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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90-100(第1页/共2页)

    《颠倒众生模拟器》 90-100(第1/16页)

    第91章万众一心

    张康需要在药池中陆陆续续泡够三七二十一个时辰,玩家小姐不方便待在旁边,她坐在车上,返回军营。

    正靠窗假寐间,一张张带着油墨味儿的纸张飘进车中。

    纸张上印刷着夹道欢迎之人,以及穿行的正义之师,飘扬的邕州大旗呈现在纸张上,颇有几分潇洒的韵味。

    纸张犹如漫天雪花,飘飘扬扬。闭门躲藏的嘉陵居民刚开始出门——总得打水,并不是家家户户都有水井,一条腿刚跨出门槛,一张纸迎面飞来。明明大字不识一个,却都能看懂图画表达的含义。

    芳芹道:“反贼在蛊惑人心。”

    纸张上画的是邕州大军过境绝不扰民,军民相安的一幕。纸张上写:邕州大军集结,只为清君侧。我们乃正义之师,只借道嘉陵,承诺对百姓分毫不犯。若有义士肯大开方便之门,军队进城之后必有重谢。

    好个分毫不犯,上周目邕州大军破城,狂欢三日,杀烧抢掠。这支军队有一大半是岭南蛮族,并未开化,难改野性,邕国公许给全军金银财宝、美女佳肴,还想保证军队的战斗力就必须兑现。

    他作为主帅,尚且难以阻止军队抢掠……也不会阻止。

    大军离开嘉陵的时候,带走十万军粮。

    战后,嘉陵城十室九空,三十万人只剩三万。

    马车朝着城楼驶去,路过的茶楼酒铺,皆关门闭店。这儿却依旧是消息交换的中心,最热闹之处。

    一群百姓围拢在小巷里,细细碎碎的声音从巷中传来。

    “邕州大军是正义之师,为擒王出军。剑指幼帝身边的奸贼,不会与平民百姓为难。邕国公是天底下第一大好人,大家一定要相信他。为什么要攻打嘉陵城,只因从嘉陵城借道,离上京路线最近……其实,嘉陵城应该大开方便之门,往邕州大军借道。谁要是扰民,谁是孙子。”

    “富贵险中求,现在有一个光耀门楣的机会就摆在眼前,只要为邕州大军冲开一道门,往后就是人上人。”

    芳芹是习武之人,耳朵很灵。她将听到的话转述给玩家小姐,说道:“这人说话抑扬顿挫,以前应该是说书的。细作一个!”

    玩家小姐道:“抓起来。”

    随车保护她的衙役分出半队人马,扑向小巷。

    玩家小姐看向天空,今日吹的风正好。可以让一盏盏孔明灯,飘向嘉陵城的天空,洒下无数的白纸,保准让每一位嘉陵城居民的手中都握着一张。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强攻不行,自然改用攻心的办法。

    不知还有多少细作穿街过巷,鼓动邻里,蛊惑民心。

    这一招,邕州大军上周目也用过。

    这支军队的另一特点就是狡诈,她自然不会没有防备。

    玩家小姐淡淡道:“通知府学学子,行动起来。”

    知葵领命而去。

    不多时,傍晚喧嚣的街道中,一位位身穿学子服的男子,匆匆赶到坊市的牌坊之下,走上高高的戏台,取出放在夹衣中的稿子,逐字逐句念道:

    “诸位,我给各位讲一则《乌鸦骗肉》的故事。

    话说,嘉陵府翠溪县的溪谷村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上住着一只乌鸦。

    这天清晨,乌鸦运气极好,在打谷场里捡到一块油汪汪的肥肉,它叼着肉,美滋滋地停在槐树最高的枝桠上,准备慢慢享用。

    肉香飘出老远,正巧被树下溜达的狐狸闻见了。狐狸的肚子饿得咕咕叫,抬头一瞧,瞧见乌鸦嘴里那块肥瘦相间的肉,顿时口水直流,眼睛都直了。

    它围着槐树转了三圈,心里盘算着:硬抢肯定不行,乌鸦飞得高,我爬不上树。不如,哄它开口!”

    学子们声音明亮,故事通俗有趣。

    渐渐地,牌坊下面围满听众。

    现在,正是需要一些娱乐的时刻。

    身穿学子服的少年清清嗓子,继续道:“狐狸定了定神,仰起头,露出一脸谄媚的笑,扯着嗓子喊:‘哎呀!这不是森林里最美丽的乌鸦小姐吗?您今天可真精神!’

    乌鸦叼着肉,瞥了狐狸一眼,没吭声。它知道狐狸心眼多,才不上当。

    狐狸见这招没用,眼珠一转,又换了副腔调,声音温柔得像抹了蜜:‘乌鸦小姐,您的羽毛可真漂亮啊!乌黑发亮,比绸缎还要光滑,就连神鸟见了您,都得自愧不如呢!’

    乌鸦听了,心里有点小得意,但还是紧紧闭着嘴,肉叼得更牢了。”

    这名乙级学子看到熟悉的车驾驶过,目光下意识追随车驾而去,下方捏着宣传纸张的百姓见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忍不住喊道:“这位学子,继续啊。”

    学子知道“嘉陵第一美人”,“甲级中班的江小姐”正看着自己,他立刻犹如打了鸡血一般,声情并茂地说道:“狐狸眼珠滴溜溜转,又生出一计。

    它清了清嗓子,故意拔高声音:‘都说乌鸦小姐不仅长得美,歌声更是一绝!据说您的歌声能让百灵鸟闭嘴,能让画眉鸟低头!今天我有幸遇见您,能不能赏脸唱一曲?让我也开开眼界!’

    这话可说到乌鸦心坎里去了。它向来最得意自己的嗓音,被狐狸这么一捧,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它忘了嘴里还叼着肉,迫不及待地想一展歌喉,证明自己的实力。

    只见乌鸦挺起胸膛,张开嘴巴,刚要发出“哇——”的一声,嘴里的肥肉就“啪嗒”一下,直直地掉了下去。

    狐狸眼疾手快,纵身一跃,稳稳地接住肥肉,叼在嘴里,转身就跑。跑出去几步,它还回头冲树上的乌鸦喊:‘乌鸦啊乌鸦,你的歌声确实‘动听’,可惜脑子不太灵光!’

    乌鸦气得失去理智,俯身冲到狐狸面前,打算用喙啄狐狸的眼睛,用翅膀拍打狐狸的头。

    狐狸吞下肥肉,说道:来得好!

