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稚柳只在家中小憩了不到一炷香,天放亮后就又去了公馆路的临时县衙办公处。
此时闹事的洲民还未散去,三五成群坐在大门外的柳树下,亦或聚集在墙头,小声嘀咕着什么。
他们周围摆着长扁担,割竹子的镰刀和草编削泥的利器等,随意散在脚下,随手就能拿起。
不消徐稚柳去问什么,他们的“密谋”直白裸露,就等着这座巨镇的数百窑口苏醒,若县衙还不放人,就火烧衙门把事情闹大。
徐稚柳遂先去后院见了张文思。
他让张文思把人放了,张文思哪里想到一帮洲民胆敢火烧衙门,还仗着前阵子重修童斌神庙攒聚的名声,扬言事情闹大也不怕,正好让百姓们给他这个县官主持主持公道。
“他们先撺掇了洲民打砸苏湖会馆,造成那样大的损失和伤害,还有理了?我作为一县父母官,岂能任由他们胡来?!”
徐稚柳不想同他打官腔,平静地审视他片刻后,说道:“张大人,您忘了婉娘吗?”
张文思心里一个咯噔。
“兔子急了尚且咬人,徐大仁要侵吞洲民的地盘,无异于将他们推进火坑。生计没了,不就等死吗?换作是您,你会坐以待毙吗?”
想起昨日徐稚柳被徐大仁邀请去苏湖会馆,不知商议什么,尔后又从县衙大狱亲自带了人出来,前后对比着看,明显不是什么好人。洲民这边,先前还以为他同为都昌人,路见不平,对他深怀感激,如今想明白前因后果就都骂了起来。
“您方才也看到县衙文书了,应知上告州衙这条路行不通。”
徐福知道以太监如今之权势,他们能从徐大仁手里讨到船运合作的便宜,或许已经是徐稚柳力所能及最好的收场。
两边人都静了一下,看他带了家伙什过来,洲民们不甘示弱,连忙抄起家伙,喊打喊杀起来。
徐稚柳喝过茶,又缓缓道:“我会与徐大仁协商,将地租减到最少。另外,我会让他私下里给你们一份补偿,这份补偿会以苏湖船运合作的方式实现。”
这一晚,徐稚柳与黄家洲洲长徐福夙夜长谈,晓之利害,恩威并施,化解了一场灾难。
徐福是个老实人,不过泥人都有三分火气,再老实也有脾气。
时年松了口气,赶忙跑了。过不了多久,他提着竹篮回来,徐稚柳只略微喝了口水,吃了半个馒头就算了事,让时年自己去一旁用饭。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徐少东家前有湖田窑,后有家小,顾虑太多,不像我们,只有贱命一条。”
他知道徐稚柳此来的目的,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什么考量,给太监当走狗总归是他不乐意看到的。于是在收到密信的第一时间,顾不上已经入夜,就策马赶了过来。
徐稚柳缓缓转过一圈,动作极慢,并不介意被人看去,有胆子大的孩子还敢上前来摸一下,有些未出嫁的女孩子则躲到母亲怀里。
嘴上口口声声喊着不怕死的人,谁能真正不怕死,左右死亡离他们还远。可亲眼看到徐稚柳身上的伤疤后,那么近距离地感受到疤痕的丑陋,连那种在他们看来锦衣玉食、身份尊贵的人都曾差点死掉后,他们对死亡终于有了一点点真实的感受。
他们嘴里说着方言,唾沫星子横飞,说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左右安大人把这事交给你处理,本官且给大人行个方便。只是丑话说在前头,镇上大小事都要记录在案,呈送州府,非我一人能以黑作白。若放了人还要再闹,但凡有个风声传出去,这事儿就由你一力承当。”
吴寅没再说什么,打马离去。洲滩上掀起一阵灰尘,片刻功夫,人影都散去,躲在暗处的洲民们也都松了口气。
徐大仁拉了几车的金银,全都送进了太监的狗窝,他不过得了点皮毛的好处,凭甚要把自己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给他们送东风?
可如果不借坡下驴,事情闹大,估计他也得不到好处。太监那头,必要追究于他。
这里头有哪些官员的助力他不知道,只看眼下形势,朝堂必然有了新的变化。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一旦夏瑛上任,徐大仁贿赂安十九抢占洲民地盘的事情得到揭露,不仅可以撸了张文思这个代县令,还能让安十九这个“戴死罪徒流罪”的督陶官,彻底没有翻身之日。
“回去吧。”
时年头一次见这场面,真被吓坏了,脸色煞白,躲在徐稚柳身后一动不敢动。徐稚柳却始终淡然视之,只平静望着徐福。
“今儿你在县衙迎人出来,又在洲滩站了这么久,码头上许多人都看到了,他们不是傻的,明日或许你徐少东家的恶名就要传遍全镇,你不怕吗?”
这话一出,洲民们闻风而动,纷纷从暗处涌来,将徐稚柳围在中间。
如今黄家洲和苏湖会馆已经打了三场,以昨日的势头来看,闹出个血流成河的场面不在话下。到了那时,且把烫手山芋交出去,他也好“金蝉脱壳”,把自个儿从这糟心事里摘出去。
这大半夜的,巡检司忽然带人过来,任谁都会多想。当然,这动静不小,徐福也知道了。
“自家山上种的茶树,好的都卖了,留了一些老茶自己喝,不值当什么。”
他对吴寅说道:“你先回去吧。”
“现在,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了吗?”
