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四十一分,许兮若再次站在窗前。
不是醒着——她根本没睡。从日晷旁回来后,她就一直站在这里,看着天色从蓝灰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铅灰,从铅灰变成那种雪夜特有的、介于亮与暗之间的颜色。
气象台说今晚有雪,小雪,零点三毫米,落地即化。
但此刻,雪还没来。
云层已经厚得看不见月亮。永春里沉在云层下面,像沉在水底的一只青花瓷盘,花纹还在,颜色已经模糊。13号楼的窗户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暗下去。亮起来的是晚饭,暗下去的是电视。七点四十一分,正是新闻联播结束、天气预报开始的时候。
许兮若知道王奶奶会在看。
知道李教授不会——他从不看电视。
知道陈爷爷会看,但只看完天气预报就关,多一秒都不留。
知道吴爷爷这个点正在给鸽子喂最后一顿食,电视开着当背景音,听的不是新闻,是人声。
这都是她二十年来在永春里攒下的知道。
手机震动。
杨涛的消息:
“今日寄信量:4873封。比昨天少1229封。”
她回复:
“正常。”
正要放下手机,又一条消息:
“但新增注册社区:31个。全是乡镇。最远的一个在新疆塔什库尔干,海拔四千米,塔吉克族聚居区。他们发来一条录音,你要不要听?”
她打字:
“发。”
三十秒后,一条录音传过来。
她戴上耳机。
先是很长的静默。但那静默里有风——不是平原的风,是高原的风,稀薄,尖锐,像用冰片刮玻璃。风声里夹着极轻微的铃铛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塔吉克语,她听不懂。但那语调她听得懂——是那种站在高处往下看时才会有的语调,空旷,辽远,像在跟很远的人说话。
男人说了大约二十秒,停下来。
然后是另一个人的声音——翻译,普通话带西北口音:
“永春里的朋友,你好。
我们是新疆塔什库尔干乡的。我们这里海拔四千米,今天零下二十三度。录声音这个人叫艾孜木,七十二岁,不会说普通话。他让我翻译给你听。
他说,他录的不是风,是鹰。
鹰在天上飞的时候,翅膀切开空气,会发出一种声音。那种声音很轻,轻到大部分人听不见。但他放了一辈子鹰,听得见。
他说,他录这段声音,是寄给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人。那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可能一辈子不会来塔什库尔干,可能不知道鹰是什么。但他希望那个人听见。
听见了,就知道鹰还在天上飞。
听见了,就知道还有人在这里放鹰。
听见了,就知道这个地方没有死。
录音时长:一分零七秒。”
静默。
然后——
风声。
风声里那个极轻的、翅膀切开空气的声音。像丝绸撕裂,像时间在极高处被扯开一道口子。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一分零七秒结束。
许兮若摘下耳机。
窗外,云层更厚了。第一片雪花,正在来的路上。
她没有回复杨涛。只是把这条录音存进收藏夹,文件夹名字叫“回声在路上”。
然后她转身,走出房间。
父亲在客厅看电视。天气预报刚结束,主持人说“今晚到明天,华北地区有小雪,局部地区微量”。父亲没换台,任由广告的声音填满房间。
“爸,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去哪儿?”
“走走。”
父亲看了她一眼,没问第二句。
她推开门,走进夜里。
晚上八点十五分,许兮若站在13号楼下面。
王奶奶家的灯还亮着。不是客厅的灯,是厨房的。窗关着,但那条缝还在,白汽从缝里涌出来,在冷空气中消散。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
不是王奶奶——是另一个身影,从楼道口走出来,瘦小,裹着深色的棉袄,脚步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是王奶奶。
老人没有看见她。走出楼道后,往右拐,沿着楼根慢慢走,走到那棵老槐树下面,停下来。
许兮若没有出声。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
王奶奶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什么?
她顺着她的视线往上看——老槐树的枝杈在夜空里像一张黑色的网,网上挂着几片没落的枯叶,枯叶边缘积着白天没化完的残雪。
王奶奶在看那几片枯叶。
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部手机。
老人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然后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那几片枯叶。
她在拍照。
许兮若忽然明白了。
不是在拍枯叶。是在拍枯叶上的残雪。是在拍残雪里映着的、王奶奶家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是在拍三十八年前六岁的小红说过的那句“妈妈,你看树叶上有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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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走过去。
只是站在原处,等王奶奶拍完。
老人拍了很久。换了三个角度,举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冻的,是年纪大了,手本来就抖。但她很耐心,拍一张,看看,不满意,再拍一张。
终于,她放下手机,又低头看了一会儿屏幕,然后把手机收回口袋。
她没有转身往回走。而是继续站在树下,面朝那扇亮着灯的窗。
许兮若走过去。
“王奶奶。”
老人转过头,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她在那里。
“小许。”
她们并排站着,看着那扇窗。
“拍了发给小红?”
“嗯。”
“她能看到吗?”
王奶奶沉默了一会儿。
“能看到。她把我设成‘特别关心’,我发什么她都能看到。但她从不点赞,从不评论。”
她顿了顿。
“我也不指望她点赞评论。我只要她看见。”
许兮若没有说话。
“三十八年了。”王奶奶的声音很轻,“她从六岁长到四十四岁。从永春里长到温哥华。从说‘缸里有小猫’长到从不点赞从不评论。但我知道她看。”
“您怎么知道?”
