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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9节(第1页/共2页)

    严庄摆摆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随即略微加快了一些语速:“伊州则不同,户口虽然只有两千五百,但指的是我唐编户,土著胡人亦能垦殖,其伊吾周边,多流水、沟渠,田土上佳。”转过头去朝简道微微一笑:“简从事是亲身去过的,我之所言无误吧?”

    简道颔首道:“先生所言,句句是实。”

    严庄趁机问道:“则君曾云北庭下令,迁伊州百姓前往庭州,请教,可是尽数迁走了呢,还是仅仅迁走唐人啊?”

    简道答道:“土著多不愿背离故土,李北庭亦恐迫迁激变,故而仅仅迁走唐人罢了。”

    严庄点点头,随即转向众人,继续说道:“土著不肯从迁,则无能坚壁清野,蕃来必降,由此尚结息虽五万大军,可以搜集野谷,不畏粮道为我所断。若彼急攻庭州,怕是李北庭难以抵御——且又不能寄望安西之援——庭州既下,西州亦必落于贼手。天宝时西州编户已有两万,其富庶颇可观也。”

    就此终于引入正题,一口气说道:“则如韦将军所言,我便顺利克陷瓜州,也得不到多少物资供给,肃州初复,且亦贫,则大军粮秣,还须从凉、甘转运而来,道路漫长,损耗极巨。尚结息却可坐拥北庭三州之地,且窘急之下,必不惮涸泽而渔,扫尽城野粮谷,以与我军久持——然我军能耐久持否?”

    陈利贞嗫嚅道:“北庭未必便如此的不堪一击吧……”

    严庄笑笑:“南将军也说了,不可寄望于旁人,唯有依靠自家儿郎。”

    众将吏听了他的分析,多数蹙眉无语,就连韦皋也暂时不再坚持自己的主张了。

    原本发兵之时,因为对于吐蕃方面的动向并不清楚,打的是见招拆招的主意,先自固而使不陷丧败之地,然后再考虑该怎么破敌。当时判断,蕃军主力可能会集结起来,节节抵抗,或者一部固守肃、瓜等州,大军北上去攻庭州——跟实际情况差不太多,只是没猜到马重英会去奇袭张三城守捉而已。

    然而没想到蕃军竟然主动放弃了福禄、酒泉两城,将主力收缩于嘉峪以西,并且莽热率精骑来袭,竟被一战而败。瓜州就此敞开了大门,而尚结息率领五万蕃军往攻北庭,才去不远……

    敌情不明之时,全赖临机应变,暂时可以不必想得太远喽;而今洞彻敌军动向,众人反倒犹豫起来——实话说,只要谨慎从事,不落圈套,打输的可能性是不大的,但要怎么才能趁机攫取更大的利益呢?却必须反复筹谋啊,难以遽下断语。

    若如老荆所说,那必有一场主力决战,说不定唐军将铩羽而归,本年的进展也就到肃州为止了;若如韦皋所言,相对稳妥一些,却恐北庭军不经战,被蕃贼一鼓而克,则尚结息坐拥三州钱粮,不但唐军今年对他莫可奈何,且日后再谋进取,怕是难度更将成倍地增大。

    最好的情况,就是河西唐军缓缓而进,顺利收复瓜州,断了蕃贼的后路,而北庭军也能守住庭州,使得尚结息五万主力只凭伊州一地资养,不必往攻便将自溃——那就完全要撞大运了。

    众人反复思索,最终都将目光聚集在李汲面上。

    李汲双手按着舆图,缓缓抬起头来,先环视麾下众人,最终定在了严庄身上:“严先生适才说,天宝时计算户口,北庭三州,总计有多少编人?”

    “庭州两千三百户、伊州两千五百户、西州两万户,”严庄掐指暗算,继而回答道:“总计八九万唐人。”

    李汲再问简道:“北庭还有多少兵马?”

    “三州合计不足万军,战马不过千匹。”

    李汲又将目光移回地图上,仿佛自言自语似的,缓缓说道:“不足万军,必难当蕃贼五万之众,但不知能守几日……且即便固守各城,十万唐人,不可能尽数入城,其散居四野者,必为蕃贼所害。倘若北庭不守,是使十万同胞沦落于贼手,蕃贼必大屠戮,不知最终能够留下几个活人……”

    其实比起安史叛军来,吐蕃侵唐后杀戮并不太惨,这是因为绝大多数唐人都会被掳去高原,给各部贵人为奴。当然了,叛军经过,杀人可能一成,蕃军经过,杀戮最多半成,但掳走的三四成——其他必定跑散和藏匿起来了——之中,为奴后还能苟活几年,那便不好说了……

