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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90章 余响录(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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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它们分层装进去,这样以后我想起昨天那场大雪,就不用听录音,看这个罐子就行。”

    许兮若看着那只玻璃罐。

    雪在室内开始融化。最底下那层——今天早上五点的那层——已经化成了水,水和上面的雪混在一起,彩色的分层正在模糊。

    “小雨,雪化了。”

    “我知道。”

    “那你的颜色就没了。”

    小雨点点头。

    “没了就没了。我记住就行。”

    她捧着玻璃罐,看着里面的雪一点点化成水,彩色的分层一点点模糊成一片灰白。

    “许阿姨,声音也会化掉吗?”

    “会。”

    “那你怎么记住?”

    许兮若想了很久。

    然后她说:

    “我不记住。”

    “不记住?”

    “嗯。我把它寄出去。寄给不在这里的人。寄给还没出生的人。寄给十年后的你。声音会化掉,信会丢失,人会老去。但寄出去的那个动作,不会化掉。”

    小雨看着她。

    “寄出去的那个动作?”

    “对。就像你昨天站在雪地里录音那个动作。那个动作本身,比录下来的声音更持久。”

    小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玻璃罐。

    雪全化了。

    彩色的分层变成了一杯灰白色的水。

    但她还捧着。

    “许阿姨,我懂了。”

    “懂什么了?”

    “声音会化掉,但听声音的那个人,会把没化掉的部分留下来。”

    她放下玻璃罐,跑回她的“工作站”,打开录音笔,开始录新的声音。

    杨涛走过来,站在许兮若身边。

    “这孩子将来会是个好记录者。”

    “她已经是了。”

    杨涛笑了笑,转身回电脑前。

    “对了,今天凌晨收到一封很有意思的信,你还没看吧?”

    “没。”

    “发件人地址是黑龙江漠河,中国最北的村子。录音时长21秒。收件人地址是海南三沙,中国最南的城市。”

    他点开那封信。

    “你听听。”

    许兮若戴上耳机。

    先是很长的静默。但那静默里有风声——不是一般的风,是那种能冻裂石头的风,是漠河冬天凌晨的风,刮起来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东北口音,很年轻。

    “三沙的陌生人,你好。

    我是漠河的。我们村今天零下四十二度。我站在黑龙江边上录这段声音。江对岸是俄罗斯,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录的不是风。是冰。

    黑龙江全冻住了。冻得像铁板一样硬。但我录的是冰层下面的声音——你仔细听。”

    风声减弱。

    然后——

    极低极低的轰鸣。

    不是冰裂,是冰层下面的江水还在流。拼命流。顶着四十二度的严寒流。流得很慢,但不停。

    二十一秒结束。

    杨涛说:“留言区已经有一百多条了。最靠前的那条,来自海南三沙。”

    他点开那条留言。

    “漠河的朋友,你好。

    我是三沙的。我们这里今天零上二十六度。我站在海边录这段回信。录的不是海浪,是珊瑚。

    你知道吗,珊瑚是活的。但它动得特别慢,一年可能只长一厘米。我潜到水底,把录音设备贴在珊瑚上,录到了它生长的声音——不是声音,是那种极轻微的咔嚓,像时间在咬牙。

    你录的黑龙江,我录的南海珊瑚。我们之间隔着五千公里,隔着零下四十二度和零上二十六度,隔着冰和珊瑚。

    但冰下面有水。珊瑚里面有虫黄藻。水在流。珊瑚在长。

    我们都在等。

    等春天。”

    许兮若摘下耳机。

    窗外,太阳终于出来了。

    雪地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屋顶的积雪还在融化,屋檐开始滴水,一滴,一滴,一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杨涛说:“今天又多了两百多个社区注册。不是那种大城市的社区,是小地方——黑龙江漠河,海南三沙,新疆阿勒泰,西藏那曲。都在最边上。”

    他顿了顿。

    “好像声音在往边上走。”

    许兮若看着窗外。

    “不是往边上走。”

    “那是往哪儿走?”

    “往能听见的地方走。”

    上午十点,许兮若走出活动室。

    阳光很好,但风开始大了。气象台说今晚有雪,小雪,零点三毫米。此刻云还没来,天还蓝着,但风已经变了——从北边来的风,干燥,冷,带着远方的气息。

    她往中心花园走。

    日晷还在那里。李教授不在,长椅空着。她走过去,在日晷旁边蹲下,把手掌贴在石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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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度温差还在。

    凉。

    但比昨天更凉了一点点。

    是因为风吗?还是因为石头记得更多了?

