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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第九十一口代餐
当27岁的陈千景跨过镜子里虚虚实实的光线,真正踏上江郊泥地时,心里就是一沉。
无他,这不是她叮嘱顾芝离开高速、绕村道去国道卫生所的路线——这甚至与她仔仔细细向顾芝说明、指示的方向完全相反。
陈千景之所以特地拉着顾芝确认了一遍路,指名道姓要某某道边某某加油站对面某某店的杯子蛋糕,除了那旁边有村卫生所,也是因为那条路离城郊村庄很近,顾芝越走越容易被路人注意到,获救几率也越大——
可这片地方是没有田地、车辆、正经道路的荒地,暗黄的山坡与踩踏出的兽道难以分辨,再往前就是跨江大桥,平常可能晃动的人影只会是屡屡空军恼羞成怒的钓鱼佬。
……而来这附近晃荡的钓鱼佬又经常因为荒僻曲折的小路不慎跌入江中、跌下山坡,成为一具尸体,或者,成为其他钓鱼佬不经意间用鱼钩捞上来的尸体……
在陈奶奶那样的老人家口中,这地方频繁出事故,肯定积攒了不少脏东西,“有点邪乎”,所以她甚至禁止陈千景小时候往这片走。
可是,众所周知,小陈同学是个好奇心旺盛、暗中叛逆的主。
不让她谈恋爱她就要谈,不让她乱往怪地方跑她就要跑——
她上初中开始就趁着给父母扫墓的时机偷偷溜过来了,背着奶奶几乎把这片鸟不生蛋的鬼地方盘出了浆,久而久之还发明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无人近道,能从扫墓的陵园绕过村庄直接穿到跨江大桥底下,然后沿着江岸走上五公里,坐城际大巴回去。
虽然现在看来,还是开车直接过高速更快,但那时的陈千景还在上学,她从荒地绕过去抵达的大巴,正好能停靠在离她家小区不到800米的地方。
倘若中途下站,在江对岸的新区小别墅群旁,拐两步还能发现一家私人烘焙甜品店,那家店里每日限量、总根据时令变换造型口味、一颗要价五十九块九的手工杯子蛋糕,才是陈千景读书时最馋、最喜欢、也最舍不得买的小蛋糕。
隔着橱窗看很久很久,把精致可爱、五颜六色的蛋糕造型记在心上,回家比对着画在笔记本上,就算是她自己买回来吃到了。
——所以,哪怕时隔多年,27岁的陈千景也对这段荒路记忆犹新。
她迅速绕过几个容易脚滑的小坡,飞快地踩着荒草跑起来,心里愈发不安,也十分不解。
顾芝为什么要背离她指出的方向,走到这么危险的地方?
只有在她的记忆里,这条道才是和“回家”与“杯子蛋糕”绑定的,但顾家的二少爷,再怎么受冷待也不至于熟悉去往乡村大巴的荒僻近道吧,更何况她指名道姓让他去国道旁边买蛋糕——
要么是他从一开始就烧昏了头迷失方向,要么是他被什么脏东西诱导了。
哪怕撇除怪力乱神的影响,不熟地形的外地人,本就很容易在这片江岸滑倒摔跤!
……可恶,可恶,那个外卖小哥不是承诺说她穿过镜子就能直接到他身旁吗,为什么跑了这么久还没见到芝芝影子?
大约十分钟后,陈千景焦急地跳过一颗岩石。
她看见了大片大片的山路塌方。
“……芝芝?芝芝?!芝芝你在吗,顾芝——”
断折的钢管,皲裂的混凝土,翻覆过来的雨棚与路灯——灾难现场触目惊心,陈千景脚下一个踉跄。
这一瞬她甚至没想到呼叫消防与救护车,差点就要直接扑过去,在里面挖土找人了。
“喵~喵嗷!”
直到一声嘶哑的猫叫在她耳边炸响。
陈千景循声看去,发现泡芙正蹲坐在一棵完好的大树上,皮毛上蒙了一层脏兮兮的土灰,瞳孔幽深。
“喵……”
它的嗓子比平时在家时哑了许多,似乎是一直重复着大声嘶叫。
“……你在这儿啊,泡芙。”
陈千景以为它是山体滑坡时意外被困在树上了,这才不停嘶叫,赶紧跑去将它救了下来——她伸手抱猫时还忍不住有点打哆嗦,但摸到泡芙温软的身体后,些许理智回笼,陈千景抖着手去掏手机,决定先叫消防。
倘若顾芝正埋在这下面,她自己一个人,哪怕挖到天黑也未必能及时挖到。
让我想想……山体滑坡受难者的最佳抢救步骤是……
冷静,冷静,当务之急是呼叫消防队,救护车,然后跑去村道附近,借一把方便挖土的铲子……
陈千景勉强稳住声线,拨出120:“你好,江边发生了一起……”
“喵——喵——”
可被她搂在怀里的泡芙依旧不停的嘶叫,它甚至挣扎起来,跳出她的拥抱,要往外跑。
陈千景一边向消防和救护车通报完正确位置,一边狼狈地摁着猫。
“泡芙,听话,乖,妈妈求你了——别在这时候继续耽误——”
成功蹬开她、跳下地的奶牛猫丝毫不理,它迅速跑远,见她呆在原地没动,又转过来,烦躁地甩了她鞋一爪子:“喵!!”
陈千景深吸一口气。
说实话,对象可能生命垂危,哪来的闲心去哄劝突然发癫的自家猫。
可陈千景又注意到了泡芙焦躁抽动的尾巴尖下方,地上,有一块新鲜的血点。
“……泡芙,你受伤了?你哪里痛,让妈妈瞧——”
“喵!喵!喵!!”
她正要把它从地上强行抱起,泡芙却撕拽着她的袜子,又绕了两圈蹦向远方:“喵嗷——”
并非毛发下滴落的血点。
在它身后,一串间断的、散落在杂乱废墟中的血点显出来,和歪歪扭扭的新鲜脚印一起,通往江边。
陈千景霎时冲了出去。
——五分钟后,她成功在跨江大桥下方的沙地里找到了顾芝。
好消息,他活着,甚至还在一点点往前挪着走,有点像是电子游戏里会进攻向日葵的僵尸。
坏消息,他已经意识不清了,陈千景叫着他名字试图将他阻拦,带回路边时,他咕哝两声,还一把打开了她的手——
“别挡我路,”嗓音特别沙哑,说话也特别凶,“我要去……要去……别挡我路!否则我弄死你!”
他仿佛是把陈千景幻视成那些曾追着他踢踹他的混混了,尽管气息奄奄,身上满是敌意的尖刺,似乎下一秒就要对她动手了。
陈千景没理睬这些敌意,野生狐狸受伤时总会冲陌生人类龇牙咧嘴,这是常识——话说他现在根本就不是野生的了,她也不是陌生人!
本来看他一身血,她战战兢兢地都不敢多碰他,可这人还能走能哈气的,似乎很有精神——她便咬咬牙,直接拦住了他的腰,使劲往后拖。
“救护车很快就到了,芝芝,别乱走——”
顾芝扭头看她。
他没了眼镜,看什么都不得不皱眉眯眼睛,表情显得特别凶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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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冷,平日里特意在她面前收敛的阴暗比本性完全放开,似乎下一秒就要咬断她脖子。
“放开我!我弄死你!”
陈千景:“不放!你老实点!”
“放开——我——”
顾芝伸手往外扯她胳膊,这混蛋不知为何伤成这样了还有一股子牛劲,明明他的掌心已经烫得能煎荷包蛋了。
陈千景急了,她直接一个大跳盘起双腿锁住他,带上自身体重猛地将他往下压,噗通一声,缠斗的两人直接倒在沙滩里。
挣扎个不停、还要咬人的野生狐狸终于消停了,老老实实垫在她身下。
……因为他头一歪,两眼一闭,昏迷了。
“芝芝?芝芝?!”
——十分钟后,陈千景总算等到了呼啸而来的救护车。
救护人员将顾芝搬到了担架上,经过检查,身上的几处血口只是擦伤,没有伤及骨头内脏,而他的昏迷不醒似乎是高烧脱水造成的休克。
——在陈千景焦急的再三追问下,救护人员表示,这人昏迷绝对不是因为被她撞倒在地后磕到了脑子,更不是被她的体重压爆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伤口。
综合来看,只是轻伤,正面遭遇山体滑坡得了这么个结果,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顾芝的体温在救护车行驶中途险些飙上43℃,但远离了江郊后,立刻开始下降,温度缓缓回落。
或许是冥冥中有什么东西残余的力量彻底消散,又或许是被闻风而来的监管者逮住——谁知道呢。
陈千景不在乎。
她抱着灰扑扑的猫,坐在救护车上,两只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显示屏里的数据,仿佛少盯一秒他的病情就可能会加重。
当顾芝的体温降至39℃,救护车车窗外快速滑过新区那片别墅群的风景,昏迷的他又动了动。
陈千景对上他睁开的眼,还以为他清醒了。
“芝芝——”
可顾芝的眼神焦点没有落在她身上、猫身上,他虚虚地瞅着窗外的别墅群,与那一闪而过的大巴站牌,与站牌后的私人烘焙店。
“下车……我……下车……到站……”
他含糊地重复,手指再次挣扎起来,似乎想拔掉阻挠自己的吊瓶针头。
陈千景恼火地摁住这货:“消停点,你以为你是在坐大巴吗——”
顾芝依旧用看陌生人的目光看着她,警惕又冷漠。
“别挡路。我要……去……买蛋糕……买杯子蛋糕……”
陈千景顺着他的目光往车窗外看,电光火石间,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顾芝不在她指出的路上。
“我老婆……叫我去买……杯子蛋糕。你……别挡路……”
她上高中时最喜欢的杯子蛋糕。
压根不在她指的那个方向,明明就在另一条需要穿过荒地的道上,那辆城际大巴中转站旁边的私人烘焙店——
国道旁根本没有杯子蛋糕店,她才是昏了头不清醒的人,杯子蛋糕店明明就要往那边走。
她笨,她忘记了,她给我指错了路。
顾芝拧着眉重复:“可我……记得……清清楚楚……所以……”
我到站了,要下去给她买杯子蛋糕,她隔着橱窗看过很久很久的那款杯子蛋糕。
别挡我路——
作者有话说:呼呼发烫的芝士蛋糕:下车……下车……放开我……弄死你……谁都不能……阻挡我去给老婆买杯子蛋糕的路!!
