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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全文完结】(第2页/共2页)

nbsp;  于是那年冬,我一箭射杀方贻。

    史官如斯载:景泰廿一年末,靖明公主射杀执金吾方氏,除佞臣,清君侧,朝野俱惊,天下誉。

    我听的懂这话,是说世人都在赞扬我。

    我好高兴,完成了君母的任务,是大魏永远的公主了,不必再担心她会不要我。然当我将这样的话,雀跃着在只有彼此二人的寝殿说起的时候,她却眉眼冷淡地看着我,并不满意。

    我静下声来,低垂头颅,紧咬唇瓣。

    许久,屈膝跪在地上,向她认错。

    她摇首,“朕不觉你有错,只是失望你不曾悟出此间道理。”

    我再叩首,“儿臣这会悟了。君母不会不要我,因为您身子不好,没有太多时间再去培养新人。而儿臣也不该如此眼皮低浅,盯着区区公主位。公主算什么,儿臣是要承君母衣帛,袭大魏国祚,为储为君的。如此,方不负君母往昔教养栽培,不负君母今日呕心铺路。”

    话毕,我没有听到她的话语,只在低垂的视线里,看见她向我伸出手,我将小手放入她掌心,抬眸见她笑靥。

    她牵着我,走向万人之巅。

    景泰廿二年,我被册立为储君。

    亦是在这一年里,我们亲密无间。

    一来,她病重的厉害,我尽心随侍左右。二来,她在病重中与我簌簌低语,讲她的往昔岁月。

    我便彻底看见了遗憾未曾有幸参与的她的前半生。知道了她早夭的孩子,了解了她挚爱的男子,看到了她那些残酷又始终值得怀念的时光。

    而到最后,她却只是说,“你看,你是弃儿,我是乞儿,但是我们都遇见了极好的人。祸兮福兮!”

    在尽心养育我,给我铺好了前路后,她又将自己赤裸裸展示给我,将她不为人知的血腥面,软肋处,全部付于我。

    无非要我安心做个好皇帝。

    她气息不匀,话语哽咽,似传达一种使命,传递一份责任,“请一定做个好皇帝。”

    交代完国事,她方敢陷入私情。

    她在浑噩中开始反复念起一个人。

    和我说他千般好。

    甚至与我道,我的今日,也有他的功劳。

    她说,“当年他救了我,教养我,与我说,这世间对爱意恩德最好的回报,不是还于施恩人,而是继续赠于下一个微弱者。传承而后发扬。”

    她说,“帮我记住他。”

    “他是谁?”我问。

    苏彦。

    罪臣苏彦。

    窃她国,杀她子,被落笔在史书上,将她孤零零丢于人世的罪臣苏彦。

    于是,我在她刻骨的思念中,在兰台的史册中,看见一个罪臣的风骨和气节。

    羡慕她曾拥有过这样一位郎君,羡慕她的时代有过这样一位臣子。

    遗憾我不得见,不曾识。

    但我确实可以帮她去铭记,让世世代代去记住他。

    我在她病榻前郑重应诺。

    她想他想得最厉害的时候,将自己当作他,把我当作她自己。

    她活成一件他的遗物。

    偏她这件遗物,并非无意识,随时有着自己的思想和举止。

    廿二年秋,她发兵伐燕,一手攻外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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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引内贼。

