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宴终有散场时，魏广德已经醉得厉害，不过还是保持着一丝清醒。

    “诸公，今日到此为止吧，有劳杜大家为我们弹琴唱曲儿。”

    魏广德摇摇晃晃起身，如果不是身边女子扶了一把，说不得又得坐回去。

    ...

    魏广德搁下朱笔，指尖在案头那张薄薄的急报上轻轻叩了三下。

    纸页微颤，墨迹未干，仿佛还带着南洋海风裹挟的咸腥气。

    他起身踱至窗边，推开雕花木棂，外头已是初夏，紫宸殿檐角铜铃轻响，远处乾清宫方向隐约传来内官传呼“万岁爷驾临文华殿”的尾音。魏广德却没回头，只凝神望着天际一线流云——那云势正往西偏，如弓弦绷紧，似有风雨将至。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日，内阁议及辽东马政时，兵部呈上的折子上赫然写着：“辽东诸卫，马匹凋敝，十不存三；养马之费，年逾八十万两，而堪战者不过三千余匹。”当时阁臣皆叹，李成梁虽善驭军，可马政荒废已久，非一将之力可挽。连户部尚书王遴都私下对他说：“马者，国之筋骨也。筋骨若朽，甲胄再坚，亦如枯枝承雷。”

    如今这阿拉伯马的急报，倒像一道劈开沉疴的闪电。

    魏广德转身回案，提笔蘸墨，在急报背面空白处疾书数行：“着兵部、工部、太仆寺即刻会商：一、拟《阿拉伯马引种试养章程》；二、于京畿、宣府、大同择三处水草丰美之地设‘番马牧监’，拨专款建厩、聘番医、设译语通事；三、命郑骏所携百匹，抵京后即入御马监‘西苑马苑’，由尚乘局主理驯养，不得混饲，不得擅配，每旬报毛色、齿龄、步态、食量、精神之状；四、着锦衣卫北镇抚司密查：凡民间私贩番马者，不论贵贱，一律籍没，马匹充公，人送刑部问谳——此非禁商，乃护种也。”

    写罢，他唤来值房小吏，亲封火漆印，命即刻送内阁用印，再转司礼监呈御前。

    墨迹未干，魏广德已觉腹中微饿。他唤人取来一碗温热的粳米粥，就着几片酱瓜慢饮。粥刚入口，忽听门外脚步声急促，却是内阁中书舍人捧着一封加急塘报送来，黄绫封套上赫然三个朱砂小字：“勃固急”。

    魏广德眉峰一跳，撕开封口，抽出内页。

    是郑骏自勃固港补发的密信，比先前那封更详尽，也更惊心。

    信中言：阿拉伯风帆船靠岸当日，勃固守将曾遣人登船查验，见马匹瘦削而筋骨嶙峋，目如点漆，步履沉稳不乱，又细察其蹄甲厚韧、鬃尾浓密，当场脱口而出：“此非中原马，亦非蒙古马，形似天方古图所绘‘汗血’之属！”随即欲以重金购一匹归营试骑，被郑骏婉拒。守将退后，次日便密遣快马赴京，信中附录其手书节略：“……明使携异种马百匹，高逾六尺，颈长腰细，奔若电掣，嘶声清越，恐为海外奇骏。若得良种，杂交本土，十年可复辽东铁骑之盛……恳请朝廷速定马政新策，勿使良骥委于市井。”

    魏广德读至此，手中瓷勺“当啷”一声磕在碗沿。

    他盯着“十年可复辽东铁骑之盛”九个字，久久未动。

    窗外蝉鸣骤起，一声紧似一声。

    他忽而冷笑：“好个守将，倒比兵部还懂马。”

    随即提笔，在塘报末尾批道：“着兵部即刻拟《番马驯养三年试办条陈》，限十日内具奏。另，调宣府总兵戚继光入京陛见，朕欲亲问：若以阿拉伯马配辽东土种，三年之内，可得堪战骑兵几何？”

    批完，他掷笔于案，墨珠迸溅。

    此时，值房外忽有小宦官高声禀报：“启禀魏阁老，锦衣卫千户郑骏，已于辰时三刻抵京，现候于午门之外，求见阁老。”

    魏广德整了整胸前绯袍补子，缓步出阁。

    午门外，烈日灼灼，青砖地蒸腾起一层微漾热气。

    郑骏一身玄色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立如松柏。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一人负匣，匣面漆纹斑驳，显是长途跋涉所致；另一人牵缰，缰绳尽头，赫然系着一匹通体雪白、四蹄乌黑的阿拉伯马——正是玛西姆亲赠之“月影”，此刻昂首睥睨，鼻孔翕张，喷出两股白气，竟似不屑俯视这紫宸宫墙。

    郑骏见魏广德出，疾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锦缎包裹之物：“卑职郑骏，奉命返京复命。此乃波斯沙阿所献贺表原件，火漆未启，恭请阁老验封。”

    魏广德亲手接过，指尖触到锦缎微凉，火漆印上“波斯国玺”四字清晰可辨。他并未拆封，只颔首道：“起来吧。马呢？”

    郑骏侧身让开，目光落向那匹白驹：“回阁老，此乃波斯所赠‘月影’，性烈而通灵，已驯半月，可乘可射。卑职斗胆，请阁老亲验。”

    魏广德未答，只缓步走近。那马竟不退避，反而垂首，温热鼻尖轻轻蹭了蹭魏广德袖口——袖上金线绣的云鹤纹，被它湿漉漉的鼻尖蹭得微微发亮。

    魏广德怔住。

    身后阁臣、中书、锦衣卫校尉数十人，屏息无声。

    他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那马竟真将额头贴上他掌心，温热、粗粝、带着太阳晒透的皮毛气息。

    魏广德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无半分文臣的儒雅，唯有一片铁血锋芒。

    “牵它去西苑马苑。”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命尚乘局主簿、太医署兽医、钦天监观星生三人，即刻随行。观其夜卧之姿、晨起之态、饮水之量、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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