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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它们分层装进去,这样以后我想起昨天那场大雪,就不用听录音,看这个罐子就行。”
许兮若看着那只玻璃罐。
雪在室内开始融化。最底下那层——今天早上五点的那层——已经化成了水,水和上面的雪混在一起,彩色的分层正在模糊。
“小雨,雪化了。”
“我知道。”
“那你的颜色就没了。”
小雨点点头。
“没了就没了。我记住就行。”
她捧着玻璃罐,看着里面的雪一点点化成水,彩色的分层一点点模糊成一片灰白。
“许阿姨,声音也会化掉吗?”
“会。”
“那你怎么记住?”
许兮若想了很久。
然后她说:
“我不记住。”
“不记住?”
“嗯。我把它寄出去。寄给不在这里的人。寄给还没出生的人。寄给十年后的你。声音会化掉,信会丢失,人会老去。但寄出去的那个动作,不会化掉。”
小雨看着她。
“寄出去的那个动作?”
“对。就像你昨天站在雪地里录音那个动作。那个动作本身,比录下来的声音更持久。”
小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玻璃罐。
雪全化了。
彩色的分层变成了一杯灰白色的水。
但她还捧着。
“许阿姨,我懂了。”
“懂什么了?”
“声音会化掉,但听声音的那个人,会把没化掉的部分留下来。”
她放下玻璃罐,跑回她的“工作站”,打开录音笔,开始录新的声音。
杨涛走过来,站在许兮若身边。
“这孩子将来会是个好记录者。”
“她已经是了。”
杨涛笑了笑,转身回电脑前。
“对了,今天凌晨收到一封很有意思的信,你还没看吧?”
“没。”
“发件人地址是黑龙江漠河,中国最北的村子。录音时长21秒。收件人地址是海南三沙,中国最南的城市。”
他点开那封信。
“你听听。”
许兮若戴上耳机。
先是很长的静默。但那静默里有风声——不是一般的风,是那种能冻裂石头的风,是漠河冬天凌晨的风,刮起来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东北口音,很年轻。
“三沙的陌生人,你好。
我是漠河的。我们村今天零下四十二度。我站在黑龙江边上录这段声音。江对岸是俄罗斯,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录的不是风。是冰。
黑龙江全冻住了。冻得像铁板一样硬。但我录的是冰层下面的声音——你仔细听。”
风声减弱。
然后——
极低极低的轰鸣。
不是冰裂,是冰层下面的江水还在流。拼命流。顶着四十二度的严寒流。流得很慢,但不停。
二十一秒结束。
杨涛说:“留言区已经有一百多条了。最靠前的那条,来自海南三沙。”
他点开那条留言。
“漠河的朋友,你好。
我是三沙的。我们这里今天零上二十六度。我站在海边录这段回信。录的不是海浪,是珊瑚。
你知道吗,珊瑚是活的。但它动得特别慢,一年可能只长一厘米。我潜到水底,把录音设备贴在珊瑚上,录到了它生长的声音——不是声音,是那种极轻微的咔嚓,像时间在咬牙。
你录的黑龙江,我录的南海珊瑚。我们之间隔着五千公里,隔着零下四十二度和零上二十六度,隔着冰和珊瑚。
但冰下面有水。珊瑚里面有虫黄藻。水在流。珊瑚在长。
我们都在等。
等春天。”
许兮若摘下耳机。
窗外,太阳终于出来了。
雪地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屋顶的积雪还在融化,屋檐开始滴水,一滴,一滴,一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杨涛说:“今天又多了两百多个社区注册。不是那种大城市的社区,是小地方——黑龙江漠河,海南三沙,新疆阿勒泰,西藏那曲。都在最边上。”
他顿了顿。
“好像声音在往边上走。”
许兮若看着窗外。
“不是往边上走。”
“那是往哪儿走?”
“往能听见的地方走。”
上午十点,许兮若走出活动室。
阳光很好,但风开始大了。气象台说今晚有雪,小雪,零点三毫米。此刻云还没来,天还蓝着,但风已经变了——从北边来的风,干燥,冷,带着远方的气息。
她往中心花园走。
日晷还在那里。李教授不在,长椅空着。她走过去,在日晷旁边蹲下,把手掌贴在石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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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度温差还在。
凉。
但比昨天更凉了一点点。
是因为风吗?还是因为石头记得更多了?