    一口叼住乌鸦,把它嚼碎吃掉了。”

    百姓们何曾听过这样声情并茂的故事,一时间,全都愣住了。

    乙级学子道:“这则故事告诉我们,别轻易被花言巧语蒙蔽,不然只会白白吃亏。邕州大军是虎狼之师,不会放过乌鸦嘴里的肉,更不会放过乌鸦。诸位,当引以为戒。”

    乙级学子拱拱手,眺望远方。

    那车驾早已不见踪影。

    可他并不气馁,只要心中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是正确的,顶着寒风,胸腔也是温热的。

    他清清嗓子,继续道:“接下来,我再给大家讲一则故事——《黄鼠狼给鸡拜年》。”

    ……

    当夜,五彩的烟花从北门冲向天空。

    一名身穿夜行衣的男子放完烟花,在夜色中像是一尾遁入江河中的鱼,尾巴一摆,便向北城城门疾冲而去。走到半路,忽然撞上一堵无形的墙。

    男子摸着自己的脑门,抬眼望去,看到彻底和夜色融为一体的男人。

    “何人拦路?”

    男子怒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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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的短须在夜色中泛着流光,他道:“这位壮士,今日各街牌坊之下,讲的‘狐狸骗肉’、‘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故事,你没听见吗?满城的学子倾巢而出,将两则故事讲述一遍又一遍,内容通俗易懂。我不相信,你不知道邕州大军的狼子野心。”

    男子道:“壮士让路,邕州大军的志向远大……”

    短须男子道:“我今日恰巧见到你挨家挨户敲门,劝人开城门投降。”

    男子道:“此乃正途!”

    短须男子一步步逼近:“你敢说,邕州大军进城,不夺粮草?”

    男子因为有为建国立业的远大志向,这才站在此处,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邕州大军的残酷。

    短须男子又问:“邕州大军进城,是否能不杀孩童、不欺妇孺?”

    男子又退一步。

    短须男子问:“你是否敢发誓,邕国公绝无造反之心?”

    男子一退再退。

    短须男子最后一问。

    他问:“你是细作吗?”

    男子不答。

    短须男子对他抱拳道:“某代号游隼,今日抢君头颅,不收一分一毫,只为心安。请君赠之!”

    男子转身便跑,但一步步迈出去的只是身躯,他的头颅已经出现在另一人的手中,短须男子抓着手中发髻,托起头颅,叹道:“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然而——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游隼将这颗头颅,放在北门城下。他头戴斗笠,正欲离去,一路见到码头帮派之人。

    力义帮帮众浑身伤口,献上两颗头颅,码头的搬运工都是壮汉,但几乎没有人学过武艺,唯有一点值得称道的便是烂命一条。

    账房帮帮众不参与体力劳动,他们都是科举不成,拼着一身文才安身立命之人。今夜,他们用渔网带来三名细作,放在城门之下。不发一言,从容离去。

    游隼心道,读书人脑子就是好使。抬头一看,只见水蛇帮帮众捆着四人,按倒在北门城门口。在每一个细作的头顶,插上三炷香。

    他骂道:“该!”

    向东行几步,又见头戴面具的女子和他擦肩而过,对方的身边跟着一名青年,青年的手中提着两颗头颅。

    青年见到他,抱拳道:“某乃闻风堂副堂主,今日为回馈嘉陵而来。此地,助我安身立命,掩我行踪。兄台若和我兄妹二人想法一致,还请放行。”

    游隼让开道路。

    他站在北门外,正打算离开,看到一伙老弱病残推搡着两名黑衣人行到此处,其中甚至有妙龄的女郎。女郎手中拿着搓衣板,一下又一下打在黑衣人的头上。

    游隼上前问道:“你们是谁?”

    一个年轻人挠挠头,答道:“我们是嘉陵城中的乌鸦,这个人是狐狸。”

    哦,原来不是江湖人,仅仅是嘉陵城中的普通人。

    游隼看向远方……更多的嘉陵人士向北门涌来,不为破门,而为擒拿奸细。

    不知是谁,编写出如此生动有趣的故事,令邕州大军的诡计不能奏效,反而使万众一心,共同抗邕,真乃神人也!

    作者有话说:

    还完债务,欢欣雀跃!

    第92章嘉陵缺粮

    距离第一波细作露面,已经过去五日。

    那一夜,府衙全方位布置人手,但布置没派上用场。往日让人犹如附骨之疽的江湖人士,联合胆大的百姓,把第一拨细作全部解决。

    细作欲从内部攻破的北城门,固若金汤。

    之后几日,邕州大军满嘴仁义道德,天天派人到城楼底下劝降。

    最近来医帐的,几乎都是头疼脑热,腹部不适,口干舌燥等小毛病,大部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凡遇到这种浪费医帐资源的,被几位大夫逮到,非灌几碗黄连不可。

    这也挡不住士兵们屡屡造访医帐的热情,其中也真有倒霉蛋,比如气运之子。

    玩家小姐问:“你怎么了?”

    沈知珩说:“指骨断了。”

    他今日和千夫长角斗,不慎受伤。

    “每天听之乎者也的大道理,一群大老粗烦不胜烦,又说不过对方,心里本就存着火。大家都知道,我是因为你才能进军营的……”

    遥不可及的女神有恋慕的对象,这能不让整日徘徊在生死边缘的将士们暴躁吗?普通的士兵不敢找他麻烦,高级将领和各家子弟却不会忌惮一个还没真正入仕的世家子。

    沈知珩屡屡因他人轻蔑的神情大怒: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然而,怒过之后,还得面对精力充沛的挑衅者们。数量一多,自然不乏佼佼者,弄得他难免生出疑惑:江玉姝到底看中他哪一处了?

    等见着江玉姝,他才清醒过来:江玉姝对他绝无暧昧之意,半分也不喜爱他。

    玩家小姐替他处理好手上的伤,笑道:“这么点事,也值得心烦上火?走吧!你送我去府学,咱们请周公他老人来一趟。”

    周公,府学的第一人,教授是也。

    这位老教授熟读经史典籍,一辈子做教书育人的工作,“仁义道德”、“礼义廉耻”日日挂在嘴边,往城楼上一站,保准口绽莲花,训得城下大逆不道之反贼,个个似学堂里的学生一样,头都抬不起来。

    只要高调相请,周公一定愿往。

    沈知珩受她美貌蛊惑,又一次担任车夫。

    马车驶过泥坯坞,一群小孩围过来,挡在马儿的前面。沈知珩勒马停在原地,问道:“你们有什么为难之处吗?”

    七八个小孩子中,个头最矮的刚刚碰到车辕,他们睁着眼睛看着车上的玩家小姐,根本说不出话来。其中一个小孩子最先反应过来,他道:“你是江小姐吗?我曾见过你一面……”

    玩家小姐也觉得小孩面熟,她看向知葵。

    知葵有过目不忘之能,盯着小孩看了一会儿,回禀道:“这位是慕容家的小公子……”

    小孩神色一变,目光锐利如鹰,神态如饿狼的头领,他道:“我娘和慕容大人没有私情!”

