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死后,其子朱邪辅国嗣位,累爵至永寿郡王;辅国死后,其子朱邪骨咄支嗣位,因回纥内附,被加封为回纥副都护。安史之乱起,骨咄支率兵跟从安西、北庭行营东去勤王,被唐肃宗拜为特进、骁卫上将军。
简道自然听说过这个沙陀部,便问:“贵部大人……金满州都督,不是骁卫上将军,其名为骨咄支的么?”
朱邪尽忠面色一沉:“所言正是家父,已于去岁辞世了……”
沙陀部世居的蒲类海周边地区,在伊州境内,而伊州从属于北庭节度使,因此朱邪骨咄支便相助李元忠与来侵的吐蕃交战,去秋终因连月劳累,感冒风寒,得病去世了,遗命其子尽忠嗣位。
知道自己所遇的是沙陀部,且沙陀部还跟来之前所听闻的那样,仍奉唐朔,未降吐蕃,简道不由得心中大定。随即朱邪进忠便命人杀牛宰羊,摆设酒宴,款待简道一行,他亲自陪着简道喝酒,席间问起:
“先生今为李太尉致书于北庭李帅,却不知李太尉是哪一个?先父曾率兵东去勤王,归来与我说,中朝李太尉名讳是光弼,却有传言已然辞世——难道还健在么?前岁李朔方更命马从事送信到北庭,云正在整兵秣马,欲图收复河西,未知今日准备得如何啊?”
终究路途遥远,又被吐蕃人隔绝中道,且封锁消息,朱邪尽忠等人对于东方情况的了解极其滞后——甚至于,要不是前年李汲派马蒙绕道回鹘,跑了趟北庭,郭昕、李元忠连最新的“大历”年号都不清楚,日常公文仍署“永泰四年”……
简道笑着回复他:“敝上李太尉,即前岁致书的李朔方也。马从事归还后不久,蕃贼来侵会、原二州,为敝上所逐走,乘胜追击,规复了凉州。旋圣人即转敝上为河西节度使,封拜太尉。去岁,更于张掖大破贼,又收复了甘州……”
将前情后事,大概介绍一番,朱邪尽忠越听越是兴奋、欢喜。
因为吐蕃势强,岁岁来侵,而安西、北庭的唐军与本土断绝,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导致附唐诸胡,纷纷倒向吐蕃,或者暂且骑墙观望。其中北庭辖区内仍肯为唐家奋战的,大概就只有沙陀一部了吧,且骨咄支临终前还叮嘱儿子说:“我家世为唐臣,深受圣人隆恩,绝不可背。草场到处皆有,天子却只有一个——汝若为蕃贼所逼,宁可举族远走,亦不可降蕃也!”
朱邪尽忠当时自然是流着热泪,答应得好好的,可是等老子一咽气,他坐上族长和金满州都督的宝座,却不由得打开了自家的小算盘。老头子说“草场到处皆有”,可蒲类海普天下却只有一处啊!此处数十里碧波荡漾,周遭水草丰美,非但伊州境内,整个北庭都是独一份儿,谁能忍心放弃哪?
确乎天大地大,草场各处皆有,但这般临湖的好地方却实在不多,且即便还有,也早被人家占据啦,怎么可能轮得到迁来的别部呢?
朱邪尽忠难免起了点歪心思,心说只要吐蕃仍许我部在蒲类海周边放牧,我便降了蕃又如何?
但他终究曾经跟随其父多次与北庭唐军并肩作战,友朋不少,感情上还是倾向于唐朝的,除非迫不得已,北庭再难固守,否则绝对下不了决心去跟吐蕃联络。由此心中矛盾,寝食难安,今天一听怎么的,唐军已然收复了凉州和甘州,那距离伊州就不远啦!
哦,其实也还有一千多里地呢……但若从凉州算起,可以说西进收复失土的征程,悄无声息之间,已经走了快一半儿啦。
“可恼蕃贼,竟然封锁消息,不使西域诸族知晓凉、甘二州还唐之事。若能将此讯遍传三州、四镇,必能安定人心,诸部或可并力御蕃矣!”