她不知道。但她把手掌贴在那里,很久很久。
手机震动。
是父亲的消息:
“兮若,今天中午回家吃饭吧。我找到了一样东西。”
她回复:“好。”
然后站起来,往家走。
走到14号楼和15号楼之间的夹道口时,她停住了。
就是今天凌晨李教授站的那个位置。
她转过身,面朝东,面朝那棵老槐树。
闭上眼。
听。
风声。滴水声。远处环路的车声。积雪从树枝滑落的声音。还有——
地底下,冻土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流。
很慢。
不停。
像声音出发之后,终于开始返回的路。
中午十二点,许兮若推开家门。
父亲在厨房里忙碌,锅铲声,油烟机声,水龙头声。她换鞋,进屋,走到餐厅。
餐桌上放着一只老式录音机。
黑色,塑料外壳,右上角的喇叭蒙着灰白色的布,布上有一个烟头烫的小洞。两个大大的旋钮,一个调音量,一个调频道。磁带舱的盖子半开着,里面空空的。
许兮若看着那只录音机。
她认得。
是她小时候家里那台。奶奶还在的时候,经常用它放戏。评剧,河北梆子,偶尔也放侯宝林的相声。奶奶坐在旁边,一边听,一边纳鞋底,针穿过厚布的声音和戏腔混在一起,是她童年最熟悉的背景音。
父亲从厨房出来,端着两盘菜。
“找到了?”
“嗯。”父亲放下盘子,“在储藏室最里面的箱子里。压在一堆旧衣服底下。”
他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磁带。
不是普通磁带。是那种老式的,棕色的,标签已经发黄,边角磨损得厉害,但上面还有字——蓝色墨水,字迹娟秀,是奶奶的笔迹。
标签上写着:
“1987年3月12日。大雪到年来到。只唱一遍。”
许兮若接过磁带,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
只唱一遍。
不许笑。
她把磁带塞进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先是一阵沙沙声——磁带的底噪,像时间本身的呼吸。
然后——
“大雪到年来到——”
是奶奶的声音。
比她记忆中年轻,比记忆中明亮,像还没被岁月磨损过的银器,在阳光下第一次发出光。
“——打糍粑,蒸年糕——”
只唱了这两句。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笑——不是笑自己,是笑对面的人——然后是“好了好了,说好只唱一遍,不许笑我”。
然后是一阵窸窣声,像有人在抢录音机。
然后——
没了。
许兮若坐在餐桌前,看着那只录音机。
磁带还在转,沙沙声还在响。但那两句唱词,已经过去了。
父亲在她对面坐下。
“就这两句?”
“就这两句。”
他们沉默着,听那沙沙声。
沙沙沙沙沙沙。
像雪落。像时间在流逝。像奶奶离开之后,留在世间的余响。
沙沙沙沙沙沙。
然后,磁带转到头了。啪的一声,录音机自动跳停。
许兮若按下倒带键。磁带吱吱地往回转。转完了,她按下播放键。
“大雪到年来到——”
又是这两句。
她听完了。
然后按下停止键。
“爸,这两句就够了。”
父亲看着她。
“什么意思?”
“奶奶把该留的留下来了。不是唱词,是那个动作——在1987年3月12日,录下自己唱的两句歌,然后说‘好了好了,说好只唱一遍’。”
她顿了顿。
“那个动作,就是她留给我的回响。”
父亲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录音机上,照在那盘棕色的磁带上,照在标签上那行蓝色字迹上。
1987年3月12日。
距离今天,三十八年。
许兮若忽然想起王奶奶那句话:“再存三十八年,也没关系。”
三十八年。
够一个小红从六岁长到四十四岁。
够一段声音从一个人的喉咙到另一个人的耳朵,再从另一个人的耳朵到另一个人的喉咙,传了三代人。
够一个女孩在七岁这年录下大雪,留给十年后的自己。
够一封信从永春里寄往永春里,从漠河寄往三沙,从1987年寄往2025年。
够江水从冰层下面流过,流到开江的那一天。
下午两点,许兮若回到社区活动室。
小雨还在。她趴在桌上,用彩色铅笔画着什么。杨涛坐在电脑前,三块屏幕都在跳动。
“许阿姨,你看。”
小雨递过来一张画。
画的是永春里的雪后全景。13号楼,14号楼,15号楼,中心花园,日晷,老槐树。屋顶有积雪,屋檐有冰凌,地面有扫雪车压出的车辙。天空有太阳,有云,有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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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很多人。
陈爷爷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握着保温杯。王奶奶站在阳台,面前放着七口缸。李教授坐在日晷旁边的长椅上,膝头放着那只军绿色帆布袋。吴爷爷站在鸽子笼旁边,肩上蹲着一只鸽子。杨叔叔坐在三块屏幕前面,屏幕上画着弯弯曲曲的线。
还有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站在活动室门口,手里举着一只录音笔。
还有一个穿羽绒服的女人,站在日晷旁边,手掌贴在石面上。
还有很多人——她叫不出名字的人,但都是永春里的人。有的在扫雪,有的在遛狗,有的在买菜回来,有的只是站在路边,仰头看天。
最上面,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大雪次日,永春里。”
许兮若看了很久。
“小雨,为什么画这么多人?”