    他这么一说,玩家小姐反而想起来了。慕容昭曾经救助过一名青楼女子,名叫翠儿。她出身怡红楼,这个小子是翠儿的儿子。

    玩家小姐见他饿得面颊凹陷,说道:“领我去见你娘。”

    这个小孩五六岁的年纪,生得俊秀非常。他盯着玩家小姐看了一会儿,说道:“我为你领路,你得给我两块蒸饼。”

    玩家小姐道:“成交。”

    这个孩子领着玩家小姐下车——泥坯坞和以往一样,马车永远是进不去的。这里到处都是棚户,没有主人的家中一定住满乞丐。沟渠里流着污水,人们吃的是从别的街巷捡来的食物,从不管废料是否已经变质,在锅里重新蒸上一遍就可入口。

    在街道里七拐八拐,玩家小姐看到,许多饿得面黄肌瘦之人坐在街巷之间,看到她路过,目光中没有浮现贪婪之恶,只有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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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孩说:“大概,他们见到你,还以为自己已经到达西方极乐世界。”

    玩家小姐非常刻薄,淡淡道:“领路的饼已经给过你了。我不会因为你们惨,就给每一个人发两块饼。”

    小孩撇嘴,推开房门。

    一阵沉闷的咳嗽声传来。

    院子不大,院内种满可以食用的蔬菜,可惜春日刚到,哪怕是种植一把葱,也难以生长。

    一名女子听到声响,抬起头来。她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贯穿到嘴角,横据右边面颊。使得她左脸如观音,右脸如罗刹。

    女子见到玩家小姐,站起来福身道:“拜见江小姐。”

    她对小孩招手,小孩嬉笑着走到她的身边,笑容还挂在脸上,面颊上已经挨了一巴掌。

    “我说过,不准再去求慕容公子相助,你忘记了吗?”

    小孩说:“我没有,讨饭的路上遇到江小姐而已。”

    这个年纪的男孩,吐字清楚,逻辑清晰,已是非常难得。

    玩家小姐说:“翠儿姑娘家中,可有为难之事?”

    上周目,这位翠儿姑娘成就了慕容昭的传奇,身上大概率有支线任务。

    听得玩家小姐说话,翠儿愣住。她看向玩家小姐,想起怡红楼初见,她是当红的姐儿,对方是台下的看客——她一双玉臂千人枕,对方五岁稚童小儿身。她好羡慕对方,却一点都不嫉妒,满怀希望江小姐可以无忧无虑度过一生。

    翠儿说:“没有!”

    男孩说:“咱们家都吃不上饭了,还没有难事呢。”

    九年前,玩家小姐和慕容昭初遇,便在橘子林听到翠儿姑娘的名字。当时,还活着傅瑾评判这位花魁说:“那位翠儿姑娘有情郎是假,想从你这里捞一笔是真。”

    翠儿姑娘便是司音之前,蝉联两届的花魁娘子。

    只是比起教坊司出身的司音,她的地位更加卑贱一些,怡红楼是寻常青楼,没有官家背景。恩客只要给的钱财足够,就可以买翠儿姑娘一夜。

    玩家小姐说:“别吵。”

    母子二人便住嘴不说话了。

    玩家小姐像是回自己的家一样,走进屋内,在正堂坐下,听得卧房里不断传来男子的咳嗽声,她问:“卖油郎病了?”

    翠儿点头说:“已经病了三个月了。”

    玩家小姐问:“没请大夫瞧瞧吗?”

    翠儿说:“瞧了,这病治不好。”

    在翠儿最红的时候,她爱上一位卖油郎。这位卖油郎自年少时见过她一面,便日夜辛劳,存钱多年,只为和她再见。

    如愿以偿的那一夜,却没有和翠儿发生关系,而是一卷铺盖守在翠儿的门前,只希望她能安眠一夜。

    翠儿心中感动,暗中同卖油郎来往,并且萌生赎身的想法。

    其实钱是够的,偏偏她蝉联两届花魁,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加之青春年少,少说可以为怡红楼挣五到十年的钱,怡红楼怎肯放弃这棵摇钱树。

    翠儿打听到慕容昭“怜香客”的美名,求到他的头上。

    慕容昭便以纳妾为由,替翠儿赎身。饶是他指挥使独子的身份,也很难让怡红楼让利,舍去大把钱财,这才换得翠儿的自由之身,其中很大一部分钱财,都是入股钱氏商行赚的利息。

    纳妾的礼已成,慕容昭对翠儿说:“我已经纳你为妾,你要是不想走,可以留在我的后宅,我保证你一生无忧。”

    他知道,一个美貌却出身卑贱的女子,想要过平常的日子,有多么艰难。

    翠儿拜别恩人,用一根金簪划破半张脸,与卖油郎携手相伴,共度九年时光。

    玩家小姐问:“你现在的日子不好过,怎么不求慕容昭帮忙?”

    翠儿没有回答,反而问道:“小姐愿意在泥坯坞中走上一圈吗?”

    玩家小姐道:“你带路吧。”

    翠儿现在住的院子,便是当年的王家宅院,巷中第七户——卖豆腐的人家。

    王学子高中二甲,被朝廷封官,便不住在此处。他们当初是租的房子,房主在他们离开之后,将房屋高价售卖。翠儿用仅剩的体己,买下王家宅子。

    本来丈夫卖油,她做豆腐,日子怎么都不会太难过。可惜麻绳专找细处断,厄运偏找苦难人,卖油郎忽生重病,求医问药已把家底掏空,偏偏遇上邕州反贼攻城。

    现在,全家米粮已断两日。

    翠儿灌下一碗水,领着玩家小姐往邻居家走去。她努力让臀不晃动,但自小学会的步态是万难改变的。

    “嘭嘭嘭——”

    翠儿的儿子敲响邻居家的门,说道:“这是曹云的家。”

    一个眼熟的男孩走出来,看到玩家小姐,他搓动着红肿的指头,说道:“家里很脏……”

    玩家小姐迈步走进去,还未看清屋内的状况,就被一个忽然扑过来的身影逼退两步。

    芳芹伸手抓住此人,抽出腰间的刀。

    翠儿连忙道:“别动刀,她不是有意冒犯的……她是个疯子!”

    “娘!”