    李汲的话,多半将吏并不太当一回事,反正近年来杀戮、劫掠见得多了,同胞又如何?只要不在自己眼眉前被杀、被掳,完全可以只当一个纸面数字嘛,天下偌大,唐人恁多,哪里都能救得下来?他们所顾虑的,只是一旦被蕃军占据了北庭,甚至还有可能趁胜而下安西,那西域可就全丢啦,再想规复,千难万难,丝路之贯通,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丝路不通,且不说借了商贾的债没法还,将来必定再无乐输者也,那河西镇还能支撑多久啊?至于朝廷在钱粮方面的支持,则完全不必要考虑——多半没有,便有也不会多。

    只有南霁云一拍大腿,高声叫道:“我便觉得有些事骨鲠在喉,却又思虑不清,太尉一言,顿开茅塞!我军既有战力,又岂能将蕃贼轻松放过,由得彼等去攻友军,去杀唐人?昔在睢阳时,便常恨友军坐观不进,难道而今倒要仿效许叔冀、贺兰进明辈的恶行不成么?!”随即朝上一叉手:“恳请太尉速下定断,急进去攻蕃贼主力!”

    

    第五十五章、志在救人

    南霁云、雷万春等人昔在睢阳围城之中,便曾多次怒骂许叔冀、贺兰进明,坐视友军被困而不肯来救。他们也时常会设想,若我是许大夫、贺兰大夫,要如何将兵来救睢阳呢?虽说睢阳城下将近二十万叛军,解围的难度比较大吧,却也并非全无机会啊,你们怎么就只肯打自家小算盘,而如此的罔顾大局哪?

    今日诸将商议下一步的军事计划,南霁云就觉得韦皋提出的封锁消息,暂缓前进,先放尚结息去攻北庭的建议,虽然合乎兵法,但总有哪儿不大妥当。由此指出,倘若北庭不能久守,又该怎么办啊?但自家话语虽然出口,却仍觉尚未骚到痒处,直到李汲发话,方才恍然大悟——

    我靠,友军危急之际,却只为自家部伍考虑,缓进而不急于往救,这跟许叔冀、贺兰进明等贼昔日所为,有啥两样?!

    回想起当年睢阳围城中战死、饿死的同袍、百姓,南霁云不由得肝肠寸断,两眼都红了,当即请求李汲,速下决断,咱们急进去攻瓜州,迫使尚结息回军——

    “休说五万之众,便二十万来,当战便战,大好男儿,绝无退避之理!”

    徐渝忙道:“太尉哀怜北庭唐人,实怀君子仁心;南将军急欲往救友军,也合《无衣》之义。然而终究敌众我寡,战则难保必胜,孙子云:‘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攻战。’恳请三思啊。”

    南霁云两眼一瞪,反驳道:“孙子又云:‘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说,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今北庭军、人十万之众,若陷贼手,死而不可复生,难道徐将军便如此的毫无怜悯之心么?人而无仁心,还能算是人吗?!”

    徐渝连连摆手说:“末将并非此意,是……还望将军切勿过于恼恨,必须谋定而后动啊。”

    严庄插嘴道:“余意,还是以急进为是,然等蕃军主力归来,我将于何处应战,如何应战,倒确须反复思忖,谋定而后动。出玉门关前往伊吾,六百余里无河流,少水草,若蕃贼已至,而闻我克瓜州,知无退路,乃必急攻庭州,不肯还矣;若其半道知我之来,迫于险途去而复归,士卒必定疲困,我军以逸待劳,未必无胜算。”

    李汲微微颔首,随即嘴角一撇,露出些莫测高深的笑意来,环顾诸将吏,徐徐说道:“吕判(吕希倩)所做传奇、变文,我也读过一些,不知君等可曾读过,或者听过么?其中什么魏长理,什么杨卫州,所指何人,想必我河西百僚,全都心知肚明……”

    众皆面露微笑,只是不明白太尉为何在商议军情时提起此事来,故此都不敢笑得太过放肆罢了。

    只听李汲继续说道:“他传奇、变文中许多忠臣良将,或者草莽英雄,一心驱逐外侮,匡扶社稷,上扶天子,下安黎庶,君等必以为我也是如此。但其实吧,我志不在恢复,而在救人——至德二载,今上时为兵马元帅,我随之东复长安,先帝一时昏了头,竟将两京玉帛子女,全都许了回鹘援军……”

    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编排先帝李亨,因为自身名位摆在这儿,众人都不当是什么大事,却也不敢随声附和,且连头都不敢点,只能拱手静听。

    “……在我看来,玉帛可许,而竟将唐人同胞拱手送于外族,是可忍孰不可忍?!因而在春明门前,斗胆扑倒回鹘叶护太子,饱以老拳——荆将军当日也在,可证我所言无虚。”