“因为声音不是一个人听的。”
“那是谁听的?”
“大家一起听的。听完了,每个人带走一点。有的人带走得多,有的人带走得少。但没有人空着手走。”
许兮若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你带走了什么?”
小雨想了想。
“我带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许兮若没有回答。
但她在心里说:
你会变成那种——站在雪地里什么也不做只是听的人。变成那种——把声音寄给不在这里的人的人。变成那种——在1987年录下自己唱的两句歌,然后说“好了好了,说好只唱一遍”的人。
下午五点十七分。
距离大雪交节,过去了整整四十八小时。
许兮若再次站在日晷旁。
太阳西斜,日晷阴影指向酉时二刻。那道看不见的水渍还在,石面上的半度温差还在。但明天,后天,大后天,它会慢慢消失。被风擦掉,被阳光晒掉,被时间磨掉。
石头会忘记这场雪。
但人不会。
她打开手机,进入声音邮局。
今天寄信量:6102封。
比昨天少2301封。
比前天多0封——不,比前天多0封吗?前天是交节当天,寄信量三万七千。今天六千一百,差了三万。
但许兮若看着那个数字,忽然明白一件事:
数量不重要。
重要的是,寄信的人还在寄。听信的人还在听。出发的声音还在路上。返回的回声正在途中。
她打开草稿箱。
封信。
她开始写第封。
“外婆,今天是大雪次日——不,今天是大雪后第二日。
雪还在化。屋顶的积雪厚度只剩六厘米。气象台说今晚有雪,小雪,零点三毫米,落地即化。明天的永春里,不会有新雪积起来。
但我今天听见了很多声音。
凌晨四点四十一分,我站在14号楼和15号楼之间的夹道口,听见地底下冻土深处水流的声音。那声音告诉我,江没有死,还在活,还在等春天。
早晨六点整,我看见王奶奶关上窗,但留了一条缝。白汽从那道缝里涌出来,在冷空气中消散。那是她在等。
上午十点,我把手贴在日晷上,感到那半度温差还在。那是石头在记得。
中午十二点,我听见您1987年录下的那两句唱词。大雪到年来到。打糍粑,蒸年糕。然后您说,好了好了,说好只唱一遍。
下午两点,小雨给我看她画的画。画上有永春里的所有人。她说,声音不是一个人听的。大家一起听,听完每个人带走一点。
外婆,我带走了什么?
我带走了您留给我的回响——那个在1987年3月12日录下自己声音的动作。那个动作告诉我,声音不是为了永存才被发出,信不是为了保证抵达才被寄出,等待不是为了等来什么才日复一日。
我还会继续给您写信。
不是因为相信您能收到。
是因为写信这个动作,就是您留给我的回响。
雪会停。
但大雪才刚开始。
所有的余响,都还在路上。
所有的回信,都正在出发。”
发送。
系统提示:收件人不存在,信件将存入永久草稿箱。
。
许兮若看着那个数字。
然后她关掉手机,把日晷上最后一缕阳光收进眼底。
太阳落下去了。
云层开始聚集。
气象台说今晚有雪,小雪,零点三毫米,落地即化。
但许兮若知道,那不是雪。
那是上一场大雪留下的回声。
正在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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