    名叫曹云的男孩把手放在唇边,吹出清脆的哨声,吹奏成一支乐曲。

    蓬头垢面,犹如野兽的妇人渐渐安静下来,她很怕芳芹,但不怕玩家小姐,一直想往她身边凑。

    翠儿说:“曹云的爹是一名渔夫。半年前,他在打渔时遇到风浪,死了。曹云的娘受不了刺激,疯了。曹云一直照顾着母亲,小小年纪便找到一份街头售卖的活儿。领活儿的地方,每天放一顿饭,他日日吃同伴们的剩菜,把没动过的饭食奉给母亲。”

    一时间,连沈知珩都忍不住对曹云侧目,赞道:“好孩子!是个男人。”

    翠儿说:“这孩子平日把他娘照顾得很好。若非这几日忙着讨食,不然家里不会这么乱……”

    曹云的娘平时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

    可饭都吃不上,更顾不得身上脏不脏了。

    玩家小姐对知葵使了一个眼色,知葵回到车上,取下一匣子点心,递给曹云。

    曹云跪下来,想要给玩家小姐叩头,可膝盖还没有着地,就被芳芹制止。

    “小姐不喜欢有人跪她。”

    曹云愣住,因为他看到漂亮的姐姐刚走出自家大门,翠儿姨姨就跪下了。

    姨姨不会惹怒漂亮姐姐吧?

    翠儿跪在玩家小姐面前,将完好的半张脸露出来,哭哭啼啼道:“江小姐,您求求知府大人,开仓放粮吧!否则,嘉陵府百姓要活不下去了。”

    玩家小姐问:“你知道吧,府衙不是不想放粮。”

    翠儿说:“我知道,这也是我不敢去求恩公的原因。若是为我全家,我没脸去求他,可若是为泥坯坞的邻里,我不能去求他。”

    嘉陵府驻军一万人,囤有三个月的粮草。

    可库房里足够驻军吃三个月的粮草,只够全城三十万

    《颠倒众生模拟器》 90-100(第4/16页)

    人吃三日。

    翠儿哭道:“我是从外地被卖到嘉陵城,出怡红楼之后,本以为世间没有我容身之处,可泥坯坞包罗万象,自然也容得下一个从良的女支女,隔壁的曹家没用异样的眼光看待过我、隔壁的隔壁在我新婚时,送过我贺礼。”

    “眼见大家饿死,我于心不忍。”

    随着翠儿话音落下,新的支线任务从游戏面板中弹出来——

    【支线任务五,你有一个来自翠儿的请求。希望大军围城期间,泥坯坞能少死一些人。是否接受任务?是/否。】

    玩家小姐接下任务,说道:“我答应你了。”

    翠儿一愣,她没想到说服江小姐如此容易。

    玩家小姐将她扶起来,说道:“回家吧,等着我消息。”

    其实,就算没有支线任务,府衙也该开仓放粮了。

    粮铺、油行,这些和民生大计相关之处,早在第一日关门之后,便再也没有开门迎客。

    百姓买不到新的粮食,受嘉陵城多年以来粮价低、新粮贵的影响。每年秋收的时节,富余的粮食总是会被售卖一空,不管是农人还是城里的居民,都习惯向粮铺买粮维生。

    如今,却买不到粮食了!

    家家户户的存粮,不过半旬有余,更多的人家,甚至坚持不了五天,便会米缸空空,饥饿度日。

    泥坯坞比别处更糟,存粮更少。

    玩家小姐的目光透过泥坯坞初春里,总是湿漉漉泛着水汽、长满霉斑的墙壁,仿佛看到东西南北几面的四个粮仓。

    先前,她问过黄道运,四个仓库里有多少粮食。

    黄道运直言不讳的告诉她,嘉陵一直按照朝廷的要求,给不善耕种的邕州配送粮草。距离上一次配送,刚过去不到一个月。

    谁能想到,受嘉陵接济的邕州竟然会攻打嘉陵。

    如今四个大库中的存粮,仅够全城食用七日。

    这件事情,知道的人极少,是不能被叛军窥破的机密。

    作者有话说:

    周末愉快!

    虽然债已经还完,但我已经把二更存好了哈哈哈,所以有二更~

    明天见了!宝贝儿们。

    第93章鹿韭其人

    泥坯坞的天空阴沉沉的,府衙的上空则像是压着厚厚的一层乌云,玩家小姐在同知衙门找到江砚,他现在暂代同知的职位,但凡黄知府不在府衙之中,便由他暂时坐镇后方。

    黄知府几乎不在府衙之中,而是四处求粮。

    江砚叫来一队衙役,一路敲锣打鼓,从府学大门来到学官的宅邸。因动静极大,提前已经知晓消息的周公穿上官袍,走出家门相迎。

    江砚拜道:“今有邕州反贼围城,贼军的人数逼近十万,领头的将帅未读圣贤之书,跟随的士兵们更是大字不识一个,不通家国大义、是非曲直,不懂礼义廉耻、伦理道德。本官乃嘉陵代同知江砚,一向钦佩周公的才学,公执教数十载,善启蒙昧,名满嘉陵,请周公教化反贼,晓以纲常伦理,喻以家国大义,令其放下兵戈,归守本分。”

    周公叹息道:“我没有纵横家的才能,恐怕难以说服反贼止戈。”

    江砚正要继续劝说,周公已经伸手示意他不用再劝,自顾自道:“我这么说,并非拒绝登上城墙,只因自知能力有限,害怕达不到江同知的期望。然此危难之际,纵然力有不逮,也要尽力一试。”

    周公的儿子抱住他的腿说:“爹!刀剑无眼,万一你的话让叛军羞恼,主将下令射杀你,又该怎么办?”

    周公激动地颤抖起来,心想:“万一”的几率太小,他只恨没有三寸不烂之舌,仅能畅想一下,自己的言论动摇叛军军心,万箭穿心死在阵前的一幕。

    这有什么可惧怕的!

    真要如此,他必名垂千古。

    周公推开儿子,说道:“痴儿!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受民之望,当为民解困。纵使身殒城下,也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本心!”

    周公儿子说:“我同您一起去。”

    周公说:“我老妻故去,所有的儿女都已经长大成人。我身无牵挂,你呢?回家照顾妻子儿女吧!你还不具备登上城墙的学识。”

    哪怕是小儿子,也不能抢夺他出名的机会。

    玩家小姐看着周公头顶的词条——【一生逐名】、【毕世慕荣】。

    锣鼓一路相送,周公昂头挺胸走进军营。

    玩家小姐一时都不知道该叮嘱慕容昭留心周公的安全,还是让他“松松手”,让周公得偿所愿。

    这位还是晚死几年吧。

    他一死,嘉陵的府学会像其他府城一样——庶族学子的生存空间近乎于无,风气败坏。

    眼见女子入学的机会就在眼前,周公挺好用的,再找到合适的代替者不易,他还是别死的好。

    江砚陪同周公登上城墙,这还是大军围城以来,他第一次走进军营。

    两军开战之后,府衙乱成一锅粥。府城巡逻的安排、前线的补给调动、城中居民的安抚……每一样做起来都繁杂无比,总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回馈而来,需要逐一解决。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睡够两个时辰了。

