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田村看来,即便是日本完全消化了朝鲜半岛,想要和中国爆发全面战争也是愚蠢的,事实上日本只能期待中国内部的分裂局面持续维持下去,从而让日本在中国北部获得一些支持者,类似于中国历史上的契丹对中原各小国的平衡牵制。
不过田村的主张在陆军的少壮势力眼中是过于保守了,甚至连支持大陆政策的长州派,在这些少壮势力眼中也是温和的,因为山县等人的大陆政策,实际上是以占领长城之外的满蒙地区,因为在中国的历史上,满蒙不属于传统的汉人势力范围,因此将其分割出去,并不会遭到中国人过于激烈的反对。
当然,现在的陆军中,这些少壮派压根就没有什么发言权,掌握陆军权力的还是长州派及和长州派关系密切的泛长州人士。比如长谷川对于田村的和平解决朝鲜问题虽然不满,但是他依然表示服从田村的决策,因为日本现在确实打不起一场日中大战。
陆军高层虽然反对和平解决朝鲜问题,但是却联手压制住了军中少壮派的鼓动扩大战事的主张,表示在保留陆军意见的状态下,不会违背内阁和中国方面签署的协议。
此时的林信义却已经坐上了前往天津的客轮,他作为日本海军的联络官将提前前往天津和中国海军进行军事演习的沟通。其实海军内部属意他担任联合军事演习的先任参谋,但是他拒绝了这个位置,因为林信义觉得自己对于海军方面的战术并不出色,于是推荐了自己的同期堀悌吉。
这一举动让不少参谋军官都跌掉了眼镜,先任参谋实际上就是具体负责参谋业务的首席参谋,虽然最终决定权在舰队司令长官和参谋长的手里,但先任参谋决定了给他们挑选的方案是什么,其他参谋提出的计划如果不能得到先任参谋的认可,就连递交上去的机会都没有。
秋山真之就是担任了对俄作战联合舰队的先任参谋,才在海军中真正树立起了自己作为海军大脑的权威。大家主张林信义担任此次军事演习的先任参谋,实际上就是进一步确认了林信义在海军中的领导能力,否则以他的海军兵学校的毕业期数,是不可能获得这个位置的。
只是林信义虽然推动了本次军事演习的实施,但他对军事演习的具体业务并无多大兴趣,而柴山矢八等海军高层也知道,林信义谋求联络官的职务是为了进一步推动后期亚洲联合舰队的建立,自然也不会将其束缚在先任参谋的位置上。
当然,在林信义拒绝了先任参谋的情况下,其他人对这一位置倒是展现出了野心,可是最终柴山矢八投了林信义推荐的堀悌吉一票,并表示道:“此次军事演习的目的,并不是为了炫耀海军的实力,事实上在朝鲜和中国面前,海军无需展现自己的实力,我们需要的是同中国的合作,顺便培养一下年轻人,毕竟今后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海上战争了,那么军事演习就成为了年青将校学习指挥作战最好的战场。所以,让年青将校来担任先任参谋,是必要的。”
柴山矢八作为军事演习的总指挥,他的意见本身就重要一些,所以最终堀悌吉击败了一干资历丰富的前辈,得到了先任参谋一职,这也预示着,革新社在海军内部的影响力已经开始影响到舰队人事任命的权力了。
中国方面对于这一次的三国海上军事演习是非常重视的,当然北洋和武汉的侧重点是不同的,北洋试图通过这一次的军演和日本建立起亲密互信关系,而武汉则知道这场军演背后是收回青岛的政治谋划,所以双方都不愿意让出对于中国海军的代表权。
甲午之后,北洋水师作为一个团体实际上已经不复存在,被北洋水师压制的南洋水师和地方舰队开始获得发展机会,于是北洋水师瓦解,满清的海军变成了巡洋舰队和长江舰队两个互不干涉的独立单位。
巡洋舰队的海军军官大多为福建人,主要以毕业于福建船政学堂的学员为主,而长江舰队倒还保留了不少北洋水师的残余,比如黎元洪就是北洋水师学堂毕业,他聘用的长江舰队军官也大多为其同窗或后辈,并在德国人的帮助下建立了武汉海军工程学院。
虽然黎元洪和袁世凯有着淮系的共同背景,但是黎元洪却并不肯接受袁世凯的拉拢,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人情压根没意义。黎元洪虽然觉得自己在武汉体系内没有得到重视,毕竟他好歹也是武汉新军的创建者,但是依托武汉新军和武汉工人纠察队建立起来的工农红军中,他只能是地方军事主官,没法进入到军事委员会的核心决策层。
可即便是如此,黎元洪也拒绝了袁世凯的拉拢,因为他觉得袁世凯让自己割据江苏的建议简直就是在说梦话,虽然他被武汉军事委员会调派到南京,掌握了江苏地区最强大的武力,但工农红军的体制和前清的新军体制完全不是一回事,前清新军中的军官任命受主官的影响很大,可以说新军一镇的统领可以通过自己任命的军官完全掌握部队,这也是袁世凯能够控制北洋各镇的关键。
但是在工农红军的体制里,军事指挥人员的培训和任命是由军事委员会决定的,而士兵的日常生活及军队的后勤又受到政工干部的监管,在军事委员会的授权下,他可以非常轻松的指挥下面的部队,比当初指挥自己建立的武汉新军第二镇还容易,因为在他身后有着军事委员会的意志,下面的军官压根不能反抗。