杯子蛋糕本尊:啊啊啊啊笨蛋给我躺好呜呜呜!
第92章第九十二口代餐
“嗷——嘶——喵——”
数小时后。
顾芝又是被猫吵醒的。
他一时不太明白为什么要用“又”,就仿佛自己昏昏沉沉时已经被那不满、尖利、凶巴巴的嘶嘶猫叫折磨了好多遍……
不知是在喊“人,你都烧傻了,赶紧别折腾了”,还是在宣誓“再找这么蠢的人我还不如去做狗”呢。
总不可能是一直远远地守着不断叫唤,试图替他唤到能来帮忙的路人——他家的猫可没那么机灵也没那么忠肝义胆,就是只会撅着屁股踩他脸的逆子。
顾芝昏昏沉沉地琢磨着,难得思绪毫无逻辑,东一榔头西一棒子,零散得很。
他觉得自己似乎还待在那压得人窒息的土坑里,湿气与臭气拌在一起的厕所隔间里,听着远处时不时拉高的猫叫,听着外面那些混混抢走他眼镜后耀武扬威地踹门……
接近他的统统都是恶心的渣滓。
想碰他的统统诅咒成烂人死人。
【中二兮兮的小朋友,这么凶吗,我喂你烤肠吃?】
【芝芝?!芝芝,你清醒点,是我——我——】
乱七八糟的梦,还是片段化的记忆,他试图攻击的人变成了小千老师,他的敌意与恶意尽数倾泻给了那个最该表现完美的人。
顾芝心悸起来,他下意识想摆脱这种噩梦——肯定是那破猫瞎叫叫给我脑子叫坏了——又或者是那该死的鬼东西仍然阴魂不散地想搅浑我的脑子——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还没撑开宛若千斤重的眼皮,就想挣扎着起身。
亦或者,动起来,爬出去,爬出他意识仍旧停留的土坑——
“好了好了……我已经给你看过爸爸了啊……小祖宗,求你……别挠,别挠,我新买的牛仔裤——”
可又传来人声。
更吵、更躁、更闹腾的动静来的,背景音还有萨摩耶和哈士奇打架的乱嗷声——雪橇三傻特有的聚在一起音量变大。
而顾芝咳嗽咳嗽着,呛入一口新鲜的空气——不是江水混杂着泥沙的土腥气,亦不是年少时隔间地板的氨水味,是医院消毒水特有的酒精味道。
……我在哪里?
顾芝这才拧着眉缓缓睁开眼睛,视野里是一片雪白的色块。
……医院的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对没戴眼镜的深度近视人来说,堪比一次眩晕攻击。
顾芝赶紧闭了眼睛。
“顾芝?!哎,你真被叫醒了,我这就打电话给——别咬,别挠——也别扑我手机啊啊啊啊曲奇!!”
顾芝:“……”
顾芝:“你很吵,梁晓新。”
哪怕闭着眼,两耳嗡嗡乱震,后脑一阵阵余震般的钝痛,身体也有些发沉……
顾芝依旧理清了现况。
这是医院病房,而吵醒他的噪音来源于立在床头柜的手机,手机正开着梁晓新的视频通话——后者则待在他家里,旁边是安稳健康到有点过头的泡芙与曲奇。
顾芝勉强忍着晕眩感又睁眼看了下那边视频里的聒噪画面——蠢狗依旧憨憨地吐着舌头扑人,疯猫也依旧癫癫地撕着梁晓新裤腿转圈——两个不省心的宝从爪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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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发都干干净净,显然毫发无伤,又经过仔细的照料打理——
曲奇扑翻了镜头,梁晓新家的萨摩则开始贴着屏幕鼻子乱拱,画面抖得太厉害,顾芝看得又有点想吐了。
他赶紧闭眼,摸索着掐断视频,又给梁晓新发送了谢谢他帮忙看家喂二宝的语音。
顾芝对于梁晓新出现在自己家里并不意外,大概是小千老师拜托了他帮忙看管两毛孩,至于小千老师在哪里……
他既然顺利得救躺在医院病房,小千老师还能在哪里。
智商远超平均水平的顾芝自信地想,她肯定是忙工作去了。
他能得救就说明那鬼东西的计划彻底失败,小千老师顺顺利利送回了小陈同学,当她终于拥有了稳定完整的灵魂、健康健全的身体,又将昏迷的他送进医院治疗,拜托梁晓新帮忙去他们家里照看毛孩子——
自然是腾出空来,追赶自己这段时间落下的进度啊。
大概率是在出版商公司大楼里和编辑商讨如何重新推进被延迟的签售会,小概率是冲进工作室抓住这段时日错失的灵感赶稿赶得不知日月星辰了。
当然,还有小小概率是她重新飞去国外采风取材,将三个月前被事故匆匆打断的异国之旅完成,速写画到一半就不得不截停离开是格外很难受的,顾芝太懂漫画家私底下会为怎样的细节发疯大哭了——
不过,唔,他觉得吧,自己这一遭下来都进了医院,老婆就算火急火燎地要继续飞往国外取材,买机票之前也起码会打个电话跟他说一声。
总之,虽然胸口还犯恶心,眼睛还是看啥啥重影,一边耳朵仿佛被堵着一边耳朵又能听到血管突突突的幻震,各方面后遗症都还没好……聪明的顾芝依旧很聪明地下了定论。
那就是,现在这情况他老婆肯定去忙正事了,老婆绝对不会在他旁边看着。
——因为,他聪明地换位思考了,看护一个遭了鬼东西诅咒又倒霉差点把自己活埋的人,岂不是浪费时间么。
反正只要送回小陈同学,那东西就失去了最后一抹可施为的能力,那他被非科学力量施加的高烧肯定会自然褪去,连吃药都用不着。
而且他能自己成功爬出土坑就说明他没伤到什么有碍行动的重要器官——既然如此,送进医院也就做个体检吊个水,何必再费工夫看着。
于是聪明的顾芝闭眼缓了会儿,再次睁开眼后,确认身上没有石膏,墙边没有拐棍,便聪明地摸向手背,决定拔针走人。
因为顾芝也很忙,顾芝还急于确认自己昏迷时事态如何发展,了解情况后迅速开始收尾,譬如他始终没能亲眼确认可靠程度的论坛联系人,譬如那在小陈同学转告中被暴打一顿又被狗咬的顾锦宸,以及,最重要的,他能不能想办法用最快速度给老婆安排一遍涉及灵魂的身体全套大检查,看看这飞来横祸是不是终于解决了,没有后顾之忧——
他想办的事情太多太多,光是随便想两下就能排出占满十几个小时的日程表,躺在病床上输液干等?那无异于浪费人生。
老婆不在旁边看着,那阴暗比是绝对不会停在医院里演戏做好好病人的——反正他自我感觉良好,除了有点犯恶心有点晕,已经完全恢复了。
而且,哪怕不论别的,他必须先去买副新眼镜——几米之外人畜不分的瞎子视野实在太难受了——
顾芝三下五除二就拆了针头,穿鞋出门。
虽然因为没有眼镜,他不得不扶着墙出去,险些撞到门框,但这不重要,他依旧是个做出聪明决定的聪明人。
虽然匆匆进入走廊后,又险些撞到了一个正朝这边走的女人……但这不重要……话说这女人的身形有点眼熟……
“梁晓新说你醒——你干什么?”
聪明的顾芝一个激灵。
他瞬间很不聪明地摇了摇脑袋。
“没什么,小千老师,我出门走走,随便走走——你在这里干什么?”
陈千景:“……”
一手提着灌满的热水壶,一手提着刚从外卖点取来的纸袋子,陈千景看看这蠢蛋扶着墙的手背上滋滋冒血的针眼,又看看这蠢蛋随便套在病号服外的外套,与已经穿好的皮鞋。
陈千景深吸一口气。
陈千景吐出这口气。
“你被救护车拉到医院里,你昏了十几个小时到现在才醒,你住在医院病房里输液打针,现在是第二天晚上十点整——你觉得我在这里干什么?”
顾芝茫然地想了两秒钟。
因为没有眼镜,他一向能很好收在眼镜片后的神色暴露无遗,透着纯纯的疑惑与纳闷。
“你……呃……有一部分稿子落在我公司办公室里了,所以到医院找我要钥匙去取?”
陈千景:“……”
陈千景:“顾芝,我不想和蠢货继续说话。你滚回去。”
顾芝……顾芝依旧不太明白这么聪明的他为何就被老婆骂成蠢货了,他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很生气。
于是他默默滚了回去,坐回病床,脱掉外套,十分乖觉。
陈千景摁了护士铃请人过来重新给蠢货扎针吊水,挂断通话后还没能倒杯水缓缓气,就听蠢货在后面小声嘀咕:
“你怎么了,为什么用刚才那种口吻喊我‘顾芝’?”
……这货反倒还委屈起来了。
“不然呢,”陈千景继续深呼吸稳定自己的情绪,“你见过谁家听话聪明的芝士蛋糕会飙着血瞎着眼不管不顾地跑出去?你病好了吗你就瞎跑?你拔针要走之前都不问问我意见的??”
——显然,她稳定情绪的努力见效甚微,即便不得不在内心反复提醒自己眼前是个病人,陈千景依旧没控制住越拔越高的攻击力与嗓子。
而顾芝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我、我以为你不在医院里……”
我就是去楼下拿了个快递——你以为你这个蠢货都昏迷住院了我会待在哪儿呢?你到底为什么会如此“聪明”地认定我会把你一个人丢在医院里自生自灭啊??
陈千景气乐了。
上涨的怒火带出飙到新高度的攻击力。
——模仿着阴暗比特别能气人的真实口吻。
“是啊,是啊,我是不在这家医院里,我当然不会在你住院时留着了……”她恼火道,“我忙着去别的医院看顾别的不省心的蠢男人,给他灌热水瓶给他跑腿叫护士叫医生,反正我在外面忙得很——”
顾芝陡然安静下去。
直到护士进了门,骂骂咧咧地给不听话的病人重新扎了针,又骂骂咧咧地出去。
陈千景走过去给顾芝摁紧手背上新贴的止血棉。
顾芝……顾芝这才动了动,用很小的幅度,试着将手背抽回去。
他的皮肉本就苍白,被扎了几回的手背一片乌青,之前碎玻璃割出来的伤还没好全,被他胡乱动了两下,止血棉下的伤口又有要裂开的趋势。
陈千景横眉倒竖地骂他:“你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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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又想滋血吗,手放好,不准再动了!”