    嘉陵是川蜀行省第一大城,城楼上足以跑马。

    江砚往下看去,只见下方空无一人。

    慕容昭在一旁解释道:“城下的敌军回营吃晚膳了。”说罢,从护卫手中接过一只白布口袋,里面装着一兜饼。

    “教授、江同知用过晚膳没有?现在用一些,等会儿就没时间用了。”

    江砚拿起一个饼,咬下一口。为了便于保存,军队的口粮都比较硬,他多年以来上山下乡,什么东西都吃过,不该觉得口粮饼难吃。偏偏,他还真有些咽不下去。

    城墙上的士兵,或明或暗、或表露于形或是藏得不够彻底,总之,每个人都在看他。

    江砚小声问:“我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慕容昭瞪着一双桃花眼,环顾四周。桃花美中含煞,当他的眼睛里聚满威严的时候,下属们往往不敢造次。

    士兵们不敢乱看,各做各的。

    慕容昭这才说道:“士兵们知道伯父是医正的父亲,情难自禁。这才一直盯着您看,不是故意冒犯您的。”

    “谈不上冒犯。”

    女儿在军营里面当医正之事,他是知道的。医正其实不是军营的常备职位,一般的军队,军医也就一两位,往往几十万人的大军,才会临设此职。担任医正的需要管理伤兵营的事务,以医正的名义,女儿已经朝府衙要过多次物资,小到针线、棉布,大到药材。

    前同知之子谢明轩就在她手底下担任副医正,代替她来往府衙和军营之间,催要物资。

    现在各处来府衙,皆是嘴一张,手一伸。

    不是江砚不给,他也很为难,而且给什么给多少,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谢明轩这小子一门心思立功,很是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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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害。不管女儿给他什么担子,他一定能把东西带回去。

    江砚道:“还请少指挥使多照顾我家女儿。”

    周公翻了一个白眼,混着冷水吞下口中的饼。他牙口不如年轻人好,没有水难以直接咀嚼饼子,他说:“江玉姝照顾他还差不多……你自己的女儿是什么人,你心里不清楚吗?她看似娇弱,却绝不需要旁人照顾。”

    江砚心中颇为自豪,笑道:“我这不是客套一下嘛。”

    这就他们三个人,其中两人是他的学生。周公没什么不敢说的,他冷哼道:“虚伪。”

    江砚心里叹息一声,周公还是和以前一样,打心底里看不上他。面上,江砚没露出一点不高兴,只是沉默了几分。好在有手上的饼做掩饰,沉默也并不突兀。

    没过多久,城下一人打马而来,通报道:“来者是我军左翼军师鹿韭。”

    这个名字让江砚心中一动,忍不住扒在城墙边上,探头往远方看去。

    只见一辆战车在二十余骑、三十多名步兵的护送下,靠近城墙。

    因为不是两军交战的时期,所以车上并无防护装置。可以容两人并列而坐的车上,现在只坐着一个人。

    这人身穿长袍,头戴方冠,没有蓄须,手上拿着羽扇。看着城门,他的眸中浮现出怀念的神色。

    一抬头,他看到正往下探头的江砚。

    “你……”

    “你……”

    二人几乎同时叫出对方的名字。

    “江砚,竟然是你?”

    “鹿韭,真的是你?”

    ……

    医帐里,现在正是空闲的时候,城墙上发生的一幕,玩家小姐很快就知道了。

    传讯的士兵特地往这里跑了一趟。

    “鹿韭是谁?”

    上周目,玩家小姐根本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江砚竟然在反贼中有熟识之人?城墙高高,一人在城上,一人在城下,想要一眼认出对方,非得熟知对方的体貌特征才行。

    江砚与这人,至少十四年没见了。

    十四年足够一个小孩长成大人,也足够让一名清隽的文士变成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发福老男人。得有多么深厚的情谊,才能一眼万年。

    谢明轩摸着下巴,说道:“好熟悉的名字……容我想想。”

    鹿韭……

    “我想起来了!雄鹿吃着韭菜,此名拆解出来颇有些特殊之处。我见过一次,便记住了。此人是上任通判之子,户房还保留着他的学籍资料。此人与江大人同年进府学读书,与他是同窗。”

    “我记得没错的话,他和江大人连下场考试都是同一年,他考得榜首,江大人位居第三。”

    谢明轩不能恨江砚杀死了自己的父亲,但也不愿再称江砚为“伯父”。他为人耿直,素来讲道义,心里对江砚有疙瘩,却绝不会在心里轻视对方。

    他客观地点评道:“往前数二十多年,轻庶族、重士族的风气比现在更甚。那会儿科举不像现在一样公平公正……”

    当然,所谓的公平公正都是不绝对的。

    两年前,封名制度才刚刚启用,这能让阅卷人无法直接看到文章乃何人所写。

    这个制度在春闱中,却是还没有使用的。除试卷之外,品评学子的成绩还要看“平时分”,也就是学子的名望。

    “江大人可以以庶族的身份,获得秋闱的第三名,足以见得才学不凡。”

    玩家小姐心想:可一个才学不凡、以做京官为毕生梦想的举子,却没有参加春闱,放弃了最容易留京的一条道路。

    ……

    城墙下,鹿韭吊着眼睛,叹道:“你这样胆小如鼠的人也可以做官,看来大熙的确是气数已尽。”

    慕容昭怒道:“狗贼不要乱吠,这位是我们嘉陵的同知大人,嘴巴放干净些。”

    “同知!”

    鹿韭下意识反驳道:“怎么可能……嘉陵的同知不是姓谢吗?”

    慕容昭道:“那是老皇历了!江大人励精图治,政绩斐然,前不久刚升职上任。你少说污蔑之语,小心我手上的刀不长眼睛。”

    鹿韭不可置信地看着江砚,脸上闪过震惊,愤怒、嫉妒等等复杂的神色,最后,定格为怨毒。

    他从车上站起来,叉开腿,指着自己胯下。

    “同知?一个钻过裤裆的孬种,也能做五品官员吗?”

    他神色癫狂,指向城墙之上,吼道:“江砚,你头顶的官帽,恐怕还带着这裤裆底下的腌臜气吧!”

    作者有话说:

    下午见!