可要是他想要越过军事委员会的授权行事,那么政委就能轻易的解除他的指挥权,并将他关押起来,军队压根不会产生什么动乱。工农红军是党领导下的武装部队,不是他黎元洪的私军。袁世凯觉得他只要投向北洋就能把队伍从武汉拉出来,然后割据江苏,这显然是还沉浸于前清时的新军印象中。
就凭袁世凯这种对于工农红军的不了解,黎元洪也不看好北洋团体有什么前途,更何况江苏这种财赋之地,北洋上下能够容忍自己占据这里?要不是武汉出兵维持了江苏的秩序,北洋军早就南下江苏了,因此袁世凯不过是拿着不可能交给自己的江苏地盘,忽悠自己造武汉的反而已。
对于军事委员会确实有着不满的黎元洪,也不会这么白痴的听从袁世凯的欺骗,为了一时的意气把自己变成一个笑话。所以不管袁世凯怎么拉拢,黎元洪还是对袁世凯敬而远之。
而在争夺中国海军的控制权上,黎元洪领导的旧北洋水师派系和那帮福建人也是斗的不可开交,黎元洪一直试图把长江舰队和巡洋舰队合并,恢复统一的海军指挥体系,不过袁世凯显然不愿意让长江舰队吞并巡洋舰队,巡洋舰队中的福建人也不太同意。
巡洋舰队倒是觉得,武汉领导下的长江舰队应当服从于北京海军部的领导,这个北京海军部实际上在巡洋舰队的控制之下,对于长江舰队具有的后勤支援体系,巡洋舰队还是相当羡慕的。
因为在大清灭亡后,福建船政已经停办,巡洋舰队的人才培养体系被中断了,而长江舰队却通过武汉强大的工业制造能力,建起了武汉海军工程学院,其前三期学员人数就超过了一千,这可比船政学堂几十年培养出来的六百多毕业生可多多了。
所以北京海军部一方面想办法恢复福州船政学堂的教学,一方面就想要染指武汉海军工程学院,从而将其变为自己的人才培养基地。
这一次和日本的合作,北京海军部也想把长江舰队排除在外,毕竟是海上的军事演习,长江舰队跑来凑什么热闹。实际上,巡洋舰队的目的是为了获得日本赠予的两艘俄国破损战舰,以增强巡洋舰队的实力。
不过武汉方面不肯让步,加上北洋陆军不愿意花钱给海军维修这两艘日本赠送的俄舰,段、冯都认为,中日不交恶,这两艘大舰无用武之地,若是交恶则又没啥作用,日本人击沉的俄舰,日本人维修的俄舰,打起来,日本人还能不了解这两艘军舰的战斗力?于是海军部还是和武汉妥协,决定双方一起派人参加。
第743章
作者:富春山居 数字:5075 吐槽:0 更新日期:2023-09-21 12:36:50
作为大韩帝国派出的海军代表,安明根站在会议室的窗前往外望去,刚好能够看到在大树遮蔽下的奉献节教堂,一座带有中国建筑风格的东正教教堂,毕竟这座教堂是雍正时期完成的,距今已经差不多快两百年了。
在义和团事件后的辛丑条约中,俄罗斯人极大的扩张了在北京的公使馆地盘,面积达到了100亩。只是俄国人大笔投入建设的北京公使馆还没用上几天,就因为战争的爆发被中国人夺回了这里。
原本在辛丑条约后,整个东交民巷地区都被列强切割出来,形成了一个长方形的公使馆区,这里变成了事实上的公共租界,公使团不仅掌握了这一地区的治安权力,还强行获得了征税权。
不过随着俄中战争的爆发,这一建立在北京的国中之国的局面被武汉以武力强行打破了,除俄罗斯公使馆被武汉军队没收,美国公使馆也不得不交出靠近西侧的兵营,而英国公使馆虽然保住了战争中侵占的西部地区,但是也不得不撤出了西北改建兵营内的大部分军队,并把该处租借给了北洋军。
于是到了1909年时,东交民巷这个使馆区就变的格局复杂,公使团真正能够掌握的地盘只剩下了御河以东,以西地区实际上已经为中国方面收回,并且公使团同意撤出北京驻军,只保留少数警卫保护使馆内部安全,不准本国军人携带武器出馆。
在安明根看来,如果不是北洋集团过于无能,实际上御河西面的公使馆区域也一样能够被中国政府接管,但是在勇气上,北洋上下确实不及武汉。
公使团之所以愿意同意撤出驻扎北京的军队,就是在武汉军队进攻俄馆时表现出的强大攻坚能力,这让公使团意识到他们不可能凭借少量部队抵抗中国军队的进攻,而期待天津部队过来援助自己也是笑话,与其让这些军人在北京变成中国人的人质,倒不如把他们疏散了,毕竟军队不是外交人员,不能享受外交法权的保护。
作为一名朝鲜人,看着中国人拿回失去的国权,安明根自然是感到激动的,因为他也希望朝鲜能够拿回失去的国权。作为跟随林信义走过西藏、印度的少数朝鲜人,安明根和安重根一样,在思想上对国家和民族的独立问题有了更多的认识。
比如过去他和安重根都认为,保卫国家是每个国人应尽的义务,毕竟没有国家的话,哪里还有朝鲜人?但是在看过了西藏和印度底层民众的生活和麻木心态后,假如不能让处在最底层的民众意识到国家的存亡关系着自己的切身利益,那么他们对于国家就不会有任何概念,只会认为这是统治者的更换,对于他们的生活来说,日本人和朝鲜两班贵族的统治真的有区别吗?