“……我没干什么。”
对象低着头,声音很小,却也非常清晰,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阴暗酸气。
“既然你朋友住院生了病连累你忙前忙后的,你就继续去照顾他好了,你管我在这里扎针吊水疼不疼呢。”
陈千景:“……”
陈千景:“你不会真的以为我说的蠢男人还有别人吧顾芝?!动动你的脑子!!”——
作者有话说:芝士蛋糕:你不忙工作,你不做正事,你也不回家照顾我们家俩毛孩子,你竟然跑去另外哪家医院照顾哪个蠢男人——你既然这么有空你干嘛还管我吊水管我疼?谁啊谁啊谁啊,哪个那么重要的朋友这么需要你费工夫还让你这么上心啊——呃?等等?
小千老师:……
咬死他算了.jpg
第93章第九十三口代餐
鍵開けた限られた未来を拡げるよ今
仅限用钥匙打开的未来此刻开始扩展
君に向かう矢印が自分にも向いてたんだ
指向你的箭头也指向了自己
——引自-恋してる自分すら愛せるんだ-こはならむ
顾芝坐在病床上,懵了大概有几十秒才反应过来,压根就没有她口中的什么陌生男人。
因为陈千景之前那通输出的口吻像极了气话,她此刻骂他“不会真以为有别人”显然是反问。
……大概,应该,是反问吧?
再结合上下文分析,屡屡被老婆骂愚蠢的他显然就是那个“陌生蠢男人”……所以,她的意思是……
唔。
顾芝忍不住勾了勾手指。
“所以,你竟然没去忙别的事吗,小千老师?”
陈千景没有留意到他微蜷的手指,他陡然转变的态度,他话里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那点不敢置信的忐忑。
她正气恨交加地瞪着顾芝伤痕累累的手背,动来动去的就没个安生的混蛋到底能不能跟他自己身体和解啊——
自个儿陷在坑里时不知道打电话叫她就算了,爬出来把自己弄得血呼啦差就算了,烧得认不出人脸差点跟她在江边上打起来也就算了……躺救护车上吵着要拔针走人,躺病房里昏了大半天后醒来,第一反应还是要拔针走人——
怎么,他觉得自己的手背跟没痛觉的混凝土地没区别,想扎就扎,想拔就拔,任血液逆流淤青发紫,他也要满不在乎地去忙什么人生大事?
她气不过他嘲讽两句,结果这蠢蛋还真以为她跑去照顾别人——哪个别人会像他这么麻烦,生病了住院了也要作出一堆幺蛾子??
小陈同学初次见识阴暗比时深感可怕,但小千老师只觉得,太烦人。
对他好他总能解释成符合普世价值观的好人好事,心疼他他却完全不懂得回报她的珍惜与看重,说多少次做多少遍,一到关键时刻他就开始犯轴往最坏处想,无意识的自毁倾向自残行为更是不胜枚举……搞得她结这个婚是下凡扶贫,和顾芝这人在一起完完全全是出于“神必将照耀凡人”的博爱大义……
啊呸。
陈千景最讨厌这种典型的阴暗比个性了。
我好端端地对你好,你却自顾自地给我的关心我的想法下定论,“你以为”——你凭什么就以为我做这些是出于你臆想的理由,又凭什么潜意识就定死了我不会做这种照顾病人——照顾你的事??
要是再想得再坏点、总结得再偏颇点、说得再过分点——
顾芝,你也不愧姓顾,和你亲哥终究是血脉相连,自以为是的臭毛病完全就是一伙人。
——正因为同样以伴侣的身份深刻了解过顾芝与顾锦宸这两个人,陈千景早就意识到了,顾家兄弟俩身上的确有种不可避免的共通性——
他们总喜欢给他人提前预设一种极端立场,然后以此为前提行动。
只不过,顾锦宸从小到大都生活在一种极端的被吹捧的大少爷环境里,他预设他人立场天然就是“以我为中心”“爱我敬我宠我宠得不行”;
而顾芝看着这样的顾锦宸,又不得不生活在兄长压迫的阴影里,他预设他人立场天然就是“以他们自身为中心”“绝对不可能对我抱有好意”。
他认定员工关心他是为了他们自己能领奖金,朋友关心他是为了他自己能快乐游戏,伴侣关心他是因为她人好心善普度众生……他可以特别自然地接受别人因为“工作”“休息”“出差”“兜风”“聚会”“亲戚”等等私事放弃他,因为他早就给那些人预设了一个“根本不会在乎我”的冷漠前提。
陈千景越深刻地了解到顾芝这点,就越感到头疼,与叹息。
这就像告诉一个从小到大都没怎么被夸奖过成绩的孩子“你要有点起码的自信力”——她再看不惯他这毛病,也无法居高临上地指责他、批评他、叫他改正,因为顾芝就是生长在这种环境里,不可能凭她心意直接改换本性——
他倒是很乐意依她的要求把毛病统统藏起来,把她理想的样子完美无暇地演出来,可这不就又回到了一开始的困局吗?
她要的不是虚假的演绎,她只要他能对她——唯独对她——多一点“被在乎”的信心。
可陈千景万万想不到,事到如今,她做过那么多次明示、暗示、直接告白,想法心意翻过来覆过去就差嚼碎了直接喂他嘴里,这蠢蛋仍然不觉得他的伴侣应当在他受伤、落难、重病住院时优先选择照顾他自己——
总结一下,这不就是不信任她吗?
在他们共同经历过这样一串事故之后,他仍旧不相信她的感情,自以为是地预设她的立场?
这多令人生气。
见他手背上的纱布终于不再洇开鲜血,陈千景抿抿嘴,这才撤开手。
她转身接着去倒开水——刚才被这蠢货气得倒水倒一半就忘记了,她还渴着呢。
他昏迷的这数小时,她先是回去安抚了奶奶,又是带家里的猫猫狗狗洗澡吹干交给梁晓新照看,然后抽身把停在餐厅停车场的汽车开回家,屏蔽掉顾锦宸母亲的责骂电话,便马不停蹄地赶回医院……陈千景根本做不到心无旁骛地呆在昏迷的顾芝身边等他醒,她下意识逼迫自己忙个不停,也压根没空闲坐下来好好喝口水、吃口饭。
之前终于买了快递和外卖过来,还提着水瓶下楼打水喝,是因为她拿到了顾芝的体检报告单——高烧没影响神经,伤口也没深到骨头,安安分分输两天液就能出院,她这才彻底缓了口气。
其实陈千景没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也在逐层递进。
当他在救护车上胡言乱语要去买蛋糕时,她又自责又感动,觉得只要这家伙还活着就万事大吉;
当他在病床上人事不省吊着点滴时,她又难受又焦灼,觉得只要对象能重新睁眼说话,哪怕是继续说胡话也令人开心;
当顾芝终于醒来,甚至有力气下床拔针折腾他自己了——
陈千景之前所有的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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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怜惜、焦虑、自责蹭蹭蹭全部烧成一团火气,要不是小千老师的攻击力主要点在精神输出层面,她当即就能扔了水瓶一路把他锤回病床上老实躺着,还搁这里阴阳怪气呢。
其实有那么点像家长看离家出走的孩子——孩子人不见影时悔恨莫及、日日垂泪,可看见这熊孩子活蹦乱跳跑回来了,那家长第一反应通常不是抱着对方呜呜大哭,而是怒目圆瞪地撸起袖子,来一顿狂暴版竹笋炒肉。
……当然。
陈千景还不至于真跟一个脑震荡后遗症还没好的病人打起来,单纯的暴力也治疗不了顾芝这种资深阴暗比。
她只是咕嘟咕嘟喝了两杯水,缓过气,压着因极度的愤怒微微颤抖的手腕回头,瞪向顾芝。
后者显然是知道自己之前说错话了。他有些恳求地看着她。
“小千老师……我只是……”
你只是怎么,你只是又自以为是地给我预设了一个差劲立场,你——
【你和顾锦宸真不愧是兄弟。】
陈千景自然知道,什么话最能踩着他的弱点,穿透他的命脉,让他刺痛不已。
光是在心里重述一遍,她就能想象到顾芝惨白一片的脸色……
和他现在身上的病服差不多。
和他脸上、脖上、胳膊上的纱布也差不多。
“小千老师。”
顾芝轻声叫她:“别咬嘴皮。”
……陈千景赶紧松开快被咬破的嘴皮,也咽下了那句快到嘴边的攻击。
“对不起,”她短促地说,“我可能有点过激了——让我冷静一会儿。”
顾芝坐在病床上,背一点点挺直了,头也抬起来,一边探询地瞧着她,一边拉过他之前掀开的被子。
“小千老师,过来,坐我旁边说话吧。”
陈千景皱皱眉。
不是厌恶,她是害怕自己再次接近他之后,看到他身上刺目的伤口与纱布,又会应激般怨气火气一股脑上涌,口不择言地说出那些攻击性极强的恶评,从头到尾将顾芝批得一文不值——
他生着病,她不该一醒来就冲他发泄这么多过分脾气。
“小千老师?”
“我不……”
“坐过来吧,离我近一点。”
顾芝却冲她伸出手,晃了晃:“我想看清你的眼睛。”
……是了。
陈千景这才意识到,他依旧是眯缝着眼,紧拧着眉,整个人都处于半瞎状态,努力找她方位冲着她模模糊糊的重影说话的——
“那你怎么还知道我在咬嘴皮?”