    第94章任命文书

    这几年,江砚已经很少想起求学时的往事,可见到鹿韭,过往就像是一支射出来的箭,正中他的前胸。

    江砚是嘉陵第一批进府学读书的庶族子弟,乙级时期的含垢忍辱,终于换来甲级的身份。

    可甲级和乙级不同,平庸者在这里待不下去。

    他面临两难抉择,若锋芒毕露,会引来同窗的嫉恨。若是不够优秀,就会被逐出乙级。

    任他如何小心权衡,依旧引起鹿韭的不满。

    秋闱结束之后,鹿韭约他在酒楼见面,警告他不许参加来年的春闱。

    江砚心里清楚为什么,自己的学识在此人之上,若是一起参加来年的春闱,名次有可能在他之上。再者,鹿韭有很强的门第之见,不赞同庶族读书。

    朝廷需要的官员数量是固定的,庶族占据一些,士族可以瓜分的总量就会变少。后来的江砚,很明白其中的道理。

    可当时的他眼界有限,以为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鹿韭说:“你从我的胯下钻过去,便可参加春闱。”

    江砚信了。

    他忍辱照办,二十岁的脸面、傲骨和自尊被他一口一口嚼碎,吞进肚子里。身边萦绕的笑声像是一把刀,不停地割下他的肉,讥讽的言语如同一把大锤,敲击着他的头。

    那一刻,江砚发誓,他日金榜题名,为官做宰,必要一雪前耻。

    可还不等他从地上爬起来,鹿韭已经先一步蹲下,用手拍打着他的脸说:“你怎么这么傻,说什么都信。你能不能参加春闱,根本不由我说了算。按着你,不让你出头的是整个嘉陵的世家……不!应该是整个天下的世家才对。江砚,我记得,你是由家中寡母养大的吧?”

    江砚的脊梁弯了下去。

    他困在这一天,很多年里都在走一条错误的路。

    后来,五岁的女儿用一番话唤醒了他。

    先前的九年里,他一点点想起来,前往上京、加官晋爵的仇恨之外,他还有一路行来受到的恩惠要还。生养他的母亲、资助他的亲朋、帮助他的邻里、嫁女儿给他的岳家、养育儿女的妻子……他的身边有太多值得关注的人。脚踏实地地生活,比报仇更加重要。

    他并没有放下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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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如,此时此刻。江砚毫不羞恼,笑问墙根下的鹿韭。

    “鹿大人不是在上京为官吗?怎么摇身一变,竟落草为寇,反倒成为了反贼的座上宾?江某孤陋寡闻,不知军师是个几品官?”

    鹿韭:“……”

    军师和府衙受聘的师爷一样,不属于朝廷正式编制。

    有本事的军师和师爷一样,都会受到雇主的重用,可是军师没品。

    “你你你……”

    鹿韭指着江砚,胸口高低起伏数次,涨红着一张脸说:“我的高尚品格,岂是你这等胯下之辈可以理解的。如今奸臣当道、外戚横行,我哪怕舍去官袍,也要匡扶天下。”

    他正气凛然,将一个心怀大义者的激愤表现得淋漓尽致,看不出说谎的痕迹。

    ……

    医帐里,得知玩家小姐在询问鹿韭的来历,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这里。

    一位书记官道:“小人知道此人,有邸报为证。他因‘篡改文书、栽赃构陷、公报私仇’被吏部弹劾,皇帝下旨褫夺其功名,杖责三十,流放岭南。”

    “很好!”

    玩家小姐对他说:“你到城墙上揭露他的谎言。”

    书记官被夸一个“好”字,激动得面色潮红,连连应声道:“小人这就去!”

    他没有发现,跟着他一起爬上城楼的,还有几人。

    书记官登上城楼时,双方已经交锋了几个来回,鹿韭还在标榜自己的大义凛然,被揭穿秘密,顿时面红耳赤,却强撑着不敢掩面而逃。他领着军令而来,不敢随便折返。

    一名衙役将一本折子递给慕容昭,说道:“小姐请您念诵。”

    慕容昭打开一看,这册竟然是江砚暂代同知的任命书。

    “熙宁二年,江砚任职云溪县县丞。期间,组织民夫三百余人,历时四个月疏浚主干河道二十八里,清理淤泥两万余方;新修支渠六条,总长十二里,连接上游水库与下游千亩农田。当年,让全县粮食总产量增收一万八千石……”

    云溪县是嘉陵境内,唯一一个缺水的县。

    “熙宁二年,江砚任职云溪县县令。期间,利用闲置官房创办蒙学,减免贫生学费,使三年间蒙学招生从零增至一百八十余人。按照今年统计的数据——几年内,县内生员增长足足一倍。”

    “……青溪县……牵头募捐白银一千二百两,修复县内三座危桥,新修乡间土路三十五里……”

    功绩通读,竟需要整整半炷香的时间。

    六个县,三十个村庄,无数好的变化,都在一行行文字里显现无疑。

    慕容昭读完,双手将任命书递给江砚。

    这份任命书,江砚也是第一次看到。

    九年的时光像一条河,在眼前流过,他没想到自己能做这么多事情,做成了这么多事情。

    他知道,可以做成这些事情,凭借的并非他的能力,而是有一个好女儿。否则,谁肯看他的脸面予以方便,让他想要推进之事始终顺利呢?其中,也离不开妻子商行的帮助,离不开母亲的援手,连儿子府学榜首的名次,也为他提供了不少帮助。

    他做的时候,没想太多。

    没想到他的作为,所有人都看到了。

    远远站在一旁的谢明轩终于知道为什么江砚杀死了上峰,却依旧能坐稳代同知的位置,无人对此提出异议,不仅是因为现在的情况特殊,更重要的是他有实绩。

    这个被府衙所有官员评价为软骨头的男人,其实是个好官。

    鹿韭听完,冷笑道:“不过是县中辗转,为庶民奔忙……这有什么?依旧是孬种一个,胯下之辈。”

    “喝!”

    城墙上站着的士兵们,一齐发出一声呵斥。这是用于野外行军时,吓退野兽的声响,然后,他们齐齐用手中的武器对准鹿韭。

    他们自发地瞪视鹿韭。

    鹿韭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民意”。他发现,连身边的士兵看向他的目光,都出现变化——这些人,同样是贫苦人家出身,成为士兵之前都是普通百姓。

    鹿韭已经不敢再骂,他已萌生退意。

    按照规矩,他张嘴吐出狠话:“你们等着——”

    这时,一桶金汁从城楼上浇下来,浇满他一身,灌进他的嘴里。

    衙役放下桶,对震惊的江砚道:“对付这种人,不用和他废话。他只要张嘴,便请他喝大粪,满足他满口喷粪的梦想。”

    江砚努力想维持严肃的表情,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太解气了!

    身边几人都笑了。

    士兵们哈哈大笑,对着楼下道:“吃大粪去吧你。”

    江砚笑着笑着,肩膀被拍了拍。他转过头,看到周公的侧脸。周公看着前方,前方什么都没有。

    周公说:“当年我误会你了。你不参加春闱,其实胸无大志,而是内有隐情。”

    江砚没有回答,都过去了。

    周公说:“你把弯下去的腰,自己挺直了,很好!我为府学有您这样的学生,感到骄傲。”

    江砚沉默良久。

    周公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瞪他:“你就没话要跟我说吗?”

    江砚道:“您多年以来,一直对我横眉冷眼,到底是因为我没有士族的风骨,心中看不起我。还是因为我不肯参加春闱,让你教出一个庶族状元的空想破碎了?”

