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子收购锦绣家园的一千万资金,”林修将纸张放在桌面上,转向赵明辉,“表面来源是三家境外公司循环注资,第一层出资方注册地开曼,名义股东三名,不记名持股。”
赵明辉的脸色变了。
“层层穿透之后,实际受益人姓林。”林修看着他,“不是林氏集团三公子林霆,而是——”
他顿了顿。
“林家大公子,林深。”
满室寂静。
宾客们面面相觑,有人放下了酒杯,有人开始不动声色地后退。
赵明辉死死盯着那几页纸,眼神从惊愕转为阴鸷,又从阴鸷转为一种近乎疯狂的杀意。
“你他妈找死。”他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林修没有后退。
“赵公子,”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你爹连夜从外地赶回来,第一站不是回家,是城南工业园。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明辉没有说话。
“因为你用的这笔脏钱,每一分都会变成日后勒死他的绳子。”林修说,“林深想借你的手在江城布局,顺便给林霆上眼药。可你爹不想给任何人当棋子。”
他顿了顿。
“尤其是当他手里还攥着‘霁风’那块地的时候。”
这两个字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在赵明辉脸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霁风。
他知道这个代号。
他更知道他爹为了等这阵“风”,在城南那块烂尾地上耗了三年。
这是赵广生从不与人言说的底牌。
连赵明辉自己都不知道这块地的真正价值。
而现在,林修——周家那个废物赘婿——当着他请来的几十号宾客,把这层窗户纸捅得干干净净。
“你——”赵明辉的声音沙哑,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猛地抬手,却不是打人。他一把抓住那几张银行流水复印件,用尽全力撕成碎片,朝林修脸上砸去。
碎纸如雪,在林修身前纷纷扬扬落下。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复印件而已。”他说,“赵公子撕多少,我都能再印。”
赵明辉的呼吸粗重如牛。
他死死盯着林修,像盯着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冤魂。
“你想要什么?”他的声音低得像野兽的嘶吼,“钱?地?还是——”
他顿住,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还是你从一开始,就不是为周家来的?”
林修没有回答。
他迎着赵明辉的目光,不闪不避。
“你爹的城南工业园,”他说,“你用的林深的钱,你背后捅刀子的林霆。赵明辉,你以为你是谁?”
他没有等赵明辉回答。
他转身,穿过那些目瞪口呆的宾客,朝牡丹厅门口走去。
“站住!”
赵明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暴怒。
“你今天出了这个门,明天周家那点破事就会传遍江城!你岳父那堆烂账,周子豪那家公司,还有你们周家在北仓路那点见不得人的历史——我全给你抖出去!”
林修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那是周家的事。”他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推开雕花木门,走进走廊尽头浓稠的夜色中。
身后,牡丹厅里传来杯盏碎裂的声音,还有赵明辉压抑不住的咆哮。
林修没有加快脚步。
他穿过汉白玉楼梯,穿过一楼仍在推杯换盏的人群,穿过门口那两名站姿笔直的安保,穿过香樟林荫道尽头查验请柬的哨卡。
他一直走,走到听涛阁外围那片无人的停车场边缘。
然后他停下。
胃里翻涌上来一阵剧烈的痉挛。
他扶着一棵香樟树,弯腰,干呕了几声。
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他站直,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手机震动。
苏清的消息:【赵广生的人半小时前进入听涛阁。他没进主楼,在停车场等了十五分钟,然后离开了。你安全了。】
林修看着这行字,没有回复。
他抬起头,望向香樟林上方那片深不见底的夜空。
今晚没有月亮,星星也稀疏。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养父带他在老城区的天台上看星星。那时他还很小,仰着头,问养父:“爸,星星会掉下来吗?”
养父说:“不会。星星在天上,亮着,就是给你指路的。”
他低头,将手机收回口袋。
指路。
他的路,从来不在天上。
凌晨十二点半,东风巷17号院的灯还亮着。
陈伯庸坐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很久没翻过页。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声音,他抬起头。
林修站在门口,深灰色夹克上沾了些许不知是雨水还是夜露的湿痕。
“回来了。”陈伯庸说。
“嗯。”
林修走到石桌旁,没有坐下,只是站着。
“陈伯伯,”他说,“赵明辉今晚之后,不会再盯着周家了。”
陈伯庸点了点头。
“他盯的是你。”老人说。
“我知道。”
林修沉默了一下。
“我把他最怕被人知道的秘密,当着他请来的几十号宾客,捅穿了。”他说,“他会恨我入骨,比恨周家、恨赵家任何对手都更恨。”
陈伯庸看着他。
“你故意的。”老人说。
林修没有否认。
“周家这面旗,该倒了。”他说,“只有让赵明辉的仇恨完全转移到我身上,周建国才能真的脱身。梦薇才能回来。”
陈伯庸没有问他值不值得。
他只是看着这个站在石榴树下、浑身夜露的年轻人,良久,轻声说:
“面凉了。我去给你热一碗。”
林修摇了摇头。
“陈伯伯,我不饿。”
他走进西厢房,关上门。
黑暗中,他摸到那张硬板床,坐下来。
夹克内袋里,那张手绘图纸还在,那枚空白请柬的残骸还在,养父母的照片还在。
他掏出那张照片,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着上面那两张模糊的笑脸。
养母去世那年他十九岁,在殡仪馆守了三天三夜,一滴眼泪都没掉。养父去世那年他二十岁,葬礼上人来人往,他跪在灵前,所有人都说这孩子命苦。
没有人问他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他把照片贴在心口,仰头靠在墙上。
窗外,东风巷沉入深眠。
而他终于可以闭上眼睛,在这短暂的黑暗里,不必是任何人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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