“我就是知道……小千老师,每次你气得要死想放狠话,但又舍不得出口时,就会很用力地咬自己嘴皮。就像你每次撒谎也会有固定一套动作……”
顾芝缓声道:“我是你对象。我知道你。”
可你根本不知道我刚才想说什么过分的话攻击你,你对我细致入微的了解到头来只贡献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不用眼睛去看就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咬嘴皮,却从来顾不上分析如何踩我的雷点拿捏我的弱点——
我总能找到最能戳中他人弱点的东西,以此捍卫自己,这才叫过度防护与过度警惕——
你呢,暗沉沉的阴暗比,看着凶巴巴,对我总是没有半分棱角,被我劈头盖脸骂了一通蠢也不敢生气。
芝士蛋糕都比你有攻击力。
陈千景立刻就有些想笑。
但笑完了,更多的难受又翻涌出来。
……她竟然差点任凭情绪就去欺负一块伤痕累累可可爱爱的芝士蛋糕。
“芝芝,我……”
“我没生气。是我想岔了,以为你和别人……是我该说对不起。”
顾芝的手却又冲她微微勾了勾:“可再次道歉之前……你离我近一点,好不好?小千老师,我想看清你。”
没错。
这才是最重要的。
陈千景三下五除二拆开下楼拿来的快递,握着东西过去:“给……”
顾芝压根没看她拿来的是什么东西,水,补品,礼物,工作文件——那统统不重要。
他只知道,视野里极度模糊的人影终于清晰,叠出小千老师温柔又懊悔的眉眼,和她唇上微微干裂的嘴皮。
总算看清了。
他不喜欢之前那种遥远的距离。
坐在床边的顾芝一把拽过陈千景,他用被子和双手将她直接固定在了自己不用戴眼镜也能看得清清楚楚的距离里,还很有心机地让手背上扎的输液管绕了两截挂在被子外面。
果然,下意识想挣扎的老婆一看见输液管就不动了,任由他搂过腰,又搭过脑袋。
“……你这样我待会怎么出来?万一把你扎进去的管子又弄松脱——”
顾芝心想,那你就不要出去了,围着病床忙前忙后有多累我还不清楚吗,你给我抱一抱贴一贴,然后睡着就好。
但他又不傻,他知道这时说这话肯定会惹得老婆更加生气,她刚亲眼看见他拔针下床,火气还没熄。
“没关系。”
顾芝嘴上便道:“待会的事待会想,现在你让我抱抱,我好冷。”
陈千景摸摸他伤痕累累的胳膊,又摸摸他冰凉的手腕,不说话了。
皮肉伤再怎么轻,皮肉翻卷的痛感也少不了,从土坑里爬出来听着容易,但绝不容易。
更何况他还身负低血糖,失血过多后整个人的体温都比平时降了不少,也不知道要吃多少东西、歇多少天才能把这点元气补回来。
当然,陈千景不是没察觉到对象在刻意卖惨——可别人卖惨是夸大事实,他卖惨只是陈述事实几分,压根不需要装可怜的。
……卖吧,卖吧,会利用自身弱势,总比不知道自己惨还乱跑乱折腾的笨蛋好。
要是这笨蛋以后累了饿了难受了都知道跟她撒娇要她哄,而不是继续秉承野生动物本能、自觉无家可归……那该多好。
她叹气,手反绕过去,轻轻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处肩膀。
拥抱总能令人平心静气。
他们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了好一会儿,直到陈千景摸着顾芝的手腕,感受到他的皮肤慢慢回温,脉搏也逐渐大声。
顾芝贴着她的脸,蹭了蹭。
这人撒娇时真的很有狐狸样——哼,现在就能变成喜好贴贴蹭蹭的家养狐狸了,完全不记得自己之前龇牙咧嘴的野生凶样?
陈千景没有心软。
她告诉自己只是让可怜兮兮的笨蛋抱着取取暖,不能在原则问题上一味心软——她用力侧过头,避开他盛满了喜欢的眼神。
顾芝弯了弯眼睛。
对一个摘了眼镜就不知远处雌雄的高度近视来说,他在用眼睛说话这方面具有毫无必要的高深本领。
……我陈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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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是个有定力的成年人了,成年人不会因为这种撒娇心软的!
“小千老师,刚才的事……”
顾芝顺着她扭头的动作黏过去,贴着她耳朵小声道:“虽然我要说对不起,一时头昏,误会了你。但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小千老师。我没有觉得你一定不会在乎我……也没有预设你会不管不顾地去别的地方。”
陈千景心里猛地一跳。
他说这话,就好像他真的猜到了她之前不管不顾要对他攻击什么内容。
但顾芝没有表露出什么被攻击被指责的伤心——提前猜到了对象在心里会怎么激烈骂自己应该沾沾自喜,为什么要因为对方始终没舍得说出口的话伤心呢?
“我只是想说,小千老师,我会误会你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只是不习惯而已。”
他轻轻叹息:“我不知道,原来人受伤了住院了,是可以安安分分留在病房里,被别人照顾的。我没有这种被照顾的经验——从没有人会像你这样,对我这么好。”
陈千景:“……”
来了来了,狐狸精特有的魅惑术。
陈千景刚硬反驳:“哪有这么夸张,你不要随意上升,又不是孤儿,谁从小到大都没有过一次被亲朋好友照顾的经验,就算你说你以前从未生过病住过院,那眼睛出事故那次总还——”
顾芝:“我没有。我眼睛差点被戳瞎那次,住院大半年,后妈来道个歉就走了,顾老登日理万机,我亲妈则在海外旅游。至于花钱请的护工——我不敢要他们照顾,我怕他们是被顾锦宸买通来彻底弄瞎我的。”
陈千景:“……”
好吧,真就从小到大生病住院没一次被照顾过,好可怜一芝芝哦,难怪二十来岁了本性还这么孤僻,一发烧就显现出野生流浪动物的原形。
……好吧好吧,这么惨兮兮的芝士蛋糕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吧,不管他说这通是打算什么……
“小千老师。”
绕了一圈又拉满同情分的狐狸趴在她肩膀上,勾出了最终目的:“你是唯一会在我住院时陪我的人,我好开心。但医院里很冷,陪床也睡不好,空气里还有不知道多少病菌,你又刚刚做过手术、整合灵魂……我实在担心你,小千老师,你回家去,好不好?我保证待在这里好好养病,每天都和你视频。”
陈千景:“……”
所以你绕了一大通就是这个打算对吧。想赶我走。不要我管你。
我就知道。
陈千景面无表情:“我接受你的道歉和解释。但你休想趁机一通糖衣炮弹把我打蒙。你哪怕把我吹得天花乱坠让我感动得不行——我也不会心软放你离开病房去工作的。不,别狡辩,我一走你肯定要溜,不在医院里看着你就能扑腾起来拔针——你给我老老实实吊完水吃完药,起码过两天再论出院复工的事。”
顾芝:“……”
哦。
那也没事,一计不成,继续努力。
他把脸往她颈窝里一埋,嘴唇有一下没一下地碰她脖子,开始哼哼唧唧:“小千老师……我想你……”
陈千景冷酷地推走他的脸。
“我不想你,更不想跟病人胡搞,满身纱布针头还病歪歪的男人对我没有半点吸引力。”
顾芝:“……”
顾芝立刻消停了。
“你能不能说话不要这么过分?”他哀怨道,“我是为谁受的伤,别人都说伤疤是荣耀,怎么到你这里就没有半点吸引力?”
搞得好像你色诱我是诚心诚意想表达感情想和我亲热,而不是居心叵测、想借此说服我离开放你一个人养病似的——哪来的阴暗比,这点事都要用上手段算计。
陈千景又开始烦他了:“不管你怎么说,我是不会放你一个人待在医院里的!老老实实住院养病——我陪你住两天院又不会天塌,多跑两趟拿拿报告单也不会熬出白头发,你哪来的这么多顾虑和不情愿,我照顾你你就闭嘴给我受着,不准多话!!”
顾芝:“……”
顾芝:“可我烧退了伤口也包扎好了,现在真的只是有点头晕,没必要拖累你也……”
陈千景冷笑:“拖累?很好。那以后如果我生病了住院了,我保证不拖累你,要死要活都坚持一个人住在病房里——你换位思考一下,你乐意?”
顾芝……顾芝终于不吱声了。
他搂紧了她,没再刻意贴蹭、摩挲、吹耳朵,就只是单纯地、闷闷地搂紧她。
显然,屡次使计勾引,却都没能成功的芝士蛋糕终于真正开始生闷气了,他这款阴暗比就是无法和“让老婆待在医院里受累照顾我”自然和解的,他就是能一股脑地钻进“我干嘛拖累老婆照顾我我好没用我不如死了算了”的阴间角落里。
陈千景才不管他是不是真的生气,反正他抱她的胳膊搂得依旧很紧。
她纵着他继续抱了好一会儿,权当给生闷气的病患一些撒气特权——虽然她是没见过撒气方式是气呼呼抱着始作俑者抱到天荒地老的——但管她呢,她原本还没见过顾芝这品种的奇葩狐狸。
终于,她的手机响了响。
陈千景想,可能是她订的药膳外卖来了。
但是如果这时说“我去给你拿订好的营养餐”他可能又要开始闹脾气——
陈千景倒不是怕跟顾芝吵架,多次战绩说明了顾芝显然吵不过她,但她会怕他不管不顾地继续搂着她不撒手,“我就把你锁在这儿不许你跑上跑下给我拿东西”,她还不知道怎么对付这种耍小孩子脾气的狐狸。
所以她直接撒谎:“放开我,我约了人下楼吃饭。”
两只紧紧箍着她的胳膊立刻就松开了,顾芝特别快速地把她推出被子,皱眉望着她:“那你快去,这都几点了,怎么还没吃饭?奶奶都不说你吗?而且你和谁吃饭,那人我认识吗,你前几个月才做过阑尾手术,可别又和罗茜那几个人吃烧烤炫爆辣小龙虾——”
陈千景翻了他一个大白眼,心想待会我把煲好的汤配好的炒菜拎回来你肯定又要炸毛说没必要,懒得跟你现在吵。
她没理他,拿上手机,自顾自穿了外套往外走。
顾芝见她不答,也不追问,再度安静下来,低头掖了掖被子。
陈千景本打算一去不回头,叫笨蛋好好领略一下真的没人陪了独自住院是多难受孤独的事情——
可听到被子一阵窸窣,还是没忍住,站在病房外,回头看了看。
顾芝也没干什么,顾芝就只是把被子重新盖紧了,单独一个人靠回床头,闭目养神。
因为陈千景离开了,这个空间里没有再值得努力睁眼看清、听清、摸索细节的存在,所以他不想再面对一片片的重影、色块与眩晕感。
顾芝讨厌自己低微的视力。
顾芝也讨厌自己处在失去眼镜、失去行动力的状况里,只能被动接受他人的照顾——
正如他所说,他不是在推拒陈千景的关心,他只是,本能地不愿意在任何人眼中陷入“无助”境地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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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顾芝第一反应是离开病房,离开医院,投入任何能让他感觉到自我价值的忙碌项目里——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种表现,是极强烈的“不安全感”。
每次处在极端脆弱、难受的状况里,他必要做点什么、挣扎个不停来证明什么,否则就会被汹涌的无力感与绝望感溺毙——就像一只常年野外求生独自打猎的狐狸无法忍受断腿后趴在洞窟里奄奄一息,它宁可抢先张嘴咬死自己——
如今不得不接受“安分住院”的事实,他只会比陈千景更烦躁、更压抑,但他不会在她面前表明。
可陈千景看见了。
虽然他就只是闭着眼,坐在那儿,靠着床板,双手叠放在被单上。
她看见他下意识蜷起的指节,和愈发苍白的侧脸。
“……芝芝。”
脚步声重新接近,顾芝睁开眼,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见陈千景。
依旧是一团模糊的、令他无比烦躁的重影,处在令他焦躁的遥远距离里。
但顾芝没表露,他温声询问:
“什么东西忘了?是要带给那个约吃饭的朋友的东西吗?”