    伐燕顺利,内贼也除的干净。

    我后来想,她能让贼寇掉以轻心,入她局中,所借大半是她的病体。她无所不用其及,哪怕是自己一副残破虚弱的身子,也能为她反复利用。

    纵观我前半生,没有见过比她更虚弱又更有力量的人。后半生,当也不会有。

    她这样的人,本就世间少有。

    或许就是稀而贵,苍天都不忍再苛责她。

    景泰廿三年,她的神明重回人间。

    在做了我八年的神明后,终于恢复了凡人的面貌。

    我看见她周身的冰雪面具碎裂掉落,身体里的血液重新涌动,她从神座佛龛上走下来,拥有人间烟火气,会嬉笑怒骂,会爱恨贪嗔。

    我第一次看见岳汀同她的接触,是在椒房殿的门口,他冲入内寝,而我却被她忠心耿耿的太医和手足拦住,说是由他们去。

    尤其是荣嘉姨母,她说,他是她的药。

    第二次见,还是在椒房殿。

    早春二月的清晨,寒意弥散,他从君母的寝殿出来,身上披了一件大氅,隐约露出缎面中衣。

    我不是头一回见到侍奉君母的儿郎从她殿中出,但他和他们完全不一样。他的举止神态,家常从容。

    不似过客,更似故人。

    他没有他们年轻,没有他们俊朗,没法与他们比较。也确实不能比较,自他出现,阿母再未传召过旁人。

    许是当时一面心中晃神,便多看了他一会,鬼使神差问他剑法道理。

    不问便罢,问后愈发觉得亲近和敬佩。

    他竟可以一语道出君母所授的剑法妙诀,教授的方式比君母还要自然流畅。

    一点好感油生,我便时有接触他。

    本来,他也是我的太傅,很多时候都伴着我。

    只是我更喜欢看君母和他在一起的样子。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君母同宣室殿、尚书台上的女帝完全是两个人。

    这会她只是椒房殿中一个寻常的娇嗔妇人,握一卷书册,扣着桌案使唤他添茶,或是在用过汤药后藏起两颗山楂蜜饯,掩着袖子含入嘴里。

    他坐在我一侧,伴我读书,看我憋不住笑,回头无奈看君母,“劳陛下不要扰殿下。”

    君母便挑眉,施施然起身,“朕给你们腾地方。”

    有一回,我到椒房殿交课业,我是按时到的,却久不见阿母。

    青|天白|日,烈阳当头的晌午,我等了许久又不见宫人,便入内寝寻阿母。

    殿门外,闻得床榻枝丫,呼吸缠绵,还有男子一点沙哑的声响,“……不闹了,我还得去尚书台……”

    “再、再一会!”妇人气息粗喘。

    那年我十一岁,原是被嬷嬷们教导过闺房事了,没有太震惊。真正让我吃惊,不慎撞在廊壁,脑袋鼓出一个大包的是我又闻了一声妇人的话语。

    是欢愉至极里中从灵魂发出的呼唤,“师父——”

    而男人喘息中应她,“我在。”

    我捂着肿起的包,昏胀中灵台阵阵清明。

    终于明白如何这岳汀可以让闻鹤堂偃旗息鼓,如何可以让君母走下神坛,如何可以轻而易举取代她的挚爱,如何熟悉这椒房殿、未央宫的一草一木每一条石子小径!

    岳汀,他是君母的师父,是她死去的爱人。

    他就是苏彦。

    后来我鼓起勇气问了君母,君母一边夸我聪慧,一边弹着我脑袋上的包,道是再不许我随意出入椒房殿。

    这话不必她说,我也很识趣。

    只是我生出一重贪念。

    确切地说,早在前两年,同君母和太傅的相处中,便已经起了妄念。只是知晓那人便是苏彦,这一点念头便更强烈了。

    但我还是有些不敢,毕竟他们好爱昭承太子。

    于是我在景泰廿九年,我的及笄礼前夕,君母问我要何礼物时,方鼓足勇气说出了口。

    “我已经喊了您十五年君母,能不能往后年岁许我唤您阿母?”

    是在椒房殿的水榭上,春光潋滟,湖水粼粼。

    太傅在不远处垂钓,我在水榭中陪君母调香烹茶,她问了话,我便这般开了口。

    我跪在她膝畔,努力保证,“儿臣会做一个好皇帝,会永记您的教诲,会以天下先,会以百姓贵,会……会听您的话。”

    我不知道该怎样让君母在赐予我无尚权力后,再赐予我平凡的亲情。

    世人永难企及的地位,我唾手可得。

    世人生而有之的情感,我生而不存。

    我贪这情感,疯一般渴望这情意。

    于是,一遍遍磕头。

    终于见得那只手在我身前伸出,将我扶起。

    她摩挲着我肩膀,眼中蓄着泪水,长睫一眨便如珠落下,“阿母将这千钧担子压在你身,本也不知有何可补偿你的,你这点要求自是可以应。”

    “阿母!”我伏上她肩头,得寸进尺,“那我能不能、能不能再要一个阿翁?”

