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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6节(第1页/共2页)

    文士不敢象那二位般脱略礼数,急忙翻身下马,叉手深揖:“裴向拜见太尉。”随即一撩袍服,便要屈膝跪拜。

    李汲赶紧将身一俯,伸手虚搀:“通衢之上,不便行礼——请上马吧,咱们入衙后再说。”

    返归衙署,李汲没去正堂,而是将二人让入后院书斋。不等坐稳,他就先急不可耐地问南霁云:“南兄也不先传个信,便匆促而来西,难道是河北出了什么事么?”

    南霁云一摆手:“河北无事,而正因无事,我气闷得慌,便跑来依附太尉了——不知太尉可肯收留否?”

    南霁云还不到五十岁,尚在壮年,这打了半辈子仗,忙惯了,得任横海军都防御经略使之后,却骤然清闲下来,使他很不习惯。主要他不是节度使,在民政方面的权柄有限,本身也不愿意去干涉刺史的施政;而横海军地广人稀,自然不可能设置太多兵马,所部不过六千五百而已,每天翻过来覆过去地训练,士卒都快累垮了,他南防御却还是觉得无聊。

    从前李汲镇守魏博的时候,前两年虽亦无事,大家伙儿都还有个打仗的目标——想来不是天雄军,便是武顺军了——如今则在可预见的未来,难逢战事啊。起初还能于境内剿匪,但很快盗贼、盐枭,凡是团伙能上十人的,全都被南防御给杀尽了,他只能三天两头出去打猎散心。

    问题是就那地方,草中唯有鼠兔,天上唯有燕雀,平常连狐狸都见不着一只,大雁南来北往,仿佛故意要绕开这海边的两州似的……

    尤其听说李汲在关西屡经恶战,大败蕃贼,南霁云不由得心痒难搔。他写信去征询颜真卿和雷万春的意见,说我打算干脆辞职,去凉州相助李太尉,君等以为如何啊?

    颜真卿对此是不同意的,他说河北地区只是表面平静而已,还须我等为国家镇守,我魏博镇方仰横海军为犄角之势,你怎么能起落跑之心呢?雷万春却一力怂恿,说我如今妻妾成群,娃儿一堆,估计是脱不开身啦;至于南兄,你只要不是背反朝廷,不违昔日张公的训诫,想干啥就干啥去好了,大丈夫在世,不就求个“快意”二字么?

    由此南霁云最终拿定了主意,上奏请辞横海军都防御经略使之命。他起初还想推荐雷万春继任,好在先征求颜真卿的意见,颜真卿见无可挽留,也便不劝,只是强烈要求:你千万别荐人自代啊,要任凭朝廷任命新的防御使!

    颜真卿认为,近年来不少使职或者死而荐亲信甚至于子弟自代,或者为兵将所逐,别立继任者,导致主要职位都在内部消化,而不接受朝廷的委派,这是割据之势,于国大害!所以南君你可别助长了这份歪风邪气啊,你去后谁来接掌横海军,还是交给朝廷分派的为好。

    其实吧,你愿意去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件好事情,使周边方镇都看到,土地、户口本是朝廷所有,不是各家私产,不应该一直把控到死。颜真卿表示,再过两年,我也该致仕了,还朝任一闲职可也,我可不想颜氏变成田氏、薛氏……

    由此南霁云三次上奏请辞,终于通过,朝命特进、太常卿曲环代为横海军都防御经略使。南霁云回京陛见,李豫当即加授他右骁卫大将军之职,位列三品,得穿紫袍,配金鱼袋。

    右骁卫本是南衙十六卫之一,早就已经荒废了,其大将军之任,不过只是个虚名寄禄而已。李豫本打算迁南霁云于别镇,或者使其挂名入北衙禁军,做个高级顾问,南霁云却请西去,相助李汲御蕃。

    实话说,对此李豫并不乐意——因为南霁云本就是李汲旧将,如此雄虎之士,再归李汲幕下,河西的实力势必大涨。李豫既希望李汲拥有足够的力量,尽快击败吐蕃,恢复丝路,却又怕万一人心隔肚皮,养虎贻患了怎么办?