“……我没有约别人吃饭,我只是下去给你拿订好的汤盅和炒菜。”
顾芝一愣,还没来得及生气,陈千景就走近,屈膝,重新上了病床床边,坐在他身侧。
她弯腰翻起床上的被子,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似乎是她之前下楼拿的快递,几十分钟前她便拆开后又拿过来,想给他的东西。
顾芝拧眉:“陈……”
又是对他撒谎又是四处乱翻的,还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始终卡在无法被他彻底看清的距离,本就头疼又烦躁的顾芝是真的有点压不住情绪了,差点对她直呼其名。
可陈千景只是打开了那东西——绒布垫着的小盒子,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然后她倾身过来,柔软的指腹蹭过他的耳朵,顾芝模糊的视野一个恍惚,霎时清晰。
他能看清病房门口的木框,能看清点滴吊瓶里的溶液,能看清天花板的白炽灯微微发绿——
也能看清,俯在他面前的陈千景,替他戴上了一副新眼镜。
她的眼神有点难过,有点湿润,但更多的,是平和的安抚之意。
“芝芝,我想我没记错你的度数,现在看东西不会晕了吧?”
她的手依旧扶在他耳边,替他调整了一下眼镜架,然后捧过他的脸。
陈千景弯腰亲了亲他架着眼镜的鼻梁侧边,又小心地挑起手指,亲了亲他眼角下没被镜片遮掩的那一小块皮肤。
就像是帮他标记了这一副眼镜,也帮他确认了他的视野和他所能接触的世界依旧清晰、稳定。
“我下去拿个饭,很快就回来找你。别担心……也别害怕。”
顾芝愣在原地。
直到她离开很远,消失在视野之内,戴着眼镜的他依旧没有动弹,唯独被亲过的那两小块地方变得火烧火燎的——
恍惚中怦怦跳动,到处都是陈千景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芝士蛋糕(闹脾气):我干嘛要老婆劳心劳力照顾我住院,我又不是废物没长腿没长手,而且退一万步这也不是什么大病,根本不需要麻烦我老婆……
芝士蛋糕(被亲后):老婆说得都对。我听老婆话。
第94章第九十四口代餐
隠れてる心のドアをこじ開けた
你撬开了我隐藏的心之门
溢れてくる立ち止まらずに駆け出した
思绪满溢而出无法停下的开始奔跑
輝いたやわらいだ世界は美しいんだ
光彩万分柔软万分的世界如此美丽
——引自-恋してる自分すら愛せるんだ-こはならむ
重新拥有了眼镜的顾芝,似乎也重新回到了智商高地,离开了自以为很聪明的睿智领域里。
他不再自作聪明地发表什么“就让我单独窝在医院里自生自灭对你最好”的撩火讲话,更没有推拒陈千景的好意与关心,事实上,当她拎回送来的营养餐,硬是从鸡汤里捞出两个他平时绝不会吃的大鸡腿塞给他后,顾芝也没说什么。
他安分地吃完,安分地去洗碗,被陈千景喝骂你扎着针还敢洗什么破碗再洗我把你头掰开后,便安安分分地坐回床上,不动手也不动脚,只拿了本书看。
陈千景怀疑他这样只是在装乖,试图麻痹她的神经让她放松警惕,一旦她放了心松懈下来,这货肯定还要继续作起来……但顾芝一直都没再作妖,戴着眼镜的他就这样倚靠在床头看书,直到护士进来拆掉他手背上的针头,撤下滴空的药袋,又给他重新换了一遍绷带。
当陈千景向医生咨询过,记下长长的医嘱,特意在他面前抖开时,顾芝也没反抗。
让打针打针,让休息休息,让遵医嘱遵医嘱,甚至还主动打电话把后两天的工作分派给下属,简直乖得不可思议。
等到半夜,陈千景给家里的机器人可可打过电话,问候了家中两只还在上蹿下跳的毛茸茸晚安,也问候了就差被萨摩耶和哈士奇连环吵疯的梁晓新晚安——“我还能挺住,相信我,转告我兄弟让他别担心——嗷”——便转身,拿出自己放在病房中的脸盆与牙刷。
安分了数小时的顾芝咳嗽一声。
陈千景早有所料,她凉凉地瞥过去,本以为这人要开始表演了——他看见她拿出了住宿用的洗具、一副陪着住院不回家的架势,铁定又要作起来——
可顾芝仅仅只是咳嗽一声。
高热带来的后遗症还没好全,他清清嗓子,又转身主动给自己倒了杯水,吃药。
都调整出吵架状态的陈千景:“……”
好奇怪。
或许是她长久盯视他的视线太明显了,吃完药的顾芝抬起头,隐隐试探道:
“小千老师,之前不是说不喜欢病歪歪的男人,对绷带满身的家伙没兴趣吗?”
陈千景:“……谁说盯着你看就是在琢磨那些不正经的事了,我在想正事。”
顾芝点点头。
换了以前,他肯定会立刻借题发挥、装腔作势、假作幽怨实为撒娇、总之要她补偿要她安慰的——
可现在顾芝只是庆幸道:“你还能一直盯着我看不觉得讨厌——没嫌弃我脸破相了难看就好。”
陈千景:“……哪儿就破相了,耳朵上有道擦伤而已,也不会留疤,也不影响。你依旧很帅。”
顾芝冲她笑笑。
不是狐狸精自带算计与勾引的笑,是平心静气的感激之笑。
陈千景:“……”
怎么回事,我只是给了他一副眼镜,不是给了他一串自带度化功能的佛珠吧??况且普通佛珠能降得住他这种麻烦狐狸么??
“对了,小千老师,我有个小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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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求……”
来了来了,又要开始了,陈千景提高警惕。
“……待会你要是陪床,能别睡旁边的小床吗?”
顾芝又咳嗽几声,示意她瞧自己手边堪称空旷的面积:“这间特护病房太大,床也宽度夸张,睡两个人绰绰有余了,反正我已经拔了针没再扎管,你没必要因为担心碰掉针头就去挤小陪护床。”
这种要求倒是无可厚非,反正是陪病人住院,只要不耽误他身体,对陈千景来说,睡哪儿都一样。
不过……
“你只想说这些?”
就这么轻松地默认了我会在病房里住下来吗?不再劝阻不再推我了?
顾芝眨眨眼。
“我还想说,能不能别搬运你另外的被褥了,我身上这条被子也特别宽裕,我一个人盖挺冷的。”
陈千景:“……”
陈千景:“我警告你,我不会和刚刚昏迷醒来的病患做什么的,你想都别想。”
顾芝扶了扶眼镜。
“我真的没想做什么,”他委婉地解释道,“住院晚上会有护士定期查房,我不想闹出什么来让你受委屈,医院环境又不比家里卫生安全,再说了我也没有备好必备道具,大部分存货都在家里床头柜放着……真的,小千老师,我只是单纯很冷,不想一个人睡觉。”
陈千景:“……”
好吧,有理有据,就是解释过多反而暴露了你有在内心列出优缺点来回衡量。
你绝对是认真纠结了“很想做什么”与“不能做的原因一二三四五”吧。
……可他到底为何态度突然就安分下来,老实养病不再闹腾,也默认她留下来陪护了?
陈千景满头问号,但她也不好问出口,对方态度惊人得好,她问“怎么不继续作了”就很像是刻意跟病患找茬吵架了。
原本,昏迷多时的病患刚刚清醒,就该柔声细语地顺着哄着,而不是反复对呛。
等到她刷牙洗脸、换好睡衣回来,顾芝已经关了病房的大灯,他手上依旧是之前读的那本书,但剩余的页数距离封底只有几页了。
陈千景上了病床。
她发现顾芝没有说谎,他的体温依旧有些凉,即便窝在被子里躺了许久,被褥里也不算暖热。
本就有低血糖的毛病,又摊上失血过多的伤势,体温降低也正常。
她忍不住摸了摸他的手腕,半晌,又凑近了,摸摸他的胳膊。
顾芝没动,只垂眼看书,不到五分钟,原本缩在床边狐疑打量自己的人就整个贴了过来,不断地摩擦手掌贴他皮肤,搂他胳膊挂他腰,到最后就差粘贴在他身上。
……只能说不愧是小千老师,酷爱肢体接触,全家最容易对别猫/狗/人动手动脚的贴贴狂热爱好者。
顾芝勉强抽出一只手,避开她柔软的臂膀,向下掖了掖自己病服衣角。
“小千老师,”他无奈提醒道,“别抱太紧了。”
陈千景哼哼:“怎么,现在不是你缠着我不撒手的时候了?刚才是谁先要抱人不放的?”
两人衣着整齐地肩并肩坐着抱一抱,蹭蹭脸枕枕肩膀,和两人都穿着单薄睡衣躺在一个被窝里抱,情况能一样吗。
顾芝将再次蹭近的她往外推了推,隔开几厘米的距离,语重心长:“小千老师,我是个功能健全的年轻男人,也真的很久没能和老婆有私生活了。所以既然今晚我们俩只想单纯休息睡觉——你就小心点,别总贴我身上。”
陈千景:“……”
呸。
成熟的已婚女士立刻就理解了他的意思,她意识到自己行为是有点歧义了——雄性生物的自然反应有时的确无可避免,这和本人的自制力无关,她每次贴他太近抱他太近,总会出现后患。
……可这都什么时候了!