    “这与我无关。”她含笑推开我,目光落在不远处垂钓的男人身上,“你自个去问他。”

    那男人闻我话,却是看也不看我,只将鱼竿提起,将钓来的鱼放入筐中,方慢里斯条道,“我的妻子是你阿母,那我还能是你什么!”

    我们一家的秘密自不为外人晓。

    只是在景泰三十年的泰山封禅后,当阿母改年号“沉璧”后,相比百官俱惊,我要平静许多。

    泰山归来,阿母的身子又开始不太好。便将政务慢慢挪到我手,她同阿翁前往建章宫养病。

    于是,有些事群臣便通过我递话。

    譬如有部分臣子,并不同意将年号改为“沉璧”,要我劝阿母收回成命。理由再明显不过,此二字,乃罪臣苏彦之表字。

    一国之年号,如何能用一个罪臣的字!

    我颔首应是,反问,“一国之年号,如何能用一个罪臣的字?难不成陛下昏庸了吗?”

    群臣不敢接话,只道“陛下英明。”

    我再次应首,“是啊,陛下英明。”

    宣室殿中臣子面面相觑,朝野中百官低语纷纷,坊间市集里众说纷纭。

    慢慢有人会过味来。

    罪臣苏彦,其罪或许莫须有。

    只是阿母并未再有旁的旨意,朝中也无人再论年号之事。唯有在这年冬,太史令苏泽向我提出乞骸骨。他还未到乞骸骨的年纪,只说身子不好。后来闻他离开了长安,去往益州,当年的南燕,似是探寻些什么。

    我也不曾多问。

    在这以后,苏氏的子嗣,不论男女,要么入朝为官只入兰台作太史令,修编国史;要么闲云野鹤行走天下记录大魏的山川风貌,只是他们都会去往益州,找寻岳汀的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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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拼凑岳汀的生平。

    这是很多年后的事了,阿母阿翁都已不再,是非功过留于后人评。

    而忆起他们的离去,我在怀念之中总是羡慕又觉珍贵。

    阿母去往建章宫后,便在那处住了许多年。因为那有一眼天然温泉,可助于她的调养。我在每月的头五日,都会去建章宫汇报政务,看望他们。

    沉璧四年,春日里的一天,我将将到达承光殿外宫门口,便见阿母从殿内奔出,提起裙子寻阿翁,边跑边唤他。

    阿翁在庭院制作羊角灯,闻声一边让她慢些一边去迎她,直被她扑了个满怀。

    “跑甚,你看看你,喘成什么样!”阿翁有些恼。

    阿母却一点也不介意,面上眼里的笑愈发浓艳,只拎着一缕头发与他看,“我有白发了,我终于生出白发了。”

    她开心得像个终于等到糖果的小女孩,阿翁却在无声中落下大颗眼泪。

    世人都求青春永驻,都恐朱颜辞去,青丝成雪。唯她,盼着生白发,求着能与阿翁共白首。

    阿翁,早在十余年前,便已两鬓微霜。

    而这年冬,阿母旧疾发作的格外厉害。北麦沙斛成倍用下去,激起她一阵阵隐忍的呻|吟。再又一次昏迷数日清醒后,她不肯再用药。

    从太医到宗亲如荣嘉姨母,夷安姨母,再到近臣如温太常,薛廷尉,最后到我,谁劝都无用。

    所有人都将希望寄托在阿翁身上,他若开口阿母定是愿意听的。

    却不想,沉默多日的阿翁,没有劝她,同意了她的意思。

    我很是不解,压着声响质问他。

    他的目光流连在沉睡的人身上,平静道,“她吃的苦够多的了,没必要再吃了。”