    尤其以南霁云如今的品位,若往河西,必须得给个节度副使的头衔啊。河西镇如今还没有副使,甚至于没有司马,李豫一直在琢磨着,是不是该派亲信就任这两个要职,从而帮我看着点李汲呢?因为一直觅不得合适的人选,才未尝任命,但他不打算让南霁云去当。

    李豫近年来与李栖筠、崔祐甫等人商议,打算逐步由朝廷任命诸镇副职,一方面作为朝廷的耳目,另方面一旦有事,可以直接接班,省得某些方镇玩儿父死子继、兄终弟及那一套。虽然目前仅施之关中诸镇——副职几乎全都是北衙禁军出身——还未能命于别处,尤其是燕、赵四镇,但对于各处节度副使的任命,从此慎之又慎,宁缺毋滥。

    为此李豫驳回了南霁云之请,南霁云一怒之下——你不肯任命,那我就自己去呗!而今我身上只有寄禄,又无实职,我想去哪儿,想做啥,只要不犯王法,难道朝廷有理由怪罪不成么?

    就此将妻小留在长安,自己假以访友为名——其实也算是真话——直接跑凉州来了。

    李汲问南霁云:“兄实告我,河北果无事乎?”

    南霁云笑着一摊双手:“太尉余威犹在,谁敢闹事?”

    顿了一顿,却又尴尬地笑笑:“自然,也不能说便无事了……”

    河北地区六镇,颜真卿的魏博镇和南霁云才刚卸任的横海军自然恭顺,不必多说——颜真卿如今坐拥相、卫、魏、博四州膏腴之地,将军务一以付之雷万春,自己只管召聚流亡、发展生产,且仍如前例,每年都向两京供输数十万斛粮、十数万匹绢,乃是河北地区唯一上贡的方镇。

    田乾真入主天雄军以后,表面上也还算服从朝廷,虽然托言穷困,不司职贡,却也不象当初田承嗣在时大肆扩军——估计那家伙是打算在节度使位置上舒舒服服呆到死就完了。

    昭义军的薛氏,仍然时常得到朝廷的奖掖,不久前才刚加赠薛嵩为检校右仆射。不过据南霁云说,老薛近年来身体不大好,估计去日无多,他奏请以其弟薛崿为留后,将军政诸事一以委之,不过那薛崿吧,貌似并不怎么得人心……

    至于幽州卢龙军,最近倒是出了桩大事,南霁云还是前月在长安时听闻的。幽州节度使是朱希彩,本为兵马使,前几年发动兵变,杀死李怀仙而得朝廷承认其执掌镇务,并进爵密云郡王。但此人性情横暴,为政苛酷,不久前又被部下孔目官李怀瑗所杀。

    ——李怀瑗是李怀仙从弟,这大概是为了报仇吧……

    卢龙军将士拥戴经略副使朱泚为节度留后,朱泚奏上朝廷,不但言辞极为恭顺,并且还表态愿遣其弟朱滔率领两千骑兵西进,参与今年的防秋。两千骑不多,问题是从幽州一口气要跑到关中来,食宿自理,则足见忠诚;且朱滔入关,也等于给朝廷押了一个人质。由此南霁云得着消息,貌似朝廷打算准了其奏,且正式任命朱泚为幽州节度使。

    李汲听到这里,不禁撇嘴:“淄青自易节度使,幽州更两易其主,朝廷想来也习惯……不,麻木了吧。”

    南霁云说,幽州经此变乱,倒有可能比起李怀仙、朱希彩在时,稍稍减弱割据之势,而倾向于朝廷;最近几年,河北地区唯一可能出事的,只有成德镇。

    成德李宝臣坐拥地理之险,整军经武,据说有步卒四万、骑兵四千,且从不司职贡,不接纳朝廷所任命的官员,自己也不肯归朝晋谒,除了没给安史父子建祠堂外,仿佛田承嗣当年。只是如今的形势已与永泰年间不同了,即便成德、幽州、天雄军联起手来,也打不破从河东、河阳三城、昭义军、魏博镇,直至横海军的半包围防线,相信没有什么天降契机,李宝臣不敢轻举妄动。

    但同时朝廷也逮不住合适的藉口攻伐成德镇,且方用兵于西,也不打算去动李宝臣,因而南霁云在横海军才会觉得无所事事,虽然精练兵马,却可预见在三五年内,绝无用武之地。

    南霁云、李汲对话的功夫,那位裴向就在旁边拱手静听,等好不容易基本上谈完河北问题,李汲才终于反应过来,如此对待远客,未免太不恭敬了。

    其实以李汲如今的名位,裴向这种小年轻跟旁边儿等候哪怕整整一个白天,最终也落不上跟太尉说话,只得暂辞而待明日,那也是正常的事情啊。问题裴向是跟着南霁云来的,李汲必须要给他留着面子,况且据南霁云说,这位还是“裴少傅”的公子呢。

    裴少傅是谁?李汲要转转脑子才能反应过来,应该是指太子少傅、集贤院待制裴遵庆吧,当年反攻秦、渭,裴遵庆还衔朝命担任过兵马副元帅呢。

    只是吧,转过头去瞧瞧裴向,又觉得不大象……便问:“令尊可是少良公么?”少良是裴遵庆的表字。

    “正是。”

    李汲不禁愕然:“则裴君青春几许?”