陈千景有些羞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满脑子都是这些吗!我也没故意暗示什么,我只是觉得你体温太凉,想给你取取暖——”
顾芝信她说的是真话,小千老师这位狂热贴贴爱好者的出发点一直很单纯,想当年跟她看部恐怖电影他都不得不忍得浑身出汗——老婆一看兴奋了就开始挤到他身边瞎贴一通,包括但不限于搂着他抱着他趴在他膝盖上吃薯条……但她晚上还得赶稿子,明早又要和出版社商量事,所以就算她无意中把他蹭出火星子了,也只能硬生生忍着。
……唉。
每次都是无意的。
虽然次次都十分无奈,顾芝倒并不为自己不得不频繁忍耐的境况感到烦恼,总不能叫老婆更改她爱好贴贴的肢体习惯,坐在家里离他八丈远,看电影也不靠在他旁边,吃个零食不把碎屑撒他身上了反而很有距离感地找个盘子独自接着——那他才真的会破防陷入究极崩溃——老婆跟外面的陌生小狗玩都会把它抱在膝盖上贴贴,那老婆不贴贴他岂不是变心了感情淡了的表现——
咳。
顾芝会格外无奈,是因为她每次贴贴出发点都太单纯了,既能解读为表达对他的亲近,也能解释为“她就是单纯把你当做体感好的靠枕与挂件”。
结婚两年半,他很希望老婆能有一次不那么单纯的故意贴贴。
……当然,老婆明说了她不喜欢病歪歪缠着纱布的男人,他不能总把事情想歪。
顾芝道歉:“我知道你单纯,你是好意,是我龌龊,我无耻,我控制不住自己。所以稍微隔开一点距离……拜托你?”
陈千景哼哼着往外退了点距离。
废话,你要是能控制住自己了,我反而要生气。
谁愿意跟对象贴贴蹭蹭时,后者表现得超脱外物无动于衷的。
要不是芝士蛋糕次次被靠近都会表露出明显的动摇,每每反应都鲜明自然,她才不会这么频繁地主动贴他——这人平时表现太沉稳冷静了,陈千景就偏喜欢感觉对象绷得紧紧的,又勉力深呼吸往外挪,仿佛下一秒就要破防的憋屈感。
……陈千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潜意识里,自己凑近他,的确是带着点撩拨意味的。
——她立刻更恼了。
“而且你现在又是受伤又是发烧又是昏迷的,体检报告都说气血不足,你该供给的气血应该给心脏给脑子给调节体温的细胞,你往什么不该供给的地方乱填气血啊!”
顾芝:“……”
顾芝:“对不起,我毕竟不是真正的机器人,也管不了身体具体往哪里供气供血。”
他顺着她的数落道了好一会儿歉,直到恼羞成怒的老婆终于撒完气,又气哼哼地扒上他的手臂。
他的手臂对老婆而言似乎就像瓜子对于仓鼠,不管拉开多少距离,晚上睡觉前,她总要扒拉回来抱着的。
顾芝……顾芝不得不用单臂继续翻页看书。
这章只差几页了,他想快点看完。
“话说你体温也太凉了……芝芝,明天早上多吃两颗红糖鸡蛋吧……还有这段时间不准喝浓茶喝咖啡了,多喝点热乎乎的桂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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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对了,你要不要现在就吃点糖?”
陈千景似乎还没有睡意,她在边上探头探脑的:“我去给你拿颗糖吧,芝芝,我有带你喜欢的那种夹心糖——这书有什么好看的,你戴回眼镜后就看了那么久,不会又是什么工作上的资料吧?”
顾芝顿了顿。
“不用再费工夫去拿糖,很晚了,我看完书就打算睡觉。”
“那这破书有什么好看的?你非要看完才肯躺下吗?”
“……”
“让我也看看——芝芝,慢点翻页——”
顾芝悟了。
重点不是糖或书,老婆就是在故意找茬想跟他聊。
“小千老师……”
你怎么了?
我不听医嘱不想养病时,你气得不轻,我决定好好按照你的心意安分养病,你却也没表现出什么放心。
正如同陈千景能感受到,失去眼镜后的顾芝一直处于一种隐蔽的强烈的不安全感里,所以他才会屡屡尝试离开病房——
顾芝同样能感受到,陈千景的情绪波动并不对劲。
她其实是个没什么坏脾气的人,很有包容心与耐心,却也很容易应激、大哭、不管不顾释放自己攻击性,他从昏迷中醒来,她要么大骂他一通要么揪着他大哭一通,或者两者皆有——
可陈千景却一直强忍着没做出什么过激反应,她气得要死时想攻击他的话语都咽进肚子里,她表达失望与愤怒的方式变成有些别扭的阴阳怪气,假设什么别的男人——这不像是陈千景的做派,更像是顾芝自己私底下发泄怨愤与猜疑的坏习惯了。
更何况,比这些更重要的是……
在他昏迷不醒的时候,她独自一人做了什么事,干了什么活,怎样安排好一切后续,让事态平息?
陈千景对这几天发生了什么绝口不提,只强烈地埋怨他不注意身体、他动花花心思、他说错了话、他看书很可疑。
就像是……就像是她还处在某种悬而未决的应激状态,她也没能完全从绷紧的弦里放松下来。
或许小千老师只是想拉着他说说话。
但绷得紧紧的她只能表现出越来越多的怀疑与攻击性。
……思及此处,顾芝合上书。
陈千景立刻就道:“你怎么又把书合上了,里面有什么我不能看的东西吗?”
顾芝:“……没。”
他重新打开给她瞧,陈千景探头,发现满页满页的都是大段的、几乎没有标点符号的专业外文术语,默然片刻。
“难得,”她嘟哝道,“你现在倒是不会在我面前装着看体育杂志和篮球明星了?终于不装了?你看那些运动球鞋的牌子介绍是不是就和我看这些术语的感觉一样?明明每个词都看不懂,你还能装着特别有兴趣……”
顾芝有点想等等看,不知道她还能从“装样子看书”发散出多少攻击点来,小千老师这种攻击力真是辐射型的,不用特意找雷点她都能将对方批得体无完肤,同时维持着勾人胳膊贴人肩膀的黏糊状态,也是一种罕见天赋了。
他一直很喜欢暗暗观察她发散的攻击力——或任何好的、不好的小习惯,只要是别人看不见也发现不了的地方——
这是他自14岁起便一直在偷偷做的事情。观察陈千景本身就令他……感到开心。
只不过。
现在他不是14岁,也不处在一段无望的、卑微的、只能寄托于自己幻想的单向暗恋里。
24岁的他得到了吻和一副新眼镜。他知道自己不再需要龟缩在第三人称的视角里。
“小千老师。”
顾芝打断了陈千景的絮叨,他将书放在一边,又伸手摸了摸她的眉心。
“总皱眉容易长皱纹的,这里。”
陈千景立刻敏感道:“就算我比你大三岁,有可能会比你老得快,但你成天通宵工作不带歇的,等到老了,我俩一对老头老太太,谁皱纹更多状态更差、谁更嫌弃谁还不知道呢!”
再次被扫射一通的顾芝:“……”
顾芝忍不住叹气。
“就不能不嫌弃吗?怎么说来说去都要挑一个人被嫌弃?都老头老太太了,谁都不会嫌弃……别总嫌弃我啊,小千老师。”
又在撒娇了。
陈千景有些受不了这人软着语气和她说话,“别总嫌弃我”被他缓缓念出来就和“与我过一辈子”的表白差不多,她原本只是骂他,他怎么总能把被骂的话转变成一种肉麻的情话——
她故作强硬地抵开他摸自己眉毛的手:“是你先嫌弃我长皱纹——老实交代,芝芝,你之前一直看书,是不是因为我逼着你吃药养病,你生我闷气又不好再提,就装样子糊弄我了?”
哪里。
顾芝推了推眼镜。
“我只是试图冷静。”
“你需要冷静什么——”
“小千老师,你给我买了一副新眼镜,还亲了我,哄我不要害怕也不要担心。”
借着床头灯的光,顾芝低声道:“所以我想听你的话,按你的吩咐,放空思绪不再想东想西……我知道此刻暴露一些想法不合时宜,可我又忍不住,所以才一直看书,发呆,一味顺着你。”
陈千景被他这样定定看着,有些紧张了。
她努力镇定:“你还能有什么想法不合时宜,不就是那种事吗——等你病好出院再说,现在想都别想——”
“我想亲你。”
顾芝说:“我想亲你,想牵你,想抱着你在原地来回转,想把你抛到很高的天空下再奔过去接你——就像迎接某种从天而降的馈赠——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想哭着亲你,想笑着亲你,想一直一直亲你。”
陈千景:“……”
突如其来的这是要干嘛!
……结婚好几年的夫妻了,要亲就亲,要睡就睡,接个吻的冲动而已说得这么纯情夸张,还把人心脏搞得怦怦跳的,他又故意在玩套路诱惑她吧!!
她瞪圆了眼睛,仓皇地在被单上划手,膝盖也往后缩了缩:“深更半夜,你干什么突然发癫,又是告白又是——”
“所以我说,我试图冷静。”
顾芝却没有趁机搂她,抱她,试图再对她做什么肢体接触。
恰恰相反,他轻轻叹息着,就那样躺了下来,几乎贴着床沿的边缘位置,于一条被子中刻意割出了更遥远的空隙。
侧枕着脸,他就那样看她。
“我从来没有被——”
陈千景脸颊的温度越来越高了,她赶紧打断他:“从来没被关心过?从来没被哄过?从来没被安慰着说不害怕?别提了别提了,没什么好提的,这种普通事情来来回回的感激,搞这么肉麻干嘛——全天下每个正常对象都应该关心彼此呵护彼此嘛,做不到应有的关心照顾,那找对象干嘛——”
“不是。”
顾芝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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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想要被关心,被哄,被安慰啊。我又不是路边的流浪狗……”
随便来个人喂口水,递根肠,送上温暖与爱,他就冲对方摇尾巴。
没有人对我这么好,唯独你对我这么好,所以我才特别特别喜欢你——那归根结底,也只是喜欢那个人对自己的好吧?