    她不知道。但她把手掌贴在那里,很久很久。

    手机震动。

    是父亲的消息:

    “兮若,今天中午回家吃饭吧。我找到了一样东西。”

    她回复:“好。”

    然后站起来,往家走。

    走到14号楼和15号楼之间的夹道口时,她停住了。

    就是今天凌晨李教授站的那个位置。

    她转过身,面朝东,面朝那棵老槐树。

    闭上眼。

    听。

    风声。滴水声。远处环路的车声。积雪从树枝滑落的声音。还有——

    地底下,冻土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流。

    很慢。

    不停。

    像声音出发之后,终于开始返回的路。

    中午十二点,许兮若推开家门。

    父亲在厨房里忙碌,锅铲声,油烟机声,水龙头声。她换鞋,进屋,走到餐厅。

    餐桌上放着一只老式录音机。

    黑色,塑料外壳,右上角的喇叭蒙着灰白色的布,布上有一个烟头烫的小洞。两个大大的旋钮,一个调音量,一个调频道。磁带舱的盖子半开着,里面空空的。

    许兮若看着那只录音机。

    她认得。

    是她小时候家里那台。奶奶还在的时候,经常用它放戏。评剧,河北梆子,偶尔也放侯宝林的相声。奶奶坐在旁边,一边听,一边纳鞋底,针穿过厚布的声音和戏腔混在一起,是她童年最熟悉的背景音。

    父亲从厨房出来,端着两盘菜。

    “找到了?”

    “嗯。”父亲放下盘子,“在储藏室最里面的箱子里。压在一堆旧衣服底下。”

    他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磁带。

    不是普通磁带。是那种老式的,棕色的,标签已经发黄,边角磨损得厉害,但上面还有字——蓝色墨水,字迹娟秀,是奶奶的笔迹。

    标签上写着:

    “1987年3月12日。大雪到年来到。只唱一遍。”

    许兮若接过磁带,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

    只唱一遍。

    不许笑。

    她把磁带塞进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先是一阵沙沙声——磁带的底噪,像时间本身的呼吸。

    然后——

    “大雪到年来到——”

    是奶奶的声音。

    比她记忆中年轻,比记忆中明亮,像还没被岁月磨损过的银器,在阳光下第一次发出光。

    “——打糍粑,蒸年糕——”

    只唱了这两句。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笑——不是笑自己,是笑对面的人——然后是“好了好了,说好只唱一遍,不许笑我”。

    然后是一阵窸窣声,像有人在抢录音机。

    然后——

    没了。

    许兮若坐在餐桌前,看着那只录音机。

    磁带还在转,沙沙声还在响。但那两句唱词,已经过去了。

    父亲在她对面坐下。

    “就这两句?”

    “就这两句。”

    他们沉默着,听那沙沙声。

    沙沙沙沙沙沙。

    像雪落。像时间在流逝。像奶奶离开之后,留在世间的余响。

    沙沙沙沙沙沙。

    然后,磁带转到头了。啪的一声,录音机自动跳停。

    许兮若按下倒带键。磁带吱吱地往回转。转完了,她按下播放键。

    “大雪到年来到——”

    又是这两句。

    她听完了。

    然后按下停止键。

    “爸,这两句就够了。”

    父亲看着她。

    “什么意思?”

    “奶奶把该留的留下来了。不是唱词,是那个动作——在1987年3月12日,录下自己唱的两句歌,然后说‘好了好了,说好只唱一遍’。”

    她顿了顿。

    “那个动作,就是她留给我的回响。”

    父亲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录音机上,照在那盘棕色的磁带上,照在标签上那行蓝色字迹上。

    1987年3月12日。

    距离今天,三十八年。

    许兮若忽然想起王奶奶那句话:“再存三十八年,也没关系。”

    三十八年。

    够一个小红从六岁长到四十四岁。

    够一段声音从一个人的喉咙到另一个人的耳朵,再从另一个人的耳朵到另一个人的喉咙,传了三代人。

    够一个女孩在七岁这年录下大雪,留给十年后的自己。

    够一封信从永春里寄往永春里,从漠河寄往三沙,从1987年寄往2025年。

    够江水从冰层下面流过,流到开江的那一天。

    下午两点,许兮若回到社区活动室。

    小雨还在。她趴在桌上,用彩色铅笔画着什么。杨涛坐在电脑前,三块屏幕都在跳动。

    “许阿姨,你看。”