    老荆赶紧点头:“确乎如此,还是今上跪……这个反复求恳,叶护太子才不罪太尉,且暂不取长安子女。”

    众人也都表示:“我等皆有耳闻,深为感佩太尉的胆量。”

    旋听李汲继续说道:“等到规复洛阳,我又恳请齐王做主,命郁泠等豪商巨贾筹集财货,献于回鹘,赎归被掳的子女。宝应元年,再复洛阳,我立马徽安门前,阻朔方等军入城抢掠,并禁回鹘私掳唐人——此事南将军知之。”

    南霁云点头道:“太尉两救洛阳之难,简直是万家生佛了。”

    李汲一摆手:“说什么万家生佛,心有不忍罢了。在座多为厮杀汉,看淡生死,唯我军纪严整,若换了别军,便于本国境内亦常烧杀劫掠,总觉得战阵之上,性命非我所有,又何必怜悯他人?唯李某生来与此辈不同,我也不说什么老吾老、幼吾幼的大道理,不说什么人贵君轻,社稷次之,但问诸君,我等禄米、食粮,身上衣甲,手中兵器,都从何而来哪?

    “农夫力耕于田,却不能免于冻馁,匠人劳作于坊,家中炊具未必得全,乃聚四方之财货,养官、养兵,所为何来?难道不是用来守护自身,不遭敌侮的么?古之义士,受解衣推食之恩,必当粉身以报,难道我等食农夫所种之粮,衣织妇所成之绢,用工匠所造器械,而竟忍心将之抛弃于贼乎?

    “而今北庭三州,唐人近乎十万,焉能坐留不救啊?若我尚在凉、甘,鞭长莫及,还则罢了,今既已克肃州,距贼不过三百里,又岂敢不舍死忘生,贾勇而进?

    “国家失西域,尚有规复之望;若十万唐人遇害,人死岂能复生?我不知君等竟作何想,但知道自家胆子是小的……”

    李汲说自己胆子小,简直是个大笑话,但众人却都不敢发笑。

    “……我胆子是小的,生怕自身若一时踯躅,不敢急进,导致百姓遇害,万千亡魂都会前来纠缠索命,这下半生怕是难以安寝了,必定一直懊悔到死!

    “大丈夫死则死耳,大义在前,安能自惜此身,畏首畏尾?我若畏难惧死,到不了今日,君等也必不肯从我奋战——我意决矣,必救北庭,自诱蕃贼来直面我军,而不使疲困的北庭军、人当贼刀锋,为我垫背!”

    说到这里,猛然一拍桌案,目光冷冷地扫视诸将:“请问诸君,可肯从我赴死乎?”

    这一番话说得不少人热血沸腾,即便部分将吏内心并不以为然,但太尉既然说到这儿了,也不敢承担畏缩之名,当即纷纷叉手躬身:“愿从太尉,与蕃贼死战到底!”

    随即李汲注目韦皋:“城武还有何说?”

    韦皋急忙表态道:“既然太尉定计,皋必从命死战,绝无畏怯之理!”顿了一顿,稍稍放缓些语气——“然正如徐将军及严先生所说,我军当于何处应敌,如何应敌,尚须仔细筹谋……”

    ——————————

    李汲决定,大军在酒泉城内再歇一日,明日一早,便使高崇文率选锋军,韦皋率先锋军,由南霁云统一指挥,先行去攻金山、独登山一带的蕃营,以及玉门军故垒。根据莽热的交代,这几处共屯蕃卒在五千上下,营垒尚未完工,则急往攻打,唐军胜算很大。

    但目标并不仅仅战胜而已,还必须极大杀伤、俘虏敌众,尽量不使成编制的蕃军顺利撤退到冥水以西去,增强瓜州的防御。

    会议过后,李汲退归后寝,特意命人把严庄给叫进来,屏退亲卫牙兵,直截了当地问他:“为何今日严先生会主动开口,于诸将吏面前献言谋计啊?”

    严庄笑一笑,回答道:“其实严某于军争并不擅长,但见除南、荆二位外,诸将皆有按兵缓进之意,而太尉不甚心许之。乃就常情想来,太尉许商贾以五岁通西域,今已两岁矣,若能在瓜州境内摧破蕃贼主力,千里之外,亦可挥旌而定;倘若一时迟缓,被尚结息夺占了北庭甚至于安西,则难遽取,兵连祸结,又不知道要持续多久了。

    “而以太尉的性情,向来是不惮冒险的,且估算我军方胜,便此番不能破蕃,亦未必大损,则此险大可冒得。由此严某才斗胆开言,助太尉游说诸君耳——只是太尉一片爱人之心,某却未能体察得到,惭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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