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着栽入海中。可那船竟不减速，反借着炮击激起的浪涌，一个猛子扎进侧翼浪谷，瞬间消失于视野。
“装填！快！”总旗吼得声嘶力竭。
第二轮炮击稍慢半拍。这一次，夷船已近至三里。黑暗中，只见数点火光在船首、舷侧次第亮起——是火绳枪！铅弹尖啸着掠过炮船左舷，叮当击打在包铜的舵轮上，火星四溅。
“火铳手，蹲姿射击！放！”
甲板上火光连闪，三十杆鸟铳齐鸣，硝烟弥漫。对面船上立时传来几声凄厉嚎叫，却又有更多火光亮起。夷兵悍勇，竟在颠簸桨船上稳住身形，轮番装填，枪声密集如骤雨。
“大人！左舷船帮中弹三处，水手王五……断了一臂！”一名血染征袍的军士踉跄奔来报告。
捕盗眼皮未眨：“止血，裹伤，抬下去！告诉王五，回京后，他的名字记在水师忠烈碑首行！”
他目光如电，扫过战场。夷船虽众，却忌惮炮船火力，不敢正面强冲，只在外围游走，以火铳袭扰，意图耗尽明军弹药，再行登舷。此计阴毒，却正中软肋——炮船载弹有限，鸟铳铅丸亦仅够支撑半个时辰。
“传令……”捕盗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降主帆，升三角辅帆！全船左满舵，撞向北侧礁盘！”
此令一出，满船哗然。总旗失声：“大人！礁盘密布，触之必沉！”
“沉？”捕盗嘴角扯出一抹近乎狰狞的弧度，指向那岛，“你看那烟柱断处，林中必有夷人营寨！礁盘之后，是滩涂，是浅湾！我们沉船，他们便要弃船登岸！而我们……”他猛地抽出腰间绣春刀，刀锋在最后一线天光下寒光凛冽，“跳帮！登岛！把他们的火药库，给我烧成白地！”
命令如惊雷滚过甲板。水手们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震天呐喊！恐惧被一种更原始的、属于大海男儿的悍勇彻底碾碎。降帆、转向、舵轮狂转！炮船庞大的身躯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船首狠狠撞向左侧一片看似平静的墨色海面——那里，正是海图上标注为“鬼见愁”的暗礁区！
轰隆——！
船身剧震，如被巨神之锤砸中！整条船猛地向上一撅，又重重砸落，甲板瞬间倾覆近三十度！船底传来木料不堪重负的恐怖断裂声，海水如高压水龙，从数道新裂的缝隙中疯狂喷涌！左舷船帮，赫然被一道隐没水下的黑色礁脊豁开丈许长的恐怖创口！
“跳帮！下锚！登岛！！”捕盗第一个跃下摇晃的船舷，手中绣春刀直指岛上浓黑林影。他身后，是数十条浑身湿透、目眦欲裂的汉子，人人手持短刀、斧钺、甚至烧火棍，腰间捆着浸油的火把，踏着翻涌的浪头，如离弦之箭，射向那片吞噬了无数过往船只的黑暗陆地。
他们跳入冰冷海水，泅渡百步，踩上湿滑礁石，再攀上陡峭岩岸。身后，那艘伤痕累累的炮船，在暗流推动下，缓缓侧倾，船尾高高翘起，如一头濒死巨鲸，向着深渊沉没。甲板上，最后几名留守的火铳手，点燃了所有剩余火药桶，引信嗤嗤燃烧，映亮他们年轻而决绝的脸庞。轰然巨响中，火光冲天，碎片如雨，将追击而来的夷兵小船掀翻两艘。
捕盗率众冲入密林。脚下是厚厚腐叶，头顶是遮天蔽日的巨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他们循着那缕曾断绝的青烟方向疾行，刀劈藤蔓，斧斫树根。约莫一炷香后，林木渐疏，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被人工清理出的平地，中央矗立着数排低矮石屋，屋顶覆盖棕榈叶，屋前空地上，赫然停着三辆蒙着油布的沉重板车，车辕上，用生漆写着歪斜的拉丁字母。
而最令人心胆俱裂的，是空地尽头那座半埋入山壁的石砌堡垒。堡垒大门洞开，里面黑洞洞的，却不断有刺鼻的硫磺味随风飘出。堡垒两侧，依稀可见数个方正的垛口，其下阴影里，似乎正架设着黝黑的、比佛朗机炮更为修长狰狞的炮管。
“火药库……还有炮台！”总旗倒抽一口冷气。
捕盗却已不再看那堡垒。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空地边缘一处被粗大铁链锁住的木栅栏里。栅栏之内，并非囚徒，而是数十匹马！它们毛色油亮，体格雄健，脖颈高昂，正是波斯战马的模样！其中几匹，甚至戴着镶嵌银钉的华丽马辔——那是西班牙殖民者在吕宋驯养、准备运往新大陆的优质军马，竟也在此处囤积！
“原来如此……”捕盗的声音在死寂林间响起，带着彻骨的寒意，“他们劫掠商船，不只是为金银绸缎，更是为马！为火器！为在这片无主之海，建一座永不陷落的……海盗王城！”
他缓缓抬起绣春刀，刀尖遥指那座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堡垒：“点火！烧车！烧屋！烧光他们所有能烧的东西！然后……”刀锋猛然劈下，斩断一根垂落的藤蔓，“杀进去！炸掉他们的火药库！让这鹞子咀，从此只有死鹞子！”
火把点燃，烈焰腾空而起。干燥的棕榈叶屋顶瞬间化作熊熊火炬，映红了每一张被硝烟与汗水浸透的脸。马厩里的波斯战马受惊狂嘶，铁链哗啦作响。而就在这冲天火光映照下，堡垒黑洞洞的门口，终于涌出了持刀握枪的夷兵身影，口中发出听不懂的、野兽般的咆哮。
刀光，瞬间亮起。
火光，映照着明军将士脸上纵横的血与汗，也映照着他们眼中那团燃烧了数月、穿越万里惊涛骇浪、此刻终于抵达顶点的、焚尽一切的烈焰。没有人后退半步。礁盘上沉没的船骸，海上漂荡的袍泽骨殖，此刻都化作了他们脚下最坚硬的基石，支撑着这柄来自东方的、淬火千锤的刀锋，向着黑暗，悍然劈落！
这一夜，鹞子咀的林涛，第一次被真正的、属于人的呐喊与金属撞击声所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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