    “年方弱冠。”

    李汲当场就惊了!

    

    第四十九章、皇亲国戚

    裴向说他“年方弱冠”,也即二十岁,李汲闻言,当场就惊了——

    我的天爷啊,裴遵庆我记得已经年届八旬了吧!那是多大岁数生的这儿子?

    裴向明白李汲在诧异些什么,略微有些尴尬地点一点头:“正是,家父六十一岁,始得诞仆……”

    “则裴君是少傅公的第几子啊?”

    “长子。”

    这可真是坟头冒青烟啊,六十一岁才生下第一个儿子来……李汲不由得暗中对那位向来瞧不大上的裴少傅挑起了大拇指。

    通过南霁云在旁介绍,李汲才明白裴向为什么会跟着到凉州来。

    裴遵庆是肃宗朝的宰相,代宗继位以后,一方面觉得这老家伙没啥能力,另方面要给元载开路,便迁其为太子少傅、集贤院待制,且在一段时间内留守东都。那是八年前的事情,当时裴向还是个少年,所以没能沾上老爹做宰相时候的光,一直到他十六岁,才得以门荫出仕,如今做到太子司议郎——正六品上,勉强算是挤进了中层官僚的门槛。

    可是瞧状况,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裴遵庆已经八十多了,基本上没有复相的可能,且他在朝中也逐渐被边缘化,儿子想要借势继续往上爬,难度相当之大。而若等到裴遵庆一走,人死茶凉,裴向更没了什么升迁的机会。

    老少傅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急于为儿子——还是老来所得的独苗——铺开一条晋升之路,而近年来非进士出身官员的最佳升迁途径,就是先投方镇幕府为宾,积累经验和资历,再返中朝。

    原本文官系统中被认为清要之职,可以累积资历、人望,将来得入政事堂的,释褐最好是校书、正字,或者上县尉、上州参军;进入中层后做拾遗、补缺,或入御史台,或为上县令、上州判司;高层为中上州刺史,或节度、观察、防御、经略等使职,再归中朝入六部,由此节节攀升——这里面就没有方镇幕僚什么事儿。

    当然啦,也因为方镇重要幕职亦由自聘,而非朝廷委任,算是天宝之后的新时代、新现象。

    肃宗朝以后则不同了,先有裴冕,曾被河西节度使哥舒翰自署为行军司马,吕諲在释褐为宁陵县尉后,主动进入韦陟、哥舒翰的幕府任职,最终都做到了宰相;后有李栖筠,亦自冠氏县主簿任后远赴安西,入封常清幕府,终于身列台阁。

    由此裴遵庆觉得儿子循过去的正道走不大通,便经人介绍,欲请河西幕职,恰好就跟南霁云一起来了。

    李汲心说不错,此人能力如何暂且不论,宰相之子肯主动投效自家幕下,这马骨可比从前的卢纶更要金光灿灿啊。于是他转向裴向,问他:“裴君何以不应科举呢?”虽已门荫释褐,但你仍然可以去考进士啊。

    裴向叉手回复道:“向之志,不屑于雕虫也。”

    刘勰《文心雕龙.诠赋》中说:“此扬子所以追悔于雕虫,贻诮于雾縠者也。”则所言“雕虫”,指的是诗文辞赋,而进士科主考的,就是诗文辞赋。

    李汲心说这话我喜欢,不是说诗文辞赋就不重要,但文学水平和当官做事能力,完全是两码事啊。不过也说不定,裴向是自知自己水平不行,即便身为前任宰相之子,在都中多少有些人脉,估计也挤不过那条独木桥去,这才故出酸葡萄之语……

    又随便闲聊几句,李汲试探着问道:“其谁荐君?”

    南霁云说你是经人介绍,才起意来我河西的,但这介绍人多半不是南霁云——终究文武殊途啊,且南霁云久镇于外,在都中也没什么人脉关系,而他此番弃职来投我,也不可能嚷嚷得人尽皆知。你怎么就想到来我河西镇呢?

    裴向不回答,只是略侧过脸来,望向南霁云。南霁云笑笑说:“是卢子良所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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