朱邪尽忠最高兴的是这一点,倘若用这一喜讯将许多首鼠两端的部族依旧拉回唐家阵营,且将部分附蕃的部族转为骑墙派,则我沙陀不必要再孤军奋战啦。
于是详细询问河西军中内情——那封发髻中所藏密书,内容很简单,主要只是证明一下使者的身份罢了——简道却留了一个心眼儿,只道四成,不肯尽吐——谁知道你会不会转过头去,把消息卖给蕃贼呢?其实吧,对面若是敌人,只须抖抖鞭子,不必真的动刑,他或许就知道不知道的,全都招了;反而对面是自己人,他情报不敢给得太多。
因为不管怎么说,胡部就是胡部啊,朱邪尽忠终非唐人也。
朱邪尽忠年纪虽轻,人却精明,见状也不恼怒,也不点破,只是对简道说:“先生请在我军中少歇一两日,我还有些事情要办,且待事毕,亲送先生往金满去见李帅。”
那么沙陀部在这儿忙些什么呢?朱邪尽忠也不瞒简道,解释说:“伊吾难守,乃将弃之矣。”
吐蕃去岁发兵北上,险些打破了伊吾城墙,而北庭又没有足够的人力、物力加以修缮,倘若今秋再战,多半不守。由此李元忠下令,将伊州的唐人尽数迁往庭州,只留一千兵在伊吾城中,将来能守便守,不能守也方便撤离。
沙陀部由此奉命前来,护送唐人和物资北上。
简道问朱邪尽忠:“贵部有多少人?”
朱邪尽忠一梗脖子,傲然答道:“有三万落,三万胜兵!”
——游牧民族所说的“落”,相当于说“帐”、“户”,三万落就等于三万户;至于胜兵,不是指能战之精兵,而仅仅指军役而已,游牧民族人皆能战,基本上一户可出一骑。
当然啦,人有勇怯,马有良驽,这三万骑不可能尽数上阵,一般情况下会留老弱等七成守部,真正出征作战的,一万骑顶天了。
但即便如此,也算是难得的大部族了——凉、甘两州的羌胡,多数也就几千人不足万的小部落,即便灵州的浑部,也还到不了三万帐。由此,朱邪尽忠才会面露骄傲之色。
简道商贾出身,惯会做人,当下急忙奉承了几句,说得朱邪尽忠满脸堆笑。但随即简道话锋一转,问道:“近年来,蕃贼多将主力西出,攻我陇上,则发于西域者必不多。闻安西、北庭,尚有万余军马,更加贵部三万胜兵,难道还敌不过么?为何竟要放弃伊吾啊?”
朱邪尽忠闻言,不禁轻叹一声:“先生有所不知……”
自高原北征,道路并不好走,确实吐蕃每次来侵的兵数都不甚多,但问题是:一,安西、北庭唐军与本土断绝了往来,导致物资匮乏,只能守城,而轻易不敢出而野战——郭昕被迫跟吐蕃军野战过几回,虽然胜多败少,但吐蕃有后援而唐军没有,结果反倒把于阗给丢了……
二,正因为唐军主要采取守势,导致吐蕃兵横行四乡,迫降了诸多胡部,成为吐蕃的仆从军,真蕃而再加上这些仆从,就不仅仅两三万之数啦。
三,北面还有突骑施、葛逻禄,时常呼应吐蕃,发起攻势……
“实话告诉先生,倘若李太尉不能尽快发兵西来,打通道路,应援安西、北庭,怕是这大好山川,将尽落蕃贼之手啊……或者唐军既没,回鹘南来并吞,亦未可知。”
“则若事急,贵部又如何?”
朱邪尽忠当然不能说“那我便降蕃算了”,只得面露憾然之色:“唯有北走,去附回鹘而已。”
简道忙说:“还请再坚守两三岁,太尉大军必至!”随即开始长篇大论地吹嘘李汲的武功,平安史之乱、定河北诸藩、收凉、甘二州,杀周智光、逼田承嗣、败莽热、逐绮力卜藏……仿佛最近十年来唐家所有大仗都是那位李太尉指挥的,且只有大胜,绝无平局,遑论败绩。听得朱邪尽忠顿生仰慕之心,最后问:“先父归来时,云唐家大将,唯郭司徒、李太尉也……是指昔日的李太尉,不知今日的李太尉比之如何?”
简道笑道:“先太尉已殁,而郭司徒老矣,我家太尉正在壮年,能骑烈马,舞大槊,开七钧之强弓,当世无人可敌。便吐蕃大论马重英,昔日也曾被我家太尉轻骑所逐,几乎不免。”
朱邪尽忠不禁眼望东方,慨叹一声:“今生若得见这般英雄之面,死亦不枉了!”