    他说不让她再吃苦,便当真一切由她。

    冬日里,围着火炉给她切蜜瓜;春日里,带她去近郊踏青,回来路上买一包酥饼给她。夏日的时候,他给她买了一匹骆驼,骆驼喝羊奶,他便烤鲜嫩的羊肉与她用。九九重阳,陪她一道饮菊花酒。

    只是,他自己,按太医署医嘱一顿不落喝下每一盏药,两日一次把平安脉,随时进行针灸调养。

    阿母趴在案上看他用药,凹陷的双眼凝出一点笑意和神采,亮晶晶的,低声细语,“谢谢你,师父。”

    终其一生,她还是最爱唤他师父。

    沉璧七年秋,大魏山陵崩,阿母崩世于建章宫,时年四十又八。

    山河缟素,举国节哀。

    阿翁沉默又平静,为她敛衣,看她封棺,送她入陵寝。

    后以丞相身领百官为她定谥号。

    经天纬地,勤勉道厚曰文;业成无兢,光有大功曰烈;故阿母谥号文烈,庙号太|宗。

    阿母去后,阿翁亦不再用药。

    三月后的一天,长安迎来初雪。

    昏迷数日的阿翁突然清醒,从病榻起身,沐浴熏香。太医令与我都看出,是回光返照之态。

    我扶着他,给他理衣簪冠,问他可要去看看阿母与阿兄?

    他摇首,只轻轻拍着我的手,让我像阿母一样,做个好皇帝。

    是夜,风雪缠绵。

    他轻裘缓带,提灯赴渭水,独坐渭河畔,仰首望月,一夕乃薨。

    我送他入景陵,与阿母合葬。后整理他遗物,得一卷书简。

    观字迹,是阿母的手书,上头记载了许多关于阿翁的事。从元丰年间,到明光年间,再到景泰年间。

    截止于景泰廿二年。

    景泰廿二年,我记得清楚,是她为我铺好路,病重之际。

    上头书:你走后这些年,我一人独行,不敢说这十年为君种种,算得上是一个好皇帝,唯愿不负你教诲。

    后面是两行新字,乃阿翁笔迹。

    乃云:重回你身边的这些年,我什少言爱,不论是否是一个合格的爱人,唯愿余生所伴,不负你情深。

    又一年,苏氏云游四方记录山川风貌的后人回来长安,我遂让他们手抄书简,后将原书封于兰台编入国史。

    手抄则流于坊间。

    如此,青竹简上,野闻书中,都会流传他们的故事。

    而我,会承他们的道,继他们的心,勇敢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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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花好月明人团圆。 ◎

    【一、我有更多时间来爱你】

    元丰九年春, 浅阳碎金,春江渐融。

    长安北阙甲第的苏氏府邸正将缟素逐一卸下,上任太尉苏志至钦病逝于去岁冬,如今五七已过,除了守孝的至亲,其余人都除服换妆。而身为苏氏嫡次子的苏彦,这会也换了常服,正在堂中辞别母亲。

    自三年前苏志钦从兰州返回,旧疾沉疴,茂陵长公主便让年仅十三岁的小儿子从抱素楼出,入尚书台听政。原定三年后正式出仕,效力朝廷。不想苏志钦去得这般快,一来少了对孩子的帮扶,二来涉及守孝。然眼下四方群雄并起,民不聊生,朝中并无可用之才。茂陵长公主遂让苏彦起复出仕。

    “阿母是让你以国事为重,你阿翁自也不会怨你。然你也不必如此着急,且歇一歇,养好身子再赴凉州也来得及。”

    苏致钦丧仪礼结束当晚,十五岁的少年许是连日守孝,染了风寒,当晚便起了高烧。原以为只是寻常小病,不想一连昏迷了大半月,宫中太医令,城中名医看了个遍,寻不出缘由,就是醒不过来,将茂陵长公主急得一下苍老了好几岁。

    索性在半月前的一日醒了,请医查看除了脉象稍浮并无大碍。少年底子康健,休养至今便已基本痊愈。

    面如朗月,眼含星子,又是一副萧疏清举、湛然若神的好模样。

    “孩儿已经大安了。”苏彦搀着茂陵的臂膀,从堂中出来,边走边道,“阿翁交代过,永成侯江怀懋是可用之才,只是勇武有余,谋略不足。而今上任的太尉高闵已经丧身他剑下,孩儿且早些前去监察安抚的好。”

