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破绽,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是风吹草动。但在阳罡感知之下……”
崔浩五指微张,掌心火光倏然暴涨,如一轮小日悬于掌上。
“——分明就是一盏明灯。”
卫长庚面色灰败,彻底熄了挣扎念头。
崔浩收手,阳罡敛去,只余掌心一点微红余韵。
“说吧。”他声音恢复寻常,“成有德为何要杀我?”
卫长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已湮灭。
“因为他……知道你是谁。”
崔浩眸光一凝。
“三个月前,他潜入风暴宗禁地‘星陨阁’,盗走一本残卷。”卫长庚声音干涩,“那卷轴末尾,画着一只三足金乌,金乌腹中,刻着四个小字——‘烛照九幽’。”
崔浩心头一震。
烛照九幽……
这是他当年在毒潭深处,火种初燃时,意识混沌间所见异象——一轮金乌破渊而出,双翼展开,照彻永夜。彼时他以为只是幻觉,从未对人提起。
“残卷记载,上古有秘术,名‘焚渊录’。”卫长庚继续道,“修至大成,可引地心火种,化罡为阳,焚尽阴祟,照破虚妄。而此术……”他顿了顿,目光死死盯住崔浩,“唯具‘玄阴之体’者,方可入门。”
崔浩瞳孔骤然收缩。
玄阴之体……他幼时体寒如冰,三岁才褪去胎毒,十岁前每逢阴雨必咳血,十五岁前不能近火——此事,他只告诉过一人。
——苏明远。
可苏明远早已随沈断潮一同葬身毒潭。
“是谁告诉他的?”崔浩声音低得如同耳语。
卫长庚惨笑:“没人告诉他。是他自己推出来的。”
“他查遍三宗典籍,发现近百年来,唯有你一人,罡气初成便自带阴寒,却偏偏能在五个月内,将阴寒之气尽数‘中和’——此等逆转阴阳之能,除‘焚渊录’外,再无他法可解。”
崔浩沉默良久,忽然问:“他想要什么?”
“火种。”卫长庚吐出两字,“真正的火种。不是你体内那团被驯服的阳罡……而是源头,是地心深处,那团未曾熄灭的原始之火。”
崔浩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真正意义上的、释然的笑。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望向远处海天相接之处。
阳光城港口,巨帆林立,商旅如织,孩童在人群中追逐嬉闹,笑声清脆。百丈外的街道上,红毯尚未撤去,石榴花被海风卷起,打着旋儿飞向湛蓝天空。
一切鲜活,一切真实。
“原来如此。”崔浩轻声道,“他不是要杀我……他是要挖我的心。”
他转回头,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步东方,扫过被踩住后颈的卫长庚,最后落在远处灯台上——那魁梧汉子尚未断气,胸口起伏微弱,却仍睁着眼,死死盯着崔浩,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困惑。
崔浩走过去,俯身,单手按在其额心。
一股温润阳罡缓缓渡入。
魁梧汉子瞳孔骤然放大,随即缓缓涣散,嘴角却慢慢扬起,似解脱,似欣慰,最终彻底静止。
崔浩收回手,对石敢当道:“埋了吧。碑上,给他留个名字。”
石敢当一怔,随即肃然点头。
崔浩又看向卫长庚:“你呢?想活,还是想死?”
卫长庚苦笑:“若我求饶,你必杀我。若我硬气,你反倒可能留我一条狗命……崔长老,你比传闻中更懂人心。”
“所以?”崔浩问。
“我选活。”卫长庚深深吸了口气,“我愿为鹰隼宗,为崔长老,追杀成有德。他欠我的,我加倍讨回来。”
崔浩静静看着他,看了足足十息。
然后,他伸手,点在卫长庚断裂的右腕。
“咔嚓”一声轻响,碎骨复位,阳罡如春水般浸润经脉,断处传来酥麻胀痒。
卫长庚倒抽一口凉气,随即感到一股暖流沿手臂奔涌而上,所过之处,枯竭的经络重新焕发微光。
“记住。”崔浩收回手,声音平静无波,“你活着,不是因为求饶,而是因为你还有用。”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英雄碑。
苏芸、胡杏已迎上来,一左一右挽住他手臂。胡杏怀中那束石榴花依旧鲜亮,花瓣边缘却微微卷起,显出几分疲态。
“夫君……”胡杏轻声唤。
崔浩低头,嗅了嗅花香,忽道:“明日,我要去一趟毒潭。”
苏芸一愣:“现在?”
“不。”崔浩摇头,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方山峦叠嶂的轮廓,“等我安顿好宗门,等我亲手把成有德的骨头,一根根敲碎,再扔进毒潭喂鱼。”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只有身边两人听见:
“——然后,我就该回家了。”
海风拂过,卷起他额前一缕黑发。
远处,一只海鸥掠过天际,翅膀划开澄澈蓝天,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线。
英雄碑前,新刻的名字正由匠人细细凿入石中。
那名字尚未落款,却已悄然与旧痕相连,仿佛生来就该在此处,等着被时光一遍遍抚摸,被后来者一次次仰望。
而大海深处,无人知晓的幽暗角落,一团赤金色的火苗,正随着潮汐缓缓搏动,如心跳,如呼吸,如亘古以来,便未曾熄灭过的……第一缕光。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