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剖析没有安慰，却奇异地让朱雀感到某种近乎疼痛的释然。孤独的痛苦被确认了，变成了可以分担的某种黑暗中的“共业”。

    

    朱雀沉默了片刻，低声问，那沙哑里带着真实的好奇：“那……谁和鲁鲁修一样呢？”

    

    “和鲁鲁修一样？”刘宣眉梢微挑，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弹掉烟灰，身体向后靠进卡座柔软的皮革里，眼神在烟雾后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记忆的陈列馆里搜寻一件合适的对比品。随即，一个清晰的名字带着确定的口吻浮出唇边：

    

    “当然是蕾拉·玛露卡尔。”

    

    “蕾拉……玛露卡尔？”朱雀蹙眉，努力在记忆中搜寻这位和鲁鲁修的相似性，但印象里她甚至对这位养女的具体事迹毫不知情。

    

    “没错，就是她。”刘宣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仿佛在强调这个结论的必然性。“你没发现吗？这两个家伙，简直就像站在镜子两边的同一个人，或者说，是同一枚硬币被命运截然相反地抛掷了两面。”

    

    他啜了一口早已凉透的咖啡，继续说道：“童年都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全家几乎死绝。鲁鲁修遭遇的是背叛、放逐和母亲‘被杀’阴影，这催生了他那毁灭与重建世界的极端叛逆，最终走上弑父的道路，视旧秩序为必须粉碎的仇敌。”

    

    “而蕾拉呢？”刘宣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奇特的、混合着讽刺与喟叹的意味，“她经历了类似的惨剧，失去了所有亲人，可她却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她成了一个医生，一个在战火中最执着于拯救生命、哪怕那是敌人生命的‘圣母’。她憎恨战争，热爱一切生命形式，她的理想是建立一个能超越国家、民族隔阂的，纯粹以‘生命尊严’为基石的乌托邦。”

    

    他看向朱雀，眼神锐利：“一个因失去而选择毁灭与重塑，一个因失去而选择守护与治愈。一个为了达成的目标不惜将无数人推入地狱，另一个则为了拯救眼前能救的人，可以暂时与魔鬼妥协。一个玩弄人心与权术，一个至少在理想上试图超越这些东西。这不就是最镜面映射吗？同样的创伤源头，开出了完全背道而驰的花。鲁鲁修是燃烧的、黑色的复仇之火，蕾拉就是试图扑灭火焰的水，哪怕在现实中显得如此天真。”

    

    听到刘宣居然用“圣母”这个词形容，以及那略带调侃的语气，朱雀一直紧蹙的眉头忽然松开了些，甚至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他抬起头，看向刘宣，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喂，刘宣，你这样…在背后说你‘老同志’的坏话，合适吗？我记得你以前，好歹也算是和她…有些有趣的的交集吧？”

    

    刘宣先是一愣，随即，一种发自胸腔的、低沉而畅快的笑声涌了出来。那笑声驱散了之前谈话的沉重阴霾，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豁达和无奈。“哈哈哈……‘老同志’？”他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笑泪，“算了吧，那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再说，我这可不是说坏话，是客观评价。她那套理论，在EU那摊烂泥里都行不通，放在如今这个比烂泥潭还混乱的世界，更是……”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朱雀也被这笑声感染，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些，虽然眼底深处那份沉重并未完全消散，但紧绷的肩膀确实放松了下来。两个前一秒还沉浸在历史伤痛与道路剖析中的男人，此刻因为这略带讽刺的共鸣和旧事调侃，竟生出一种难得的、近似于“战友”的轻松氛围。咖啡馆温暖的空气似乎真的流入了他们之间。

    

    就在这时，咖啡馆门口挂着的铜铃发出一串清脆急促的声响。

    

    门被推开，带进来一股室外的寒气。一个高挑矫健的身影裹着黑色的驾驶夹克闯了进来，红色的长发在脑后利落地束起，正是卡莲。

    

    她锐利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略显嘈杂的店内，很快就锁定了角落里的刘宣和朱雀。

    

    然而，当她看清那两人脸上的神情——刘宣尚未完全收敛的笑意，朱雀眼中罕见的、褪去了一些阴郁的微光，以及两人之间那种透着奇异“融洽”的气氛时，卡莲那双紫红色的眼眸猛地瞪大了。她甚至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仿佛怀疑自己是不是刚从模拟训练舱出来，以至于产生了幻觉。

    

    这两个人……刘宣和朱雀？那个老谋深算、总带着几分疏离的前帝国情报官，和这个曾经死忠于帝国、如今却背负着最深重矛盾和伤痛的骑士？他们俩不是一向互相提防、话不投机半句多吗？此刻居然……居然坐在一起，气氛甚至还不错？

    

    卡莲甩甩头，确定不是自己真的眼花，这才带着一脸难以置信的困惑和警惕，大步走了过去。

    

    “刘宣，朱雀。”卡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干脆，但此刻多了几分探究，“你们俩……怎么在这儿？”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逡巡。

    

    刘宣迅速收敛了笑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些许疏离的模样，只是眼神里还残留着一点未散尽的温度：

    

    “没什么，谈点事情。找我们有事？”他敏锐地察觉到卡莲的来意并非偶然闲逛。

    

    卡莲也定了定神，想起正事，表情严肃起来：“鲁鲁修要开信的紧急会议，让你们立刻都回去。”

    

    “紧急会议？”朱雀立刻坐直了身体，之前的些许松弛瞬间消失无踪，眉头重新拧起，“不是刚刚结束战略简报会吗？出了什么事？”他的声音里带着条件反射般的警觉。

    

    卡莲摇了摇头，红色的马尾随之轻晃：“不清楚。命令是很急。我只是奉命来通知你们。”她看了一眼桌上没怎么动的咖啡，“别磨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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