    “阿母若是不放心,孩儿邀了阿姊与我同往,她可以照顾孩儿。”母子二人在门口车架前停下,茂陵正诧异,抬眸便看见苏恪坐在马车内。

    “阿母你看他,自个扎在公务堆里,还非得拉上我一路伺候他,府里多少奴才婢子由着他带走!”苏恪在车厢内跺脚,狠狠剜了苏彦一眼。

    “风餐露宿,你阿姊哪能照顾你,不给你添乱就不错了。”茂陵向女儿招手,示意她下来。

    “我就说阿母不会让我去的,我且要照顾阿母的。”苏恪挑眉下车,亲亲热热挽上母亲的手,对着苏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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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赌输了,回头将一金送来我房里。”

    苏彦点头笑了笑,同母亲阿姊拱手作别,弯腰上马车。

    车夫挥鞭驶向长街,苏彦在拐道口落下车帘。

    未几,母亲和阿姊的身影消散在眼前。

    细想,七岁前的苏恪是个温婉娇憨的性格,并不张扬跋扈,眼高于顶。后来人慢慢长大,性子方愈发骄纵蛮横,原都只当是长公主爱女宠溺之故。

    谁能想到竟是披起了一张掩盖原本性情的皮具,在往后数十年一点一滴长入血肉中。

    苏彦原想趁着自己赴任边地的档口带苏恪离开母亲一些年头,毕竟相比母亲心系赵氏皇室的执念,苏恪目前还没有那样深刻。

    但显然,这般紧迫的时辰下,难以说动她。左右无妨,他占着先机,防着便是。而眼下,他有更紧要的事要办。

    一场风寒一场梦。

    前世漫漫一甲子的人生,全部涌入年少的胸腔脏腑里,他重生在十六岁这一年,真好。

    出了长安城上了官道,他便换马疾奔,不断催马向前。早春二月的风,还带着积雪的寒冷,阵阵扑割在他面庞,却丝毫没有让他放缓速度。

    日落日升,月隐月现。

    过扶风,抵天水,路金城,至陇西……在十数日的快马加鞭后,苏彦终于满面风尘抵达兰州。

    “我们在这处歇一歇,然后再入凉州酒泉郡。”随侍的护卫一行闻这话,并未有疑惑,毕竟都不是铁打的身子,且要去见那传闻中阎罗一般的江怀懋,总得气定神闲些。

    然苏彦却只在做了短暂的修整后,便领着李肃等数人前往兰州牧府邸。

    偌大的州牧府,已经人去楼空。

    另一边打探消息的暗卫也赶来回话,道是三日前这处城郊确有流寇出没,还同一支护卫官宦人家的兵甲打斗起来,然流寇乃对方数倍之多……

    苏彦没有听完属下后面的话,只催促领去交战地,然后吩咐所有人以此为中心,往东南方二十里内搜遍所有屋舍,庙宇……凡有人迹处皆不可遗漏。

    如此,在第三日晚间,在一处乞丐群居的破庙里,他终于找到她。

    才过三周岁,虚虚四岁的幼女,蓬头垢面,搂着几根稻草缩在墙角昏睡。相比前世相遇时已经历经了两年的流亡苦难晓得会奋力求生,这会她更小更弱,只会在睡梦中抽噎着喊“阿母”。