    小雨递过来一张画。

    画的是永春里的雪后全景。13号楼,14号楼,15号楼,中心花园,日晷,老槐树。屋顶有积雪,屋檐有冰凌,地面有扫雪车压出的车辙。天空有太阳,有云,有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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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很多人。

    陈爷爷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握着保温杯。王奶奶站在阳台,面前放着七口缸。李教授坐在日晷旁边的长椅上,膝头放着那只军绿色帆布袋。吴爷爷站在鸽子笼旁边,肩上蹲着一只鸽子。杨叔叔坐在三块屏幕前面,屏幕上画着弯弯曲曲的线。

    还有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站在活动室门口,手里举着一只录音笔。

    还有一个穿羽绒服的女人,站在日晷旁边,手掌贴在石面上。

    还有很多人——她叫不出名字的人,但都是永春里的人。有的在扫雪,有的在遛狗,有的在买菜回来,有的只是站在路边,仰头看天。

    最上面,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大雪次日,永春里。”

    许兮若看了很久。

    “小雨,为什么画这么多人?”

    “因为声音不是一个人听的。”

    “那是谁听的?”

    “大家一起听的。听完了,每个人带走一点。有的人带走得多,有的人带走得少。但没有人空着手走。”

    许兮若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你带走了什么?”

    小雨想了想。

    “我带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许兮若没有回答。

    但她在心里说:

    你会变成那种——站在雪地里什么也不做只是听的人。变成那种——把声音寄给不在这里的人的人。变成那种——在1987年录下自己唱的两句歌,然后说“好了好了,说好只唱一遍”的人。

    下午五点十七分。

    距离大雪交节,过去了整整四十八小时。

    许兮若再次站在日晷旁。

    太阳西斜,日晷阴影指向酉时二刻。那道看不见的水渍还在,石面上的半度温差还在。但明天,后天,大后天,它会慢慢消失。被风擦掉,被阳光晒掉,被时间磨掉。

    石头会忘记这场雪。

    但人不会。

    她打开手机,进入声音邮局。

    今天寄信量:6102封。

    比昨天少2301封。

    比前天多0封——不,比前天多0封吗?前天是交节当天,寄信量三万七千。今天六千一百,差了三万。

    但许兮若看着那个数字,忽然明白一件事:

    数量不重要。

    重要的是,寄信的人还在寄。听信的人还在听。出发的声音还在路上。返回的回声正在途中。

    她打开草稿箱。

    封信。

    她开始写第封。

    “外婆,今天是大雪次日——不,今天是大雪后第二日。

    雪还在化。屋顶的积雪厚度只剩六厘米。气象台说今晚有雪,小雪,零点三毫米,落地即化。明天的永春里,不会有新雪积起来。

    但我今天听见了很多声音。

    凌晨四点四十一分,我站在14号楼和15号楼之间的夹道口,听见地底下冻土深处水流的声音。那声音告诉我,江没有死,还在活,还在等春天。

    早晨六点整,我看见王奶奶关上窗,但留了一条缝。白汽从那道缝里涌出来,在冷空气中消散。那是她在等。

    上午十点,我把手贴在日晷上,感到那半度温差还在。那是石头在记得。

    中午十二点,我听见您1987年录下的那两句唱词。大雪到年来到。打糍粑,蒸年糕。然后您说,好了好了,说好只唱一遍。

    下午两点,小雨给我看她画的画。画上有永春里的所有人。她说,声音不是一个人听的。大家一起听,听完每个人带走一点。

    外婆,我带走了什么?

    我带走了您留给我的回响——那个在1987年3月12日录下自己声音的动作。那个动作告诉我,声音不是为了永存才被发出,信不是为了保证抵达才被寄出,等待不是为了等来什么才日复一日。

    我还会继续给您写信。

    不是因为相信您能收到。

    是因为写信这个动作,就是您留给我的回响。

    雪会停。

    但大雪才刚开始。

    所有的余响,都还在路上。

    所有的回信,都正在出发。”

    发送。

    系统提示:收件人不存在,信件将存入永久草稿箱。

    。

    许兮若看着那个数字。

    然后她关掉手机,把日晷上最后一缕阳光收进眼底。

    太阳落下去了。

    云层开始聚集。

    气象台说今晚有雪,小雪,零点三毫米,落地即化。

    但许兮若知道,那不是雪。

    那是上一场大雪留下的回声。

    正在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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