三日之后,终于事毕,朱邪尽忠率部返回蒲类海一带,随即陪着简道西行,前往庭州。
庭州治所,也即北庭节度使所在,曾经多次迁徙,最终定在了金满——朱邪氏虽然世袭金满州都督,其实早就管不到本羁縻州之事了。如今的北庭节度使,其实由安西节度使马璘兼任——故此人称马镇西——李元忠只是节度副使而已,但朱邪尽忠等还是习惯称之为“李帅”,不言其“副”。
李元忠早就得到了消息,当即盛摆仪仗,迎接简道一行。然而简道四下打量,还是瞧出来这支瀚海军装具多数陈旧、敝陋,武器也多有欠缺,想来伊州的伊吾军、西州的天山军,将更不堪吧……
听说李汲已被拜为太尉,李元忠心里多少有点儿泛酸,他心说想当初在陇右时,那还是个需要我耳提面命的稚嫩小伙儿啊!当日我若不奉命西镇,而是留在中原,如今一镇正职唾手可得,即便做不上太尉,总得给个三品吧,不似如今,百战余生,却仍着朱袍……
好在他十年前就没敢小瞧李汲——当然主要因为李汲是齐王李倓的亲信——相互间处得颇为融洽,当下不禁慨叹道:“昔日便知李长卫必能附龙尾而青云直上,果然我未曾看错人啊!”
他也详细向简道打听河西镇的内情,简道这回不再隐瞒了,但有所知,合盘托出,且更添油加醋,往强里多说三分——这也是来前李汲关照过的。他还透露,说太尉有计划今年便攻打肃州,倘若战事顺遂,或可直抵玉门关……
“然而蕃贼去岁侵陇失利,今取守势,或将汇聚主力于肃、瓜二州,或者急侵安西、北庭。太尉使我寄语李帅:‘切勿因强援将至而懈怠,乃至行百里半九十九,功败垂成也。’”
李元忠颔首道:“我也正有此意。倘若前岁不闻中原之情,或将各城固守,宁死不肯后退半步;然今闻援军将至,故先迁走伊州唐人,若贼侵急,再弃伊吾,收缩兵力,专守折罗漫山一线……”
折罗漫山在伊吾城北面、蒲类海之南,而北庭伊吾军的驻地,其实不在伊吾城,而在蒲类海北。放弃伊吾,等于空开大道,使蕃军可以直向庭州,但若能将伊吾军和沙陀部主力依山布防,可从侧翼牵制蕃军,减缓其进取北庭的强度和速度。
那么,秋日将至,吐蕃方面又是如何打算的呢?
新的政事堂九位同平章事汇聚商议,一致主张,今秋不再去攻打陇右,只于洮水一线,采取守势。
这是因为连岁东征,不但未得寸土,反倒被唐人反推回来,损失惨重,导致吐蕃国内物资匮乏,士气低落,上下的厌战情绪也逐渐强烈。理论上就应该全线收缩,稳守几年,发展经济,积累物资,才好再次发动对外战争,但问题是,有几场仗是避免不了的……
第四十七章、蕃军战略
去秋吐蕃在东线与唐军展开激战,却不防南诏突然之间发兵北侵,攻陷了聿赍城。
其实早在数年前,李泌南赴太和城,便说动了南诏主阁罗凤背蕃归唐。阁罗凤表面上仍然敷衍吐蕃,却徐徐设谋断绝了驻扎在南诏境内多支吐蕃兵的食水供给,迫其归国;逻些遣使责问,阁罗凤扯谎说是国中歉收所致,而吐蕃方有事于东线、北线,也不敢太过压逼南诏。
等到听说唐军发起反攻,复夺了凉、渭、秦三州,阁罗凤觉得时机成熟,可以正式表态了。于是遣使北上去联络西川节度使崔宁,相约若遭吐蕃攻打,西川发兵救援,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便正式向长安递上称臣表章,随即引军溯澜沧江河谷而上,攻打边境要塞聿赍城。
因为蕃诏之间长年和睦,虽然阁罗凤驱逐蕃军使得吐蕃上层有所危机感,但对于中下层将卒而然,仍是缺乏警惕心的,由此竟被南诏军一鼓而下。随即南诏军继续北上,逼近察瓦绒、马儿敢地区。
消息传到逻些,就连赤松德赞都不禁有点慌神儿,因为若被南诏军突破上述两城的防线,再北面就是孙波如了……
孙波如本名苏毗,中国古书记为“女国”,本是高原上一大强国,直到朗日伦赞时才被吐蕃所降服。松赞干布时期,苏毗曾一度反叛,战败后遭到吞并,但吐蕃虽在其部分地区设置十一个千户所,却并未废黜苏毗王室。
直到唐朝天宝年间,苏毗王没陵赞起意降唐,为吐蕃人所杀,其子悉诺逻率数十骑逃亡陇右附唐,这一地区才彻底归从于逻些直辖,由此改名为孙波如——“如”是吐蕃本部的一级行政区划。
因此可以说,孙波如的大部分地区,都比陇右、河西早不了几年归属吐蕃,人心不稳,则若被南诏军逼近孙波如,那些苏毗的旧族、旧将,很可能趁机掀起反旗来。孙波如倘若大乱,则逻些向东的道路便被会切断,非但陇右、河西,怕是连大非川一带都不能守了!
赤松德赞被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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