    苏彦脱下身上衣袍将她裹起来,拂开她面上污渍残草,战栗指腹在她泪痣摩挲。幼女睁开惺忪睡眼,似受惊的小猫,颦蹙着稚嫩的眉宇盯看眼前人,呜咽中又是一声“阿母”。

    这一眼,这一声。

    少年便知她不通前事,不识他。

    没什么要紧的,我们比前世更早相遇,我有更多时间来爱你。

    【二、可唤沉璧或是七郎】

    此去凉州酒泉郡,还有三百里路程,在简单的验伤梳洗后,他便马不停蹄地送她回母家。这会,他还比不上她的生母能给她更多的安全感。

    酒泉郡的永成侯府中,在他五日后抵达时,自是愁云惨雾。永成侯将将四岁的长女丢了,永成侯夫人急火攻心晕了两回。

    已经拥兵二十万,不久前才斩杀了新任太尉的江怀懋,这会还能亲自出来接见这位长安而来的少年刺史,完全是看在当年苏志钦的一点提拔点拨之恩上。

    前世也是这个缘故,苏彦记得很清楚。只是今生在接风宴上,永成侯强撑的两分客套在酒过一巡后,彻底变成满心感激。

    原因很简单,苏彦开门见山,道是一路而来闻侯爷府上走丢女儿,恰巧路上救得一女童,不知是否是府上千金?

    江怀懋掩着不知女儿面貌的尴尬,请出虚弱不堪的夫人辨认。

    于是,苏彦便只得由着小姑娘从他身边毫无留念地扑入母亲怀抱,由着妇人将他的姑娘抱入怀中,抱去后宅。

    于他往后岁月,见一面都极难。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甚至觉得还不如前世。

    前世,她的世界里只有他。

    在苏氏府宅的门口,在抱素楼的小径上,日出送他上朝,日中等他归去,日暮晚间他背起她走在月色下,她提灯趴在他肩头,话语低低道,“师父,你会一直背我吗?”

    哪里像如今,她依在母亲怀中撒娇,坐在父亲膝头偷酒喝,同夷安等一干女郎捉蝴蝶,放纸鸢,这都算了。也不知从哪日起,就认识了几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小儿郎。今日搀起跌在地上的一个,给他擦着小手,哄道,“吹吹就不疼了。”明日接了另一个男童的小木剑,同他一起比划,比划完了还掂起脚尖给他拭汗,“帕子脏了,你洗净了再还我。”

    苏彦从睡梦中醒来,太阳穴突突得跳,头疼,连着心脏都疼。

    耳畔萦绕着她前世在建章宫病榻上的话,“来生,我不要饿,不要冷,不要一身病痛……所以,你要早点来接我。”

    “我是早了!”少年长叹了口气,合衣躺下,却闻叩门声。

    夏日平旦,天微微亮,四岁的小女郎白皙的面庞上腾起两团瑰丽云霞,是健康的颜色,一点汗珠从额头滑落,经过两颊,似娇花染晨露,浓艳晶莹。

    苏彦蹲下身看她,好好的女儿家,就该这般养在手中,哺以蜜露甘汁,无忧长大。

    幸得早些找到你。

    “苏刺史,您能给我修一修这个吗?”小女郎眨着又大又圆的眼睛,两手从后背伸向前头。

    少年低眸,一瞬间面挂寒霜,伸手接过尺长的小木剑,抬首又是春风化雪的模样,“当然。”

    他一手轻轻柔柔牵着小姑娘,一手持着木剑就差要将它一把折断。

    偶尔他们也是有接触的,就譬如这等时候,小姑娘遇见了天大的问题,便会跑来寻他。

    “苏刺史最厉害了,什么都会。”她接过修好的剑,对着他雀跃,笑靥如花,又凑身道,“苏刺史,您上回送给我的跌打止疼药还有吗?”

    “你练剑受伤了?伤哪了?”苏彦翻起她袖子,又看她面颊脖颈,将人抱起前后转了一圈,就差要脱她衣裳查看,只自己控制下来,抱她坐回榻上,去一旁箱笼中寻药。

    “我没受伤,是韩四哥哥前头跌了一跤。”

    小姑娘脆生生的话语传来,少年将已经找到的药重新丢回箱内,“用完了。”

    “那好吧!”小姑娘拎着木剑向他作揖致谢,略带失望地走了。

    苏彦盯着她背影半晌,认命地抽了口凉气,追上去,“找到了,还有一瓶,给你。”

    “我就说苏刺史是最厉害的,我要什么都能变出来。”小女郎扯了两下他的袖角,又觉失礼,拱手再度感谢,“我最喜欢苏刺史了。”

    尽管这会“喜欢”二字不是少年想要的喜欢,但是看她多开心啊,少年便也很开心。

    他留了她一会,问,“前些日子,你阿翁说你仿佛不怎么喜欢现在的名字,唤你总不应,与我商量让我给你重起个名。玉儿,也很好听,怎就不喜欢?”

