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辉的庆功宴定在协议签署后的第三天晚上。
地点选在江城市郊一座从不对外营业的私人会所,名曰“听涛阁”。名字雅致,实则铜臭浸骨——这是赵广生早年发迹后置下的产业,三层仿古建筑掩映在香樟林中,门口常年停着几辆挂着特殊牌照的车。江城商界无人不知:能进听涛阁,才算真正入了赵家的门。
林修拿到入场券的方式,比他预想的更曲折,也更干净。
苏清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去,也没有给他安排任何“搭档”或“后援”。她只是通过一个从不出现在任何公开名录的中间人,将一张烫金请柬放在东风巷17号院门口的信箱里。
请柬内页是空白,只有时间和地点。受邀人姓名处,用钢笔工整写着三个字:
林先生。
没有姓,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号。
林修将请柬收进内袋,贴着那张手绘图纸和养父母的照片。
下午四点,他坐在陈伯庸院中的石榴树下,看着天色从铅灰渐沉为墨蓝。
“今晚要出去?”陈伯庸从屋内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
“嗯。”
“几点回?”
林修接过茶杯,没有回答。
陈伯庸也不追问。他在石凳上坐下,慢慢喝着茶,目光落在石榴树光秃的枝干上。这棵树他种了三十七年,从手指粗的树苗长到如今碗口大,修剪过无数次,知道它春天发芽、夏天开花、秋天结果、冬天休眠。
人也一样。
“林修,”老人放下茶杯,声音平淡,“你这辈子,有没有想过自己要过什么样日子?”
林修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样日子?
前世他没资格想。重生后他没时间想。周家、赵明辉、林霆、比特币、霁风计划……他被无数条线牵引着,像绷到极限的弓弦,松一松手就是万劫不复。
“没想过。”他说。
陈伯庸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那你今晚去见的人,是想让你帮他过他想过的日子。”老人说,“你自己想清楚,帮了之后,还有没有回头路。”
林修沉默。
茶渐渐凉了,他没有再喝。
晚上六点四十分,出租车在听涛阁外围的香樟林荫道尽头停下。前方设有路障,两名穿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逐一查验入场者的请柬。
林修下车,步行通过安检口。
烫金请柬在安保手中停留了三秒。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没有问任何问题,侧身放行。
香樟林深处灯火初上,听涛阁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三层仿古建筑,飞檐斗拱,朱漆廊柱。主楼前停着二十余辆车,清一色黑色奔驰,只有最靠近大门的位置停着一辆暗红色保时捷,车牌尾号三个八——赵明辉的座驾。
林修在廊下站定,没有急着进去。
他需要先看清这栋建筑的出口、安保布防、宾客构成,以及——
“林先生。”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身后响起。
林修转身。
一个五十余岁的中年***在三步开外,面容普通,穿深灰色中山装,手里没有酒杯,也没有请柬。他的站姿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却带着某种久经锤炼的警觉。
林修认出他——三天前的凌晨,在东风巷17号院门口,送赵广生照片的人。
“三公子让我在这里等您。”中年男人微微颔首,声音压得很低,“今晚会所内共有三十二名安保人员,其中十二人隶属于赵家直属护卫队,余下二十人是临时外聘。正门和后门各有两人值守,消防通道位于东侧走廊尽头,直通停车场。”
他顿了顿。
“赵明辉今晚会在二楼牡丹厅主位招待核心宾客,赵广生不会出席。宴会正式开始后二十分钟,会有一波敬酒环节,届时主厅安保会相对松懈。”
林修看着他:“你叫什么?”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瞬。
“我姓韩,单名一个‘卫’字。”他说,“三公子让我告诉您,今晚您不是他的刀,您只是您自己。”
他后退一步,隐入廊柱的阴影中,像从未出现过。
林修收回视线,推开听涛阁的朱漆大门。
一楼大厅觥筹交错。
林修穿过那些陌生的面孔,穿过浓烈的香水味和更浓烈的阿谀奉承,穿过服务员托盘上整齐码放的水晶杯。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只是一个穿深灰色夹克、没有随从、没有名片、甚至没有笑容的年轻人。在这个珠光宝气的世界里,他像一滴落入油锅的水,还没到沸腾的温度。
赵明辉在二楼牡丹厅。
林修沿着汉白玉楼梯拾级而上,在转角处停了一步。
他看见周子豪。
周子豪挤在一群陌生面孔中,正对着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点头哈腰。他穿着不合身的租借西装,领带打歪了,头发用发胶抓成可笑的形状,手里端着的酒杯晃得比谁都勤。
林修收回视线,继续往上走。
周子豪能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解释——赵明辉还没玩够周家这只老鼠。他要用周家自己人去羞辱周家,用周家沾血的骨头给今晚的宾客下酒。
林修没有愤怒。
他只是在心里给赵明辉又记了一笔。
这笔账,今晚会一起算。
牡丹厅到了。
门口站着两名安保,比楼下的人更高大,西装剪裁也更精良——赵家直属护卫队。林修从内袋取出请柬,递过去。
左边那人接过,翻开,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林修的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身,推开了身后的雕花木门。
门内,灯火辉煌如白昼。
赵明辉坐在主位。
他今晚穿了一身定制的深蓝色西装,袖扣是某奢侈品牌限量款,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碎芒。他正在跟左手边的宾客说笑,右手随意搭在扶手上,中指那枚翡翠扳指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看到林修走进来时,他的笑容凝固了半秒。
半秒后,重新绽开。
“哟,林修?”赵明辉将酒杯放下,声音拔高,足够让半桌人都听到,“周家的乘龙快婿,怎么一个人来了?梦薇姐呢?没陪你?”
席间响起几声克制的嗤笑。
林修没有接话。他在靠门的位置站定,没有找座位,也没有端酒杯。他只是看着赵明辉,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件。
“今晚是庆功宴,”林修说,“我来送赵公子一份贺礼。”
赵明辉眉梢挑起:“贺礼?”
林修从内袋取出一个信封,放在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张空桌面上。
“锦绣家园那块地,周家守了三年,赵公子十二天就拿下了。”他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几桌人听清,“这份手笔,值得一份大礼。”
赵明辉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盯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让人去拿。
“林修,”他缓缓站起身,绕过主桌,朝林修走来,“你跟我玩什么花样?”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三步。
林修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还有一丝更隐秘的东西——志得意满之下的戒备。
“不是花样。”林修说,“是谢礼。”
他伸手,从信封中抽出第一张纸。
那是一份银行流水截图复印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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