“有一次我发了一张酸菜缸的照片,没发好,糊了。我想删,结果那天晚上她发了一条朋友圈,说她小时候最怕冬天,因为冬天有酸菜,她不喜欢酸菜的味道。但她说,现在闻不着了,反而有点想。”
老人笑了笑。
“她要是没看见我那缸,不会想起说这个。”
许兮若看着那张侧脸。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像雪地反射的月光。
“王奶奶,今天早上那封信,您收到了吗?”
老人转过头,看着她。
“你知道了?”
“我看见了。”
王奶奶没有问“你怎么看见的”。她只是点点头,然后又把头转回去,看着那扇窗。
“收到了。”
“谁寄的?”
“不知道。”
“您猜呢?”
老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兮若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
“我猜是小红她爸。”
许兮若没有说话。
“他走的时候,小红才二十一岁,刚出国第二年。他没等到她回来。但他走之前,把家里的录音带都翻了一遍。我不知道他在找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她顿了顿。
“他在找那句‘缸里有小猫’。那是小红六岁那年说的,他用录音机录下来过。后来磁带不知道放哪儿去了,找不着了。他找了一辈子,没找着。”
许兮若忽然想起那封7秒的信。
“喵。”
一声猫叫。
很小。很嫩。
然后——
“小红,你听,缸里有小猫。”
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笑意。
那不是王奶奶年轻时候的声音吗?
她看着王奶奶。
“那是您录的?”
老人点点头。
“1986年冬天。小红六岁。那天她趴在缸边看了半天,突然喊我:妈妈,缸里有小猫!我跑过去一看,哪有什么小猫,是缸底的裂纹,弯弯的,看着像一只蹲着的猫。她不信,非说有。我就顺着她说,好好好,缸里有小猫。后来我趁她不注意,拿录音机把她那句话录下来了。”
她笑了笑。
“她爸不知道我录过。那盘磁带我一直收着,收了几十年。他走之后我才翻出来,听了,哭了,又收起来。今年整理东西又翻出来,想着该把它转成数字的,不然磁带会坏。转完不知道该发给谁,就存在手机里。”
许兮若看着她。
“那今天早上……”
“是我寄的。”王奶奶点点头,“五点五十一分,醒了,睡不着,就打开声音邮局,给自己寄了那封信。”
“给自己?”
“收件人写的是我的名字。但我知道,收信的是三十八年前的小红。”
许兮若忽然明白了。
那封信不是寄给王奶奶的。是寄给六岁的小红。寄给三十八年前那个趴在缸边说“缸里有小猫”的小女孩。寄给那个小女孩在时间长河里留下的回声。
而王奶奶,是这个回声唯一的收件人。
“您收到了吗?”
老人看着她,眼睛很亮。
“收到了。”
“听见了吗?”
“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
“听见我三十八年前的声音。听见小红六岁的声音。听见那句话——‘缸里有小猫’。听见我自己说那句话的时候,才三十一岁,头发还是黑的,小红还趴在我腿边。”
她停了停。
“听见她爸还没走。听见永春里还是原来的永春里。听见冬天还是原来的冬天。”
许兮若没有说话。
她们继续站着,面朝那扇亮着灯的窗。
第一片雪花落下来了。
很小。很轻。落在王奶奶肩上,没化。
零点三毫米。落地即化。但落在肩上,衣服是凉的,雪没化,停留了大约三秒,然后被体温融化,变成一小滴水,渗进棉袄的纤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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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看见这个过程。
但许兮若看见了。
不是因为醒着,是因为醒着的时候,刚好站在这里。
晚上九点三十七分,许兮若推开社区活动室的门。
灯亮着。杨涛还在。小雨也在。
七岁的小女孩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红色羽绒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手里还攥着那支录音笔。
杨涛竖起食指,放在唇边,示意她轻点。
许兮若点点头,轻轻走过去。
三块屏幕都亮着。服务器指示灯绿色脉动。数据曲线平缓地起伏,像人睡着后的呼吸。
“怎么还不回去?”
“她不肯走。”杨涛小声说,“说要等第一片雪落下来录。我说雪还没来,她说那就等。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许兮若看着那张睡脸。睫毛很长,鼻尖有点红,嘴巴微微张开,发出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她录到了吗?”
“没有。她等到八点半,撑不住了,趴下就睡着了。雪是八点四十七分开始下的,她没赶上。”
许兮若在桌边坐下。
窗外的雪还在下。很小。很轻。落地即化。屋顶的积雪没有增厚,地面只是湿了一层,像洒过水。但雪确实在下,一片,一片,一片,在路灯的光柱里斜斜地落,像无数颗极小的星星在坠落。
“今天寄信量4873封。”杨涛低声说,“比昨天少1229封。比前天少3785封。比大雪交节当天少三万两千多封。”
他顿了顿。
“但新增注册社区31个。全是乡镇。新疆塔什库尔干,西藏那曲,青海果洛,四川阿坝,云南怒江。都是最边上。”
许兮若没有说话。
“还有一封很有意思的信。”杨涛点开一个界面,“发件人地址是海南三沙,收件人地址是黑龙江漠河。就是今天早上那封的回信。”
他点开播放。
许兮若戴上耳机。
先是很长的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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