    周公:“……”

    周公没有回答他。

    江砚离开军营前,特地拿着任命书到医帐找女儿。他问:“任命书怎么在你这?”

    玩家小姐道:“黄叔叔给我的,他让我转交给你。”

    江砚问:“什么时候给的?”

    “大概几天前吧。”

    玩家小姐理所当然地道:“又不是什么大事,我给忘了。”

    女儿还是那个女儿,不因为他曾经受辱而同情他,也不因此而宽宥他。

    永远都是桀骜的态度,凉凉的,让人很贴心。

    可是,只要她站在身后,自己就会感到安心。

    江砚回到府衙,黄知府的心腹冯师爷已经等候他多时,对方是来告诉他——明日开仓放粮。

    得知这个消息,江砚背脊一松。

    终于放粮了……

    随即,他的背脊又立刻绷紧,不知够全城吃多久呢?

    江砚没有多想,叫来府衙中的官员。

    大熙实行保甲制度,通常10户为一甲,10甲为一保,居民以户为单位,进行登记。

    每月一小查,五年一大查。上一次大查是在四年前,按户配给粮食的方法简单,可府城是有隐户存在的。

    逃税的平民、豪强家族的私兵护卫、流民,以及贱籍都在此列,人数不少,是否发粮呢?虽然提出此议,但江砚心里知道结果如何——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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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衙准备起来。

    同一时间,鹿韭洗掉浑身的金汁,走进主帐中。他不愿意抬头开帐中之人的神情,耳朵却灵敏地捕捉到笑声。

    鹿韭心中暗恼,骂道:蛮夷也。脸上却带着笑,说道:“不知诸位商议得如何?”

    说到正事,帐中的将领们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主帅道:“大军夜袭的时间已定,军师通知城内的人准时行动——一定要烧毁四座粮仓。届时内外配合,争取一举拿下嘉陵城。”

    鹿韭应诺,走向舆图。

    一位大将退后两步,用一只手在鼻子前扇动。

    鹿韭停下脚步。

    这位大将嫌弃道:“军师,你到底喝了多少尿粪,臭死人了。”

    鹿韭尴尬道:“我再去清洗一番……”

    他还没走远,就听里面叫嚷道:“快把帐帘掀开透透风。这味儿,我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我看,以后别叫他鹿军师,叫他臭鹿好了。”

    主帅喝止道:“不要胡说。大家都是同僚,怎么能侮辱取笑对方。”

    那声音道:“什么同僚不同僚的,我仧族只认有本事的同伴。一个犯官,整日摆着士族的架子给谁看,打量谁不晓得他是犯什么事被贬到岭南的。我这个人手上沾满鲜血,但也能骂他一句:人品低劣之辈。哼!不过是靠着家族的秘法,可以和内线隔空取得联系,这才让他做了个军师。瞧他的样子,抖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啦~

    第95章放火烧粮

    凌晨四点半,正是黑夜和白昼即将迎来交界之时,天将明未明。

    鹿韭早在一队邕州士兵的护送下,夜奔至北城门外,现在正蹲在草丛里,等待时机。夜风刮啊刮,刮得他一个长条似的人折叠成一团,周围的士兵一动不动是为了潜伏的需要,他没有受过相关的训练,却同样能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他已经冻僵了。

    带队的兵长小声道:“时间差不多了。”

    鹿韭张开嘴,一声低沉洪亮,有着强大穿透力的“呦”声响起,拖长的调子让城内巡逻的一名民兵队长停下脚步,他张开嘴,发出“咩呦”的声响。

    鹿韭接连鹿鸣,并不担忧被人留意到异常。

    由于嘉陵城北门靠山,山林中野兽很多,夜里雄鹿被野兽追捕时,常会发出撕心裂肺的鸣叫,声响清晰可闻,响彻半座城。这是因为附近山脉的形状特殊,会放大一些特殊的声音,住在北城附近的居民都已经习惯了。

    鹿韭当年居住在嘉陵城的时候便发现这一现象,正好鹿家人都会口技,可以模仿十多种动物的声音。其中,最擅长模仿鹿,小鹿、母鹿、雄鹿的叫声,全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鹿家早年间,其实是驯鹿的小吏。

    天子围猎往往需要猎鹿,他们会用叫声引来雄鹿,将其驱赶到围猎场中,供天子猎杀,故而得到天子的封赏,一代代发展起来,渐渐成为世家大族。

    家族子弟依旧需要学习驯鹿的本事,鹿韭年轻的时候为此感到不满,却没想到落魄之时能用得上。

    城中,民兵队长又应和几声,他是鹿韭的堂弟,不过二人一个是鹿家的嫡系,一个是旁支中的旁支。

    鹿堂弟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待在鹿韭身边,半仆半主长大。

    鹿韭出事,他同样遭到流放。

    鹿韭献内外反间计,投靠邕国公,鹿堂弟因为会口技,所以早早就被送到嘉陵城潜伏起来。

    一名民兵笑道:“队长,你学鹿叫可真像。”

    鹿堂弟见无人警觉,说道:“学着玩的。之前衙门交代今夜必巡一处要地,我之前忘记了。走!跟我来。”

    其他人不疑有他,在鹿堂弟的带领下,来到北粮仓。

    北仓官沐昂在仓夫、护卫和民兵的重重保护下,高声询问来人:“来者是谁?”

    鹿堂弟张开嘴,发出“呦呦”的声音。

    沐昂一愣:“呦呦?”

    呦呦是江妹妹的小名,他悄悄在心里叫过数次。此时,人困疲乏,第一反应就是:呦呦来了,人在何处?

    他正四处张望,却听身边响起“呦呦”声一片。常年在粮仓做事的脚夫、晒夫等人,齐齐“呦呦”乱叫,左顾右盼,像是走失的小动物,正在寻找自己的族群,就连负责看管粮仓的两名仓夫都在“呦呦”地叫。

    叫完,其中一人对他眨眨眼睛,说道:“想不到北仓官也是我们的同伙,咱们邕州军的渗透力就是强。”

    沐昂:“……”

    ??

    沐昂死活不愿进军营吃苦,受江妹妹启发,谋得北仓官的闲差。妹妹先前是怎么叮嘱他的来着?遇到强大的敌对势力,伪装成对方的一员,别硬来。

    沐昂正要观察一下对方是否强大,就见仓夫对护卫道:“借把刀。”

    护卫与他一碰拳头,以示友好,接着,将刀递给他。仓夫砍瓜切菜一样,将身旁还在愣神的几人杀死。鲜血溅在沐昂脸上,明明是温热的液体,却刺得他浑身一哆嗦。

    仓夫对他说:“北仓官,我们先去开仓门。”

    仓门上着锁,钥匙就在沐昂身上挂着,见他手哆嗦着,仓夫一把躲过钥匙,插扭拨——锁没有打开,钥匙断在里面了。

    仓夫暗骂一声晦气,并不知道旁边的北仓官乃是顶着【纨绔子弟】【败事有余】词条的奇葩。

    他叹气一声,只能用刀劈开仓门。

    结束杀戮的细作们一起过来帮忙,这才将厚重的仓门打开。接着,仓夫道:“仓库最深处有油,搬出来泼在粮食上。一定要保证把粮草烧干烧尽!”