小孩儿被吓破胆了,徐稚柳回头,朝他安抚似的笑了一下,随后跟着洲民和徐福起身。
这次徐稚柳得到了一杯粗茶。
有机会,不代表一定。过去他有很多机会,可是他以为的万无一失,最后都成为了梦幻泡影。他不能再一次,在没有万全的情况下将自己、将家人,将湖田窑至于危墙之下。
短短几息的功夫,徐稚柳面上几经变化,吴寅心头一紧,轻声问:“怎么了?”
徐稚柳看他张嘴就要说什么,示意左右。
曾经他和他们是一样的心情。
话说到这个地步,左右道理都懂,就是不肯退让,再聊下去也是徒然。徐福以为他要走,不想他却抬起手,揭开衣襟一角。
徐大仁出让重金,坚持要抢夺不属于他的地盘。如今钱银都已落袋,想让安十九吐出来是不可能了,只能从黄家洲下手。
有了这话,洲民们四下散去,各行其事。没一会儿,米饭热腾腾的香气飘散在洲滩上。时年嗅了嗅,肚子适时地叫唤几声,嘟哝道:“这洲长好大的排场,也不说让人等多久。”
“那你……”
也不知在监视着谁。
“快到子时了。”吴寅思索着说,“你若有事,径自离去便罢,这里我亲自带人看着,保管乱不了。”他特地带了巡检司人马过来,防的就是他有需要。吴寅说,“就算你现在不想行动,这事儿且拖一拖,拖到夏瑛过来,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可是……”
徐稚柳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张文思想到那一个雨夜,想到面前这个少年,或许也想过和婉娘一样玉石俱焚的死法,久久没有言语。
“你别说了,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想过,可如果不反抗,这日子也过不下去!”
即便吴寅有巡检司作为倚靠,比之过去多了不知多少胜算,可是,对他而言只有一次机会。他要安十九死,若一击不能,那么就是他死了。
洲民们没看到信,不乐意他进自家地盘,再一次拥挤着上前,有人说要捆了徐稚柳扔到苏湖会馆去,再绑徐大仁直接扔到昌江,有人说直接暴打一顿,打到没人再敢出面当说客!
时年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吓得够呛,想抽随身携带的匕首,不料被一大汉撞到手臂,这一抽手,匕首掉在地上,被洲民们看了个正着。
徐稚柳点头答道:“我确定。”
徐福听到徐稚柳这么说,摇头叹道:“你呀。”
徐福环视一圈,指着洲滩上的百姓对他说:“你看这些人,看看他们的穿着,每日辛勤劳作,为的就是能填饱肚子,养活一家老小,别的什么想头都没有。谁要让他们没饭吃,他们就和谁干。徐大仁既能请动你徐少东家来当说客,想必有几分忌惮我们这些下脚商户的蛮横,若州衙不能,告到京城又如何?”
诚然,他有几分狗仗人势的粗胆,欲要在景德镇干出一番作为,可确实如徐稚柳所言,而今的事态并不完全掌握在他手中。
徐稚柳这个和事佬当得委实憋屈,只世道如此,谁都得认。
徐稚柳尝了一口,说道:“很好喝,回甘很长。”
徐稚柳又等了一炷香,面前出现一道身影。
有机会!
有机会!
连老天爷都在帮他们!
吴寅顺势看去,这帮按理说早该睡下的洲民,如今一个个亮着大眼睛,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正朝他们看。洲滩上竖着火把,照得他们面目忽明忽暗,活像一个个藏在树丛里的鬼魅。
徐稚柳看他一眼,时年立刻噤声。
“徐洲长不在意自己的命,也不在意这些人的性命吗?若当真血拼到死,这些孩子失去父亲母亲,洲滩上还能恢复曾经的热闹吗?他们还能无忧无虑地长大吗?您嘴上说可以去京城上告,如今在这镇里,你们尚且讨不到好,出了镇子,就能保证一定能活着到达京城吗?”
徐福一眼就看到了他小腹的那道疤,细细看去,疤口算不得大,可看伤疤的形态,必然是道重伤。
徐稚柳却没应话。
或者说,他们对于最终的结果,有了更为具体的想象。
徐稚柳浅浅一笑,还是那副捉摸不透的神情。吴寅见状,也不再逗留,翻身上马,只离去前再次和他视线相交。
吴寅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
洲长也姓徐,叫徐福,是最早一批在洲滩上卖下脚瓷的都昌人,父母兄弟都做这一行,他在洲滩上站稳脚跟后,还接了不少亲戚过来,亲戚们又叫了亲朋好友过来,慢慢壮大了洲滩,故而他在黄家洲洲民中能说得上话,被推选为洲长。
只听那清朗的声音一字一句道:“这是我越级上告受的惩处。”
他脚步一顿,立刻回头,同人说:“不见!”
徐稚柳略沉吟一二,点头应允。
时年跟在徐稚柳身后,被骂得气性上头,大叫着道:“住嘴,住嘴,我们公子不是这种人,你们快住嘴。”
他将聪慧用来算计人心,为没有子孙根的太监效力,过去多年积攒的好名声,兴许一夜之间就会付诸东流,徐福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评价,只想起原先杨公在时,逢人就夸徐稚柳的四个字——“至正至洁”,如今也不知他能否还守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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