不一样的。
作为一个天生地长、永远会在心里刨棺材板的阴暗比,顾芝深知,自己的喜欢是不一样的——奇怪、扭曲、不正常的。
他从不要什么善良好心路人的施舍,更不是因陈千景对他的好而雀跃不已。
顾芝是因为……对他如此珍视,安慰他不害怕的这个人,是陈千景。
十年过去,终于,陈千景看见了“顾芝”。
她知道了他是什么样的人,也察觉到他在那样细微的地方表露出那样纠结麻烦的坏毛病。
这样了解他的她——竟然还会愿意回来,亲他,哄他不害怕。
所以,顾芝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他不要这个世界上任何人对他好,谁对谁好这种东西怎么要的来呢——
他唯独只要陈千景这个人,看见他,选择他。
对他好,对他坏,统统无所谓的——甚至他还会希望她能对他坏点、自私点、更冷血点——这样他就有更多的理由更多的套路讨得奖赏与补偿,期望勾到她能持续一辈子的怜惜呢。
“小千老师,我14岁那年,第一次,喜欢上一个女孩。不是因为她善良,她人好,她有一张害羞起来很可爱的圆脸蛋,她令所有同龄男生都忍不住萌生保护欲——或她对他递烤肠,劝他下雨了快回家。”
共同躺在一张床上,又隔着足够安全的距离,顾芝决定把原本写进情书,写进封底,试图藏匿一辈子的秘密悄悄告诉她。
“我喜欢上她……是因为她和外表完全不一样,她哭起来很吓人,她尖叫起来更是扎耳朵,她还会像被碾了爪子的仓鼠那样跳起来对着空气噼里啪啦大骂——”
当他偷偷饲养的那条小狗被顾锦宸一脚踹烂了肠子。
顾芝抱着纸盒里小狗的尸体一路跑到江边,耳根处血管突突乱跳,心底刨棺材的声音刺耳到炸嗓子。
无边的怨愤推动着他来到最顶峰,从来不打算有什么未来也不想要逆袭的阴暗比小孩兀自盘算着,把他的小狗丢在江郊他给自己挖好的坑旁边,他就回去,抄起准备好的东西,杀了顾锦宸全家。
14岁的顾芝根本不想好好长大。
他的眼睛毁了,他的小狗死了,他没有朋友、搭档与亲人,他的学校生活和家庭生活只是恨意的集合体,学习再好脑子再聪明也没办法让他喘口气、诞生活下去的想法。
顾锦宸的确早早摧毁了他,那个孩子的脑中没有任何期待、希望与想法。
可是……
当他将小狗匆匆丢在坑边,转身,想去邻近已经踩过点的卫生所偷药、针管和任何一种能致人死地的东西。
踉踉跄跄地奔下土坡,还没走几步,却听见另一个女生嘶嘶的怒喊。
【谁把小狗——这么小的小狗——哪个畜生把它就这么扔在这儿了啊?!】
她很吵,很闹,用好大好大的音量喊完之后,又用好大好大的音量开始哭,听声音明明是个比他大很多的女生,却表现得像根本控制不住情绪的小小孩那样。
她一股脑地发泄着对他的怨气——对他这个把死去的小狗丢在江边的坏蛋的怨气。
可她又知道什么?她凭什么高高在上地那样辱骂他、诅咒他?又不是我杀了我的小狗——为什么所有人都不会去指责顾锦宸,不会去揍顾锦宸,不会把他的肠子踹烂再扯出来,反而高高在上地指责他呢?!!
14岁的顾芝本就恨得发疯,闻言更恼了。
他爬回土坡,想一把勒死大哭大叫的她。
可他认出来了。
站在江郊,对着一条小狗的尸体又哭又闹的奇怪女生,是那天下雨时,想喂他烤肠吃的怪人。
她本就脑筋不正常,想一出是一出的,总徘徊在这附近的墓园与天桥底下,又特别能共情流浪的毛茸茸,滥好人一个。
所以顾芝攥紧了拳头,只是躲在灌木丛后,幽幽地盯着她。
怪人。
烂人。
多管闲事。
自我感动的人。
——可那女生哭着、骂着,尖声叫着,慢慢的,就跪下来了。
不知道她生长在怎样的环境里,拥有怎样的性格,才会做出这么怪异的举动——
在没有人的下雨天,兀自对着江边一条被丢弃的小狗尸体哭得快要崩溃,却又跪下来,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过它。
她一边骂着、诅咒着、应激般攻击着小狗的主人,又一边哭着抹去它身上的污血,塞好它掉落的肠子,将它放进一旁的土坑里,再一点点拢起土。
那不是什么善良。只有不正常的神经病才会这样接触一条死去的狗——正常的好心人会不忍再看,不忍触碰,就算要帮忙埋起来,好歹也包条手绢或碎布隔着。
顾芝盯着她,听她哭骂。
她在骂不负责的主人放任一条狗死去,也像在骂,两个很重要的让她恨得发疯的人早早死去了,放任她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纠结要不要继续恨他们。
一个奇怪、可恶、借着其他事物发泄自己满腹怨愤、却又会用双手捧起一具血淋淋尸体,将它埋进土里做一处坟的女生。
所以看着看着,顾芝就入了迷。
他不禁想——原来也有人像我一样这么这么恨别人、这么这么坏的诅咒人——
可为什么,她哭完了,骂完了,还能踉踉跄跄地离去,不再琢磨着报复、杀意或任何怨念之事呢?
她干嘛要埋葬我的狗,干嘛要霸占属于我的坑,她知不知道,我原本是打算杀完顾锦宸后和我的狗躺一起的?
她的眼泪、鼻涕和尖叫都污染了我特意给自己挑的那片风水宝地——真厌人。
所以,当她离开,情不自禁的,满腹怨恨的小孩子也悄悄跟了上去。
想报复她,想恐吓她,还是想向她重新讨一片干净墓地——他没想好,但就是想悄悄跟在她身后,偷看她之后还要干嘛。
可那个在江边疯疯癫癫、破防大哭、又骂又叫的女生,她在卫生所洗掉脏污,便坐上一辆公交车。
小孩偷看到她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活跃、阳光、灿烂又天真,偷看到她用每个寻常女生都会有的小期待趴在橱窗外看漂亮蛋糕,偷看到她蹦蹦跳跳地走进一栋很破的小居民楼,用亲热又欢快的语气叫奶奶说她放学回来好饿……
好奇怪的人。
她的怨愤呢,她的恶劣呢,她那些近乎崩溃发癫的负面情绪到哪里去了?
为什么她明明就和我差不多——却又表现得这么不同?
14岁的顾芝跟了她一路。
然后,不可自拔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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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她上学,跟着她放学,即便在学校里,也会抓住机会,偷偷去看她。
他想弄明白为什么这个奇怪女生能把自己装在那么一个阳光灿烂、善良美好的壳子里的——他想揭穿她在奶奶在朋友面前的伪装报复她夺走了自己的坟——
他用最大的恶意、最多的怨愤揣测那个女生,以为自己的跟踪只是一种针对仇敌的调查。
可是,有一天,14岁的顾芝意识到,他不想死。
只要那个讨厌的、可恶的女生还活着,他就不想死。
因为他想知道她更多更多的事情,探查她更多更多的秘密——
也越来越渴望,她回头,看到他,冲他笑,冲他哭,冲他道歉,解释说那时候误会了小狗的主人。
【原来那个人是你呀,顾芝。】
【原来我们是一起的——都差不多的怪人嘛?】
未来那么长。
14岁的他如果在杀掉顾锦宸之后去死,那么,是不是,再也等不到她回头,看到他了?
好奇怪啊。
现在,一想到她,再想到不管不顾去死,他就,好……难过啊。
因为她怪异又正常,她善良又虚伪,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却又有着很坏很坏的毛病——
他喜欢她。
也好想要她也看看他。
如果有朝一日,躺在那里的不是血肉模糊的小狗,而是血肉模糊的他——
她也会哭泣,大骂,尖叫,一边诅咒着凶手一边将他埋入坟中,就太好啦。
——这种感情绝对不正常,对吧?
没办法说出口的。没办法放在阳光下。
你看,因为她大他三岁,她都读高二了,她又成熟又高,她肯定不会喜欢比她瘦弱比她矮的初中小男生……他浑身上下就挑不出什么显眼的优点……
“所以没办法。”
二十四岁的顾芝闭了闭眼:“回过神来,为了追上你,我就赶着自己走到如今这一步了……小千老师。”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要一个回应,一个选择。
你也不知道我有多么、多么渴望……
“再看到你更多、更坏、更恶劣的一面。那是我最期待的。所以……没必要绷得紧紧的,小千老师,和我,与我……说说话吧,聊聊你吧。”
在那样一段奇怪的告白后,他却这样请求她。
不再要回应,不再要选择,二十四岁的他似乎只要她倾诉,她说话。
陈千景张了张嘴,冲出口的,却不是话语。
尖利的嚎啕声猝不及防的响起,他静静地隔着镜片望着她,接下她绷紧多日独自承载的所有负面情绪。
“呜呜呜哇——芝芝——我也——一直——好怕——你干嘛要——非逼着我——我不想——本该——冷静——呜啊啊啊啊——”
她哭着,叫着,骂着,然后渐渐的,拉近那段距离,倒向他。
他缓缓收拢双臂,抱紧了她——
作者有话说:你看。
早在十年前,我见过你最差,最坏,最恶劣,最癫狂的样子。
所以十年后,你没必要逼着自己成熟起来去应付这个那个——
崩溃了就喊,生气了就骂,绷紧的情绪无处倾泻就扑向我大哭特哭吧。
你全部毛病都是我接纳的,我喜欢的。无论如何,都会……抱紧的。
第95章第九十五口代餐
于是那夜她与他聊了很多。
关于那对父母,关于来堵人的顾锦宸,关于在江郊陵园附近晃荡的往事,关于那家曾巴望许久的杯子蛋糕店,关于那个拿到她亲笔签绘后就格外好说话的外卖小哥,关于她竟然真的像奇幻电影里那样穿过了体操教室里巨大的镜子抵达江边,关于她这两天安排好了工作还和一无所知的陈奶奶吃了顿饭、隐去了一系列的凶险内情、只含糊其辞地告诉她顾芝住院是因为他顶着低血糖buff爆肝,于是陈奶奶又好一顿骂骂咧咧谴责小顾这人就是不爱好好吃饭,所以下次芝芝你给奶奶打电话时要注意措辞……
当然,还有,关于17岁的陈千景自身。
她的到来是一个被他人算计的事故,她的离去才是将错乱的时间段还回正确的领域,但她却不可避免地因为那个年轻的自己感到……感到……
失落?愧疚?遗憾?