    论起这桩事,小姑娘却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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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有不喜欢,但就是还想要个旁的名字。苏刺史,您能给我取名吗?阿翁说你读书多,知道的也多。”

    苏彦看着她,努力压平嘴角,“当然可以,我还以教你读书,过了今岁你便五岁了,可以开蒙,你愿意跟我读书吗?”

    小姑娘点头如捣蒜。

    是故,在两个月后,小姑娘四岁的生辰礼上,苏彦为她取名“见月”,小字皎皎。

    诸人问她喜欢否,她眨着一双湖水般清凉的眼睛,“喜欢,皎皎喜欢。”

    “这丫头与你有缘。”江怀懋对着苏彦道,“正好今日,将拜师礼一并举行了。”

    江见月满怀期待。

    苏彦却是笑意僵在面上,神思滞了一瞬。

    “我知苏氏行伍立世,诗书传家,乃天下文武翘曲,苏刺史可是看不上小儿?”江怀懋想起不久前,看苏彦开私库赈灾,献计防御西羌,原很是敬佩,欲与其结义金兰,不想被他以家中规矩为由拒绝,这会又见他这般,难免觉得是高门世家子弟看不上他们寒门之流,当下心中有些不虞。

    不料却闻苏彦道,“皎皎天资极好,又勤勉有加,能得此爱徒,实乃在下之荣幸。不过是方才想到家父,一直还想收一位资质佳的女徒,却至临终未曾如愿。”

    他目光从江见月身上划过,回来江怀懋处,“若是将军不弃,且让皎皎入我阿翁座下,自然阿翁已故,依旧由我教导。”

    苏彦虽然麒麟之才久传在外,但眼下到底一介十六岁儿郎,同苏志钦之名望无法相提并论,能拜其为师,自是比拜苏彦更有颜面。江怀懋焉有反对之理,当下便同意了。

    “那皎皎以后唤苏刺史师兄吗?”这日散宴后,小姑娘便去他院中读书。

    庭院深深,秋阳微醺,透过窗牖洒进来。

    苏彦翻开书简,端正她的身姿,然后回来自己案上,温声道,“我都直呼你名字,公平起见,你也唤我表字便可。”

    “沉璧。”苏彦笑着与她说。

    小姑娘蹙眉,“不是二十加冠方有字,你怎么这么早便有了?”

    这聪明细致的脑子即便重来一世,也半点不会更改。苏彦挑了下眉,确实他还不曾加冠,于世人前还未有字,是他自个前世记忆作祟。遂面不改色道,“我阿翁生前为我择取的,只是还不曾叫开,且先告诉皎皎。”

    得人秘密,自是欢愉,小姑娘笑盈盈开口,“沉璧。”

    苏彦心头滚烫,“我族中齿序排第七,手足至亲也唤我七郎。”

    江见月长着一颗玲珑心,“苏七郎。”

    【三、让你久等了,师父。 】

    重来一世,很多事因苏彦的预知而得到更改,但也因此,蝴蝶振翅,更多事随之而变。

    转年元丰十年,原该在这年夏,由他和江怀懋共同谋划出征西羌,茂陵长公主却因为病重思念儿子,将他提前召回,遂剩得江怀懋一人带部下征伐。

    苏彦归来,见母亲并没有信中所言那般严重,佯恼道,“阿母岂可以自个身子玩笑,您说思念七郎,七郎自然回来。”

