在勾勒一道无形的引线,“热气遇极寒之雪,瞬间凝雾,雾重坠地,形成‘雾障’。粮队藏身雾障之中,雪崩之威反成屏障,掩其行迹,避其锋芒。”
幽朵喉头滚动,半晌才迸出一句:“娘娘……您怎知鹰愁涧有暗河?”
温云眠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极淡,极冷,像刃尖凝结的第一滴霜:“三年前,大长公主寿宴,本宫亲手烹了一道‘雪顶银针’。茶汤清冽,却暗含三分地气腥甜。本宫当时便知,那烹茶之水,取自鹰愁涧深处——唯有暗河活水,经千年岩隙过滤,方有此味。”
她转身迈步,裙裾扫过积雪,留下两行浅浅印痕,却在风雪中迅速被新雪覆盖。“告诉镇北将军,若见雾障升腾,不必寻人,只管沿雾障边缘,以火油箭射穿雾障,箭矢落地处,便是粮队藏身之穴。”
幽朵捧玉珏的手微微发颤。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初见——彼时她是被贬至掖庭的罪臣之女,赤脚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弯腰拾起一支折断的梅枝,指尖被枯枝划破,血珠混着雪水滴落,她却将梅枝插进陶罐,浇上融雪,三日后,枯枝竟抽出一点嫩芽。
原来她早把北境的山川脉络、水文地势、气候节律,连同大长公主每一道暗桩的呼吸节奏,都熬成了骨血里的印记。
西华门外,五百禁军已列阵待发。马蹄焦躁刨着冻土,喷出团团白雾。温云眠踏上马车,玄色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她半张侧脸,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潭藏刃。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落入幽朵耳中:“大司马方才来报,月赫归醒了,指认白木风乃大长公主死士,已押入天牢。但白木风咬断舌根,自戕前,只留下三个字——‘麒麟血’。”
幽朵心头一凛。
车帘垂落,马车缓缓启动。温云眠的声音从帘后飘出,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麒麟血……不是指玉麒麟,是人。是当年先帝秘藏于民间的血脉后裔,体内流淌着与玉麒麟共鸣的‘寒髓’。月赫归重伤濒死,却能准确说出‘麒麟血’三字,说明他早知此事。而大长公主既敢私藏玉麒麟,必然也在找这个人。”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声响。温云眠最后的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幽朵,替我盯紧赫王府。月赫归……或许不是棋子,而是另一枚尚未落定的棋。”
马车驶入风雪,五百铁骑紧随其后,蹄声如雷,踏碎满地琼瑶。宫墙之上,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振翅而起,爪上缚着细小竹筒,直刺铅灰色云层。筒中密信只有一行朱砂小字:“雪未至,局已开。断崖非路,鹰愁是门。雾障起时,凤位可登。”
同一时刻,公主府地牢深处。大长公主被锁在玄铁打造的囚笼里,腕上镣铐沉得几乎拖垮她的臂骨。她仰着头,任由头顶漏下的雪水滴在脸上,一动不动。直到守牢老宦官哆嗦着端来一碗冷粥,她才缓缓转动脖颈,目光如钩,钉在对方脸上:“你伺候本宫三十八年,记得本宫初封长公主时,你不过是个扫洒的小太监。”
老宦官手一抖,粥泼洒在青砖上,瞬间结冰。
“那年雪灾,本宫拨了三千石米赈济你家乡。”大长公主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你跪在雪地里,额头磕出血来,说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本宫。”
老宦官喉咙里发出嗬嗬声,眼泪混着鼻涕流下。
“如今,本宫给你一个机会。”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惨淡烛光下竟有几分妖异,“去告诉温云眠——就说本宫告诉她一个秘密:三月初二雪灾,真正的‘天道之眼’,不在断崖,不在鹰愁涧……而在紫金宫地底,先帝陵寝入口的‘九曜星图’之上。雪崩之时,星图逆转,天道倾泻,唯有一人能承其力——麒麟血所化之人,踏星图,启陵门,方得一线生机。”
老宦官浑身剧震,碗哐当落地。
大长公主却已闭目,长睫上凝着细小冰珠,像两排沉默的墓碑。“去吧。”她轻声道,“告诉她,本宫等着看,她究竟是要北国三十万性命,还是要……那个能改写天道的人。”
风雪更紧了。紫金宫最高的摘星楼顶,一只青铜风铃无风自动,发出悠长悲鸣。铃舌上,一行微不可察的蚀刻小字正悄然浮现:“凤鸣九霄,非为天下;麟归故渊,方破天机。”
而此刻,温云眠的马车正疾驰在通往断崖的雪原上。车辕内暗格里,静静躺着一枚染血的旧帕子——帕角绣着褪色的麒麟纹,血迹早已干涸成深褐,却依旧透出浓重铁锈气息。这是今晨幽朵呈上的证物,来自白木风自戕时咬断的舌根之下。帕子背面,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七个微小星辰,排列成北斗之形。
温云眠指尖抚过那七星,忽而低笑出声。笑声清越,却无半分暖意,只余下彻骨寒凉:“原来如此……天道偏斜,并非要助月瑾归登基。它只是……想逼我亲手打开先帝陵门。”
车外,风雪咆哮如怒龙。车帘缝隙里,一簇幽蓝火焰无声燃起,映亮她眸中翻涌的决绝——那不是对权柄的渴望,而是孤注一掷的焚身之焰。
雪原尽头,断崖如巨兽獠牙刺向铅云。而更远的地方,鹰愁涧的方向,第一缕惨白雾气,正悄然升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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