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含风镇很少会有生面孔出现,尤其是经过多番打探问询、坚持不懈找到这裏,离开后久不离去甚至在附近安营扎寨的生面孔。从那姑娘出现的那一刻,我就知将来必然会有特殊的客人不请自来,却没想到,兜兜转转,来的人,会是陛下。”
听见这话,应天棋心裏一惊。
所以这话的意思是,其实从方南辰第一次进含风镇,甚至第一次在周边城镇打听含风镇的信息与位置时,就已经引起了诸葛问云的注意?
诸葛问云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裏,知道他们什麽时候来了又去,知道他们在哪安营住了多久……一直到昨天,应天棋正式踏入这裏。
难怪他觉得这个镇子怪怪的。
原来在试探的不仅只有自己,还有幕后这双眼睛,原来他们看见的一切,从头到尾都是预备好的一个假象、一出戏。
应天棋并不是个蠢人,很多事情并不用诸葛问云说得太明白。
“所以,那日茶楼裏的故事,也是先生特意讲给我们听的,只为瞧瞧我的态度,我与云仪的互相试探乃至云仪的出现,也是先生算好的?先生也料到我不会走,所以做了个巧合与我相遇,留我住在云家三兄妹的院子,也是为了试探我,看我究竟知不知道云落与云霞二人。
“如果我不认得他们二人,自然什麽也看不出、推不出。可如果我认得,再结合先前许多细节,诸葛先生的身份,便近在眼前了。”
听到这裏,诸葛问云看向应天棋的目光多出一丝类似欣赏的顏色。
但那也只是一闪即逝,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问:
“如今,陛下想找的人找见了,想知道的事,我也为陛下解答了。陛下是否可以也替我解一个疑惑?”
应天棋知道他想问什麽,但还是恭谨道:“先生请讲。”
诸葛问云道出这句时似有些艰难:
“我那两个孩子,还有和他们一起出去的好友……以及他们要去接的人,可还有机会回来?”
“……”应天棋沉默了很久。
久到诸葛问云懂得了他的答案。
于是诸葛问云微微垂下眼,嘆了口气,再开口时,他像是在问应天棋,但更像是告诉自己:
“不能了……”
他并没有表露太多情绪,只弯腰从脚边重新拎起装满工具的木桶,转身走向院中:
“含风镇没什麽特別,樱桃树看来看去也就那一种模样,远不如京城热闹繁华。陛下不如趁早动身回京,还可在初雪前抵达。”
这是在赶他走了。
应天棋心裏一紧,快步跟了上去:
“先生,我来找你,其实是为了……”
“有些事你我心如明镜,陛下不必说出口。”
诸葛问云温声打断了他:
“要说的话,昨日已有人替我转达了。君谋非我策,各向九天行,陛下留我一命也好,要杀要剐也罢,全凭陛下做主。”
“先生怎知我有何谋算,又怎知我们为的事不是同一桩?我知先生蛰伏多年,心有大事未成,我亦如此,或许是我唐突冒昧,但我想说的是,我看过朝堂黑暗,看过民间疾苦,我想还天下一个公道,还请先生助我一臂之力。”
说到情急处,应天棋索性绕到诸葛问云身前单膝跪下,抬手做礼,拦住他的去路。
诸葛问云脚步一顿。
他垂眸看着应天棋,片刻,他也学应天棋的模样,单膝跪在他身前,抬手扶住他的手臂:
“孩子。”
他没有称呼“陛下”,而是像个亲近的长辈,嘆息地唤着“孩子”。
应天棋微微一愣:“……是。”
“我只问你一句。”诸葛问云话音轻顿:
“白尧是怎麽死的?
“白尧、云霞、云落、三不知,还有和他们一起的那几位兄弟,以及虞城那千百具焦尸,他们是怎麽死的,死于谁手?锦衣卫指挥使凌溯,南阳州驻军,一夜屠城,无人求真,无人追责,只以流寇为名草草掩盖……我不问你当日到底发生了何事,也不问这祸事为何独独避开你,更不问你如何避开众多耳目离开京城,只凭你先前那些话,我信你是一片真心,也信你并非与恶人同流合污之辈,可是孩子,我问你,
“你我连救下这些人的能力都没有,又要如何救世?我连我一手养大的孩子也护不住,更保不住辗转多年才寻到的故友之子,你为何信我能助你成事?只因我名,诸葛问云?”
“是。”应天棋知他是在自讽,却还是大方应下:
“我生得晚,没能亲眼见过诸葛先生的风采。但是我记得白尧说过一句话,他说,诸葛先生有救世之能。他在危局中保下我,我自当带着他那一份,去做他未完成之事。”
“他是这麽说?”
诸葛问云眸色微动,唇角的弧度不知是自嘲还是何意,语气些许悵然:
“此时此刻,我倒真有些希望你是世人眼中那无能昏庸扶不上墙的少年帝王,这样,我们之间倒能简单不少。”
应天棋没懂诸葛问云是什麽意思。
直到诸葛问云再次开口,是重复先前那十字:
“君谋非我策,各向九天行。你可知,我为何同你说这话?
“我远没有你,和白尧想象得那般高风亮节。我蛰伏此地十数载,暗中筹谋这麽些年,不是为了救民,也不是为了救世,那些悲悯与大义,早已在十三年前那个初春随着冬雪一同融去了。
“离开京城的那日,我已立誓,此生再不沾染你应家天下半分。所以我不可能帮你,孩子。
“我茍活至今,是因仇恨,是为复仇,是为了向重檐庑殿顶之下那些披着人皮满口鲜血的怪物索命!要他们给我枉死的友人,和我枉死的前半生一个说法!
“……而你,陛下,你,也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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