    愣神的沐昂被投以怀疑的目光,他一个激灵,连忙跟随众人往粮仓深处走去,拖出一桶油,按照仓夫的要求泼洒。

    不多时,一切就绪。

    仓夫点火,火碰触到油,刺啦一声响。如他想象中一般的熊熊大火没有烧起来,火势极小。

    这是怎么回事?

    鹿堂弟喊道:“库中的粮食好像都受潮了……”

    沐昂缩缩脖子,五天前,府衙让盘点存粮。那天,刚好下小雨,苫盖夫责怪他不曾通知自己——他长这么大,一直都是找别人茬,哪有被人找茬的时候。一怒之下,让苫盖夫回家吃自己。

    苫盖夫是专负责粮食防潮的专业人士,没有他在此处。虽然连日无雨,但北仓临河,雾气往往午时才散,粮食可不就受潮了。

    这时,哪怕身处粮仓之中,天边的霞光也已经清晰可见。

    并非太阳出来了,而是其他三座粮仓燃起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府城。

    “失火了——”

    “快、快些救火。”

    “天啊!粮仓……是粮仓被烧了。”

    看来其余三仓都按计划进行,一切很顺利。仓夫急得满头大汗,下令:“找干燥之处点火,能烧多少烧多少。”

    细作们四处乱窜,到处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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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可今夜哪怕有风,火势始终不大。

    忙乱的脚步声朝着北仓而来,这里火不大烟很浓,引来了民兵和百姓的注意。

    仓夫和鹿堂弟几乎同时喊道:“先跑——”

    一行人往一条小道中跑去。本来在漆黑的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从侧巷而来的一队漕河水兵就着火把的光芒,刚好看到街尾处一闪而过的鳞光。那是上好的丝绸穿在身上,反射出的光芒。

    “这边——兵分两路,一队往前,一队往后,包抄他们。”

    漕兵队长带人把一行细作堵在巷中,他指着沐昂说:“做细作的,还敢穿如此亮眼的衣裳。本来,你们是可以逃掉的,偏偏他鳞光闪闪,露了痕迹。”

    一旦被他们混入人群里,可就不好抓捕了。

    细作们对沐昂怒目而视。

    仓夫低声道:“明知今日要烧粮仓,你为何不谨慎一些?”

    沐昂:“……”

    我冤啊!也没人提前跟我说今日的计划。

    漕兵队长盯着沐昂看了一会儿,把他认出来了,惊声问道:“沐少爷,你是细作?”

    不可能吧。

    沐昂摇头说:“我不是。”

    仓夫大惊:“你不是?”

    沐昂更惊:“我也没说我是啊。”

    漕兵摸不着头脑,甚至有些自我怀疑起来:“难道我抓错人了?”

    沐昂连忙道:“没抓错,他们的确是细作。北粮仓就是他们放火烧的!”

    漕兵队长彻底明白了。

    “哦,反间计是吧?沐少爷伪装成细作,抓捕细作。”

    沐昂:“……”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等漕兵队长带队前往北粮仓救火,发现火势已被控制,烧掉的粮食不过十分之二三,更加相信自己的猜测。

    上报功劳时,沐昂莫名其妙得了头功。

    当下,漕兵队长留下半队人马守着粮仓,对救火者私自装走粮食的一幕视而不见,他亲自押着细作前往府衙。

    走在大街上,鹿堂弟忽然高喊起来:“邕州大军围城已经八天了!救援要来,早就来了。嘉陵城不会有援兵了——”

    “现在,粮仓已经被烧光。”

    “无粮无援,何不开门放行?难道是要把三十万百姓都饿死不成吗?”

    漕兵队长喊道:“把他的嘴给我堵起来。”

    其余细作纷纷大喊:“听到没有?无粮无援,再不开门,你们都会被活生生饿死——”

    沿街站满百姓,他们正议论着今日发生的事情,听得此言,纷纷理论起来。

    “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不会有援军吗?”

    “有点道理,要是援军要来,怎么可能现在还没有踪影。”

    “粮食不知被烧毁了多少?”

    “那么大的火光,肯定已经烧光了。”

    “烧光了啊……”

    “没粮,我们可怎么办啊。”

    细细碎碎的哭声在人群中响起。

    一名士兵受不住哀哭之声,指着细作骂道:“还不是你们这帮奸贼,丧尽天良,烧了粮食。本来明天就要放粮了。”

    漕兵队长想要阻止士兵说话,已经来不及了。

    士兵的声音很响亮,响亮到他说完,长街一静。

    人群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咒骂声。

    “都是这些细作,烧了我们粮。”

    “打死他们!”

    百姓蜂拥挤来,还未被堵住嘴的细作发出惨叫声。一个老人直接咬住他的耳朵,沿头皮撕下来,无数拳头打在他的身上,尖锐的指甲抓破他的眼睛。

    鹿堂弟作为最早被塞住嘴的人之一,根本发不出声音。

    士兵们吓得连连后退,不需要漕兵队长下令退开,已然退到一边,根本不敢劝阻百姓。

    等激愤的百姓们退开时,细作无一活口。

    士兵捂住嘴,避免自己吐出来。

    另一名士兵颤声道:“如果一直无粮,这种事情会接连发生……”

    漕兵队长捂住他的嘴,骂道:“别说了。”

    急红眼的百姓们渐渐安静下来,回到自己的家中。

    沿街一户人家里,老人吐掉口中的血沫,叫来儿子和媳妇,对他们说:“从今夜起,你们就把我关在屋里。朝廷要是发粮,不必奉给我。”

    儿子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哭道:“娘……”

    老人道:“总不能全家都饿死吧……我已经活够本了。”

    她心中沉甸甸的,想着:这么继续乱下去,不知全家能活几个……

    ……

    天已经亮了。

    黄知府丧着一张脸,回到府衙。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堂中的,早已等待在这里的官员们听到脚步声,都抬头看向他。

    江砚迎来来说:“大人,现在急需安抚百姓。否则城里哗乱,必然影响前线的士气。凌晨,南城门和东水门同时受袭,敌军攻城来势甚猛。现在是胶着的势态……”

    黄知府打断他的话,问道:“你们商量的结果呢?”

    江砚沉声说:“一户发一顿的口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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