倘若她在小陈同学离开之前便告知她,这一切都将随着时间的伟力淡去,她所经历的这段长达数月的冒险,在她回归之后将尽数抹除——
“那也是没办法啊,”顾芝抚摸着她因哭泣不断颤抖的后背,轻声安慰她,“总不能让17岁的小孩哭着离开吧。况且是我向你建议,隐瞒她这事——归根结底,欺骗她辜负她的人是我,不是你,小千老师。”
陈千景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知道,她明白,这和顾芝没什么关联,是她的决定和选择。
17岁的她在这个时间过得非常开心,她不想在最后告别时让她希望落空,难过得哇哇大哭——17岁的她早就哭过太多太多次。
虽然27岁的陈千景已经逐渐接受了她可能终其一生都改不掉情绪失控时泪腺崩坏的毛病——但她实在不愿意让17岁的自己又痛哭一次。
起码,她自己,不想刻意惹哭自己的。
可一切结束后,当她坐在病床旁,看着编辑一条条发来的消息,朋友们在群聊里热热闹闹的玩笑、慰问与约饭邀请……
几乎所有认识陈千景的人都在说,你漫画完结后的这两月去干什么了,不接电话不出来玩,是不是偷偷溜出去又找了新乐子。
几乎所有认识陈千景的人——包括陈奶奶——都没有察觉到,另一个陈千景来过,出现过,又蹦蹦跳跳地离去。
陈千景不可避免地为此感到难过。
尤其是当她想和顾芝说说话、聊聊天,却只能看见浑身遍布绷带的他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样子。
好像是她连累顾芝从百忙中抽出空来,遭受这些磨难。
好像也是她抹掉了小陈同学来过的所有痕迹,在其他人面前隐瞒了另一个自己的现身。
理智告诉陈千景,这些不过是最无关紧要的感伤罢了,当务之急是安排这个,敷衍那个,把数月来的交际空白统统填补上去,让自己耽误的工作与生活尽快回到正轨……
可那股不管不顾的、想要放声大哭、尖声大骂的冲动,仍旧埋在她心口深处。
于是,当顾芝醒过来,观察她,诱导她,让她重新拥有了能够发泄、攻击、泪水汹涌的口子——
她说了许多许多,也骂了许多许多。
直到她的泪水哭干,嗓子沙哑,天边渐白。
陈千景重新平静下来。
“事情彻底告一段落了”,她紧绷的神经如此告诉自己的身体,然后,彻底放松,世界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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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昏昏睡去。
清醒的顾芝搂着熟睡的她,他望着窗外那被月亮盖过的太阳一点点顶开云层,在心里整理着她告诉自己的信息,就这样琢磨了好一会儿。
譬如那个似乎正儿八经归属于非科学组织的外卖小哥,公事公办的敷衍态度像极了大型机构里的公务人员,这或许意味着他背后有组织有势力,这个世界或许还有另一个人类所不知的侧面,经年累月下来,自成一套体系……
譬如在江边陷害他之后彻底没了声息的非人之物,或许它并非耗尽法力后龟缩不出,而是因为太过冒头搞事,被相关机构的公务人员收押回去,之前和外卖小哥在论坛上沟通时,对方显然比起眼前的业务,更重视那东西所处的教堂方位与具体地址。
又譬如……
顾芝眯了眯眼。
晨光撒上床头,他缓缓伸手摸到自己的手机,这才发现,已是清晨五点整。
唔。
他倒也没想着再熬一个通宵,只是陪她聊久了,也听她哭多了,一时半会,难免睡不着。
做别人的情绪垃圾桶总是会有点负担的,倒不是感到疲惫,纯粹是他听得太认真,凡事也容易想很深,小千老师噼里啪啦输出完一堆就不管不顾了,顾芝这边却要兀自加载缓冲好几个小时……
当然,他不讨厌这种思考,他喜欢分析猜测她每句话背后的信息量,实在想累了他就诱哄老婆和自己这样那样,从而开心解放大脑……可现在嘛……
老婆太累,不合时宜,算了。
顾芝屈起手指,隔着空气虚虚描画了一下她眼下哭肿的痕迹。
应该拿条热毛巾来帮她敷一敷,但他此刻动弹,势必会把她吵醒,然后她看见他搓毛巾烫热水估计又会自责不已……
小千老师,太心软了。
她应该反过来想,他能被牵扯进她的个人故事里,有幸再次遇见她的17岁、她的27岁、了解她上大学乃至大学毕业的经历,陪着她找回幼时那对父母种下的阴影——这明明就是他的荣幸。
这一切都是必须顶着“陈千景配偶”身份才可以参与的冒险,不是吗?
至于受伤,发烧,不过是冒险的小代价而已。
看顾锦宸那垃圾,知道这些事比他更早,甚至也算是一部分的始作俑者,几个月来还跳来跳去的想蹭到她眼前刷存在感——可小千老师压根不搭理,所以他就注定没戏。
一想到顾锦宸,顾芝就忍不住想笑。
倒不是他如今因为被曲奇咬伤也不得不住院观察的信息——亦不是小千老师锤了人之后先斩后奏还打给他亲娘,惹得那女人丢了好大面子,便对儿子大发雷霆——
小千老师还告诉他说,顾锦宸醒来后不依不饶地在病房里要和她谈条件,威胁说如果她不现身和自己谈好,他就去法院告她家狗咬人……
他具体提了什么条件,小千老师含糊其辞地带过去了,但顾芝闭着眼也能猜出来,肯定还是“和我复合在一起”这类东西。
……嗤。
反正小千老师一直待在他身边,压根不去搭理,那顾芝就没什么好气愤、忌惮、恼恨的了。
其实他能猜到顾锦宸这一系列动作的背后逻辑——他从三个月前又是突然回国,又是找他打架,又是四处播散谣言屡屡暗示小千老师让她也闯入了那座教堂……到头来,无非是想借着脏东西的手彻底摁死他,然后上位帮助小千老师复原身体,趁此大献殷勤重新得到陈千景的青睐与信任——
作为暗示那座教堂的引路人,也作为揭穿了顾芝“真面目”的引导者,顾锦宸原本就是想借这些怪力乱神的影响,把他自己安排在“陈千景配偶”位置,他故意搞出这堆破事,又留下一堆马脚,就是在等待追寻着线索的陈千景去找他询问、合作、一起共事。
只不过……
陈千景不会选择他。
即便是17岁的陈千景,也不会回到他身边向他提问——谁让他自己没认出两个陈千景之间的区别,又完全遗忘了小孩对“完美理想型”的渴求呢?
所以,即便顾芝完全勘破了,顾锦宸这几个月来的一套操作就是为了搞死他再抢走他老婆,他依旧抑制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因为陈千景是抢不走的,她就是会坚定选择和他在一起的。
——如今终于轮到他正大光明地站在她伴侣的位置,能带着百分之二百的自信与骄傲肯定这句话,实在是太……太……
怀里的小千老师在睡梦中咕哝两句,顾芝一个激灵,忍不住轻咳一下。
他差点没乐出声。
收住,收住,不能太得意了,否则老婆醒来后势必要解释“我分析出顾锦宸搞事的根本目的是弄死我,却因为你没成功就忍不住高兴”,然后再被她劈头盖脸骂一顿……
他调整呼吸,又听着她的心跳等了好一会儿。
小千老师彻底睡熟了。现在她的呼吸频率是典型的“截稿线前不吃不喝连环赶稿传过最后一页成稿后倒头就睡”状态。
她睡成这样时,曲奇扑在旁边大声嗷嗷要狗粮都吵不醒的——
顾芝便下了床,拿开水烫了条热毛巾回来,敷上她哭肿的眼睛。
小千老师果然没醒。
顾芝拉紧窗帘,隔绝了越来越盛的日光,他甚至还鬼鬼祟祟地摸去洗手间,反锁上门和下属们又通了会儿电话——住个院不得不躲在洗手间瞒着老婆办公也是没办法——
等到病房外传来护士巡视的脚步声,晨起打饭的病人家属招呼声也越变越多,他这才回了床上。
顾芝发现自己还是很精神。
……谁让他刚才工作时收到了顾老登那边的最新财报,顾芝从意识到顾锦宸回国搞事后就开始默默挖坑去搞顾老登,那老登投资几次都被他接连截胡,终于发现不对劲,回头查账时顺着顾芝故意埋下的钩子成功发现了顾锦宸挪用公款偷偷回国的事,老登自然不会好奇为何大儿子突发神经给一个私密户头疯狂打钱,老登只是冲进病房对坏了自己项目的儿子大发雷霆……
嘻嘻嘻。
果然他这个月来天天爆肝工作是有福报的——能从老登身上趁机卷走大把资金和股权,也能在今天让顾锦宸被气急败坏的老登骂成孙子。
还威胁小千老师,拿捏着他们家狗要谈条件呢,先想办法从顾老登的怒火里逃出来吧,顾锦宸。
他俩现在越不开心,顾芝就越开心,下属转达的好消息让他开心得想拉着梁晓新再开一局打丧尸(换头想象那是顾家人的丧尸),结果……他越来越难睡着觉了。
顾芝合上眼。
他不想再熬下去让小千老师烦恼,他努力排空其他所有思考与杂绪,逼迫自己睡着。
可是太乐了,不行,顾家那两个垃圾互喷的现状总是蹦进他脑子让他乐。
想想别人。
想想小千老师。
小千老师漫画完结了,签售也准备好了,她说后两天签售会一弄完,就可以放个假四处玩,取取材筹备下本的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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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芝觉得她这次好像有点带他一起出去玩的意思。因为她向他诉说自己的工作时,也重复了许多遍,“你出院后把手头工作也放放,陪我多歇一段时间”……如果算上三个月前,她问了他好多次这段时间的工作安排,有没有重要的会议与项目云云。
他之前会怀疑这是错觉,但现在他怀疑是自己想岔了——小千老师就是打算和他一起出去玩,不带家长不带编辑也不带毛孩子的那种单独玩。
小千老师之前就多次提过外出滑雪。难道她想邀请他一起去滑雪?那我应该一口答应吗?还是直接提议陪她一起放假?会不会显得太迫不及待了?
……会不会又是我想得太美了……
唔。
顾芝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再次加快——光是设想这种可能性他就忍不住升起期待——
这是区别于坑害顾家两垃圾的另一种快乐,他不禁浮想联翩。
现如今,他再向小千老师请求一些情侣特有的福利活动,应当不会被拒绝吧?
好比一次情人节约会——在她的漫画日后谈小剧场里露一次脸刷刷存在感——陪着她一起去签售会然后堂而皇之地坐在杯子蛋糕老师的家属席上——
等等,他是不是也可以堂而皇之地要小千老师给他准备比猫抓板更贵的生日礼物了?因为她说喜欢他啊?
……想着想着别说培养睡意,可能要从另一种层面上精神抖擞了,顾芝赶紧打住。
他第三次努力更换脑内主题,把与陈千景共度的未来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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