    前世他是元丰九年过了中秋后离开长安的,今生为寻江见月早走了大半年,正值父亲离世不久,是故信中所言母亲思念成疾,他是信且愧的。

    只是这会见茂陵康健模样,到底一句过之,未再多言。他离开凉州时,原做好了准备,将一枚苏家军分符令交于江怀懋,可随时调遣那处的三万苏家军。

    也为此,在江怀懋的煌武军险胜西羌,将他们逐出凉州以西三百里时,天子赵征得茂陵献计,以雷霆之势抽调拱卫京畿的两万兵甲奔赴凉州。如此可断江怀懋入西的精锐退路,亦可围捕其家人以作后备之用。

    京畿调走两万兵甲,一来是实在无兵可用,二来想着那处还有三万苏家军,茂陵原想让苏彦直接领兵接应,但回想苏志钦抱素楼中话,一时还是不完全放心,遂将苏彦调虎离山。却不曾想到苏彦早早做了准备,人在长安,将令却交给了江怀懋。

    如此天子军队当真赔了夫人又折兵,同时彻底激起江怀懋反心。元丰十年秋,从凉州一路挺进,至元丰十一年冬,兵临长安。

    与前世一样的时辰,茂陵长公主薨逝于杜陵邑,只是死前独传小儿子,未再令其发毒誓,只以槁木般的手揪其领,扇其面,痛斥不配为她之子。

    少年跪于榻前,字字无愧无悔,“阿母心念赵家皇室,为族尽忠自是无可指摘。然却不见皇室宗亲醉生梦死,天子权贵昏庸无道,天下满目疮痍,民不聊生。民与君,当是民贵君轻。恕七郎不孝,无法再效力此等君主。”

    “阿母若当真在意天下民生,是否当与阿姊再说些什么?赵氏气数以尽,您何必再搭上她的一生!”

    茂陵的眼中从不甘愤怒到惊诧震惊,最后终于沉沉叹了口气,“我与你阿翁在最后的十年里已然分道扬镳,如今我认输。”

    她撑着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去把你阿姊唤来吧,我、与她说一说。”

    元丰十一年末,茂陵长公主薨逝。同年年底,赵氏皇室交出传国玉玺,献降称臣。苏彦以世家首领的身份开城门迎江怀懋入长安。

    如此,相较前世,江氏提前四年得天下,国号依旧为魏,年号明光。

    明光元年,江怀懋册封发妻李氏为皇后,长女江见月为端清公主。

    翌年,皇后诞下一子,封为储君。因国中未平,多战乱,江怀懋定国本后一时间并未开后宫,只说容后再论。

    而今生岁月于江见月而言,平静顺遂许多。

    她自入长安,便入抱素楼学习,从童年至年少豆蔻,将近十年时光,都与苏彦形影不离。

    纵是不记前事,却依旧无比喜欢粘着苏彦。许是苏彦先同她分享了自己表字一事,后小姑娘若遇人事,若心中有事,皆头一个与他言说。

    从凉州的风物小吃,到长安的芳草群岚;从夷安的志向到薛谨自制七巧方忘记步骤,她都絮絮讲给苏彦。苏彦总是听得认真而专注,看她稚嫩面容慢慢蜕变成少女柔美娇靥。

    他对她唯一的一回失去耐心,是她十岁那年,与他说父皇要给她定亲。画师送了许多少年郎的画像让她择选,她偷偷抱来抱素楼,让他帮忙挑选,边说边一张张展开。

    却不想,苏彦看都没看,沉声道,“没一个适合殿下。”

    小姑娘扑闪着一双漂亮的杏眼,“你怎晓得的?我瞧着他们谁都一样,谁都行,但好像又谁都不行。”

    “就是谁都不行。”苏彦摇着手中折扇,似在拼命扇灭腾起的火焰。

    彼时是明光五年,他刚接了领兵增援汉中的旨意,不日就要出征。

    缓了片刻,从案上下来,半跪在小姑娘面前,郑重道,“皎皎,你相信我,这里没有一个适合你的,待我出征归来,我定为你择一个你满意的夫婿。”

    小姑娘颔首,“我想要一个同七郎这般的,成吗?”

    (我喜欢像师父这样的。)

    隔世的话语回荡的耳际,苏彦揉着她后脑,五指勾缠在她柔软又丰茂的长发中,忍不住与她额间相抵,“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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