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过,百姓信朝廷一次,朝廷就得守诺一百次。这一百次里,哪怕错了一次,下次再借,就没人敢伸手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个瘦子:“至于某些人打着‘帮忙’的旗号,实则想把百两轻券拆成十张十两票,再低价收走——省得您排队,省得您验票,省得您操心,可您知道最后落到手的是多少吗?”
他冷笑一声:“一张十两券,兑一两五钱利。十张,不过十五两。可他们收您十张,只给您十四两银子,还要扣半钱火耗。您图啥?图省力气?可您省下的这点力气,够换回一头牛吗?”
人群哗然。
那胖商人一听,立刻高声嚷道:“金掌柜说得对!我昨儿就差点被坑了!有人拿着三张重券来找我换,说给我九八扣,还送我半坛花雕!我呸!我当场撕了他半张票,让他滚蛋!”
金满堂冲他点头致意,随即转向孙大福:“孙里长,您别怕。您这张券,我替您验。”
他招了招手,一名蓝衣吏员捧着个紫檀匣子快步上前,打开——里头是一盏琉璃验钞灯,灯芯燃着幽蓝火苗,照得纸面纤毫毕现。
金满堂亲自接过孙大福怀中那张轻券,迎着灯光一照,只见纸背隐有龙纹水印,券面墨色深浅不一,年月处钤着三枚朱印,一枚是户部关防,一枚是司农寺押印,最底下那一枚,却是铁林军虎符印纹,虎目圆睁,须发皆张。
“瞧见没?”金满堂指着那虎符印,“这印,全天下只有三枚真章,一枚在公爷书房,一枚在铁林军帅帐,第三枚——”他笑了笑,“就在您村口那座新修的义学祠堂神龛底下,和您去年捐的那块‘靖难同契’匾额并排供着。”
孙大福浑身一震,眼眶发热。
他当然知道那祠堂——是赵管事带人修的,砖瓦木料全是商会出的,连祠堂门口的石狮子,都是从交趾运来的整块青玉雕的。当时村里人都说,石头太贵,不如换成泥塑。赵管事却摇头:“青牛村的魂,不在地里,而在碑上。碑立得正,人才站得直。”
金满堂将券轻轻放回孙大福手中:“您拿着,自己去兑。我让吏员给您排一号。”
“一号?”旁人惊呼。
“对。”金满堂扇子一合,啪地敲在掌心,“因为您这张券,是今年第一张验明真伪、确属青牛村同契的靖难轻券。户部已备案,主事大人亲批——‘青牛之信,天下之信’。”
他转身朝那绯袍主事微微颔首。
主事官竟起身离座,朝孙大福郑重一揖。
全场寂静。
连卖热汤的老妪都忘了搅勺。
孙大福嘴唇颤抖,眼泪终于砸在券面上,洇开一小片淡墨。
他没擦,只把券贴在胸口,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敞开的户部大门。
台阶共九级。
他踏上去的时候,背后忽然响起一阵齐整的踏步声。
回头望去,只见三百名铁林军士卒不知何时列于街尾,玄甲覆身,枪尖如林。为首校尉扬声高喝:“护国公令——靖难同契,民信即国信!今日盛州兑息,铁林军全程监兑,违者,斩!”
声音如雷,震得屋檐积尘簌簌而落。
孙大福忽然挺直腰杆,迈上最后一级台阶。
他没回头看,可他知道——
身后五百步外,是青牛村的方向;
身后三千里外,是交趾海港初升的朝阳;
身后万里之外,是占城稻种正在南疆试验田里抽出第一穗青芒。
粮在土中,路在脚下,信在人心。
而人心所向之处,便是疆域所至之界。
户部门内,朱砂笔落下,一声清响:
“青牛村·孙大福,靖难轻券壹张,面额壹佰两,应兑利钱拾伍两整。准兑。”
铜铃三响。
孙大福接过银包时,手指触到布囊一角,那里用细线密密缝着一行小字:
“此券所系,非银两,乃山河之基;非利钱,乃万民之信。”
他没读出声,只默默记下。
因为这句话,他曾在去年冬至夜,亲眼看见赵管事用烧红的铁钎,在祠堂新铸的铜钟内壁,一笔一划烙下。
此时此刻,铜钟正悬于户部后院古槐树下,晨光穿过枝桠,照见钟身上那八个尚未冷却的焦黑字迹:
**信立,则国不倾;民安,则疆自固。**
远处,南宫珏立于盛州城楼之上,远眺南方。
他手中握着一封加急密报,火漆未启。
报上写着:交趾顺化府昨夜大火,三座官仓尽毁,火光映红半座城。当地土酋连夜遣使赴广州,称“仓中无粮,唯余灰烬”,求大乾赈济。
南宫珏唇角微扬,将密报投入身侧铜炉。
火焰腾起,青烟袅袅,灰烬飘散如雪。
他身后,陈默低声问:“先生,交趾那边……真烧了?”
“没烧。”南宫珏目视南方,语声平静,“是咱们的人,把粮仓底下的地窖掀了——里头藏着三百石占城稻种,早运到了琼州。火,不过是烟幕。”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天际一线微光:“真正的火,还没点。”
陈默心头一跳:“您是说……”
“占城稻,一年三熟。”南宫珏终于转过身,眼中星芒灼灼,“可若只种在交趾,终究是借来的地。若种在岭南,便是扎下的根。若种在江南、两淮、山东……”
他没说完。
可陈默懂了。
那不是种稻。
那是把大乾的命脉,一寸寸,种进万里江山的血肉里。
此时,盛州城中,第一缕炊烟升起。
青牛村的老张坐在自家门槛上,正用新领的十五两银子中的一钱,买了一小包红糖。
他把糖块含在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晨风里的稻香,绵长,悠远。
他不知道,就在他含糖的这一刻,琼州岛西岸的滩涂上,第一批占城稻秧苗,已由岭南七十二峒的峒民亲手插进温润的泥中。
潮水退去,秧苗静立。
而大海尽头,一艘挂着铁林商会旗号的三桅海船,正劈开晨雾,驶向交趾以南的茫茫碧波。
船头甲板上,站着个穿素白襕衫的年轻人,手里捏着一粒金灿灿的稻谷。
他仰头望天,海风掀起衣角,猎猎如旗。
那粒稻谷,在他掌心静静躺着,仿佛一颗尚未落定的星辰。
它不说话。
可整片南海,都在等它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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