虽然林信义是一个日本人,但是安明根却真正的意识到,他和林信义之间其实没啥矛盾,真正有矛盾的是朝鲜底层民众和两班贵族,只要他们之间的矛盾不解决,那么就算没有日本人,也会有其他列强来图谋朝鲜,因为一个上下互相仇视的社会,是不能够维持一个国家的组织的。
是朝鲜人先失去了朝鲜这个国家,然后才有日本的入侵,而不是反过来。在意识到了这点之后,安明根也就真正明白了想要让朝鲜独立需要什么样的力量,这力量不是来自于中国或其他列强的怜悯,而在于朝鲜人民的觉醒。
他没有和自己的堂兄前往朝鲜北部建立义勇军,而是接受了林信义的建议,进入了大韩帝国海军,就是为了在朝鲜南部建立起一个地下组织,确保朝鲜南部的独立斗争不至于被日军和韩奸围剿消灭。
这其实是相当痛苦的战斗,一度让安明根看不到朝鲜独立斗争能否胜利的希望,因为在第一次日韩保护协议签订后,朝鲜人民付出大量税金培养出来的大韩帝国军第一次使用,不是在对外战争上,而是接受了日本人的命令去镇压各地义兵,所以朝鲜人都愤懑的写诗骂道:“十年养得貔貅队,只管腾腾杀义兵。”
虽然在第二次日韩协议时,日本人强行解散了这支军队,从而激起了一些军人的反抗,但安明根始终看不到朝鲜独立的希望到底在哪,这个国家压根就没有一个阶层能够领导国家重新站起来的。
比如田均一这样的人物可以通过武汉工人阶级和部分农民的支持,打垮了满清的军队,最终建立起了一个领导中国新生的政权,但是他在朝鲜看不到这样的人,也看不到这样团结的民众。
朝鲜的两班贵族,或者如李完用那样对强权卑躬屈膝,只要能够保住自己的权势,压根不在乎国家是否被占领,而少数主张民族独立的两班地主却把领导独立当成了两班的特权,他们对于那些乡民自发组织的义兵之警惕,比对日本人还高,有不少义兵就是被所谓的有名望的大儒给出卖的。
朝鲜底层的民众虽然有着较高的爱国心,但是却压根不知该听谁的,至于那些朝鲜王朝时期深受压迫的包袱商人,则完全被日本人收买,成为了日本人用以控制民间的间谍细作。面对这样的朝鲜,那些在日韩协议颁发时义愤填膺的朝鲜知识分子,现在也渐渐开始麻木不仁了,他们觉得挣扎也没有意义,只会让朝鲜人死的更加痛苦。
在经历过这一切之后,安明根才真正明白,为何田均一等劳工党高层对于林信义如此深信不疑,因为林信义把他们从绝望中解救了出来,让他们真正找到了如何让中国人凝聚起来的正确道路。就如现在的他一样,他已经不在意林信义的身份,而更在意林信义为朝鲜选择的独立之路。
这不是盲目的信任,当义勇军在朝鲜东北地区打出了独立的旗帜后,朝鲜民族意识终于开始把各个阶层的力量团结了起来,此前对于朝鲜能否独立的怀疑,随着朝鲜独立军在朝鲜东北地区的几次胜利,终于开始消退了下去。
安明根很清楚,自己的堂兄虽然出色,但是想要做到这一点是绝不可能的,因为没有得到中国人在背后的支持,那么朝鲜独立军是没法发展到这个地步的,而中国人之所以愿意支持朝鲜独立军,就是因为此前朝鲜人先支持了中国的抗俄战争,正是这种鲜血凝结的友谊,才能让中国人不畏惧日本的威胁,坚定的成为了朝鲜独立军的后盾。
而这一路线的确立者是林信义而非安重根,事实上在此之前,那些朝鲜两班贵族还想着中俄作战对中国不利,因此朝鲜可以在边境上扩展一些地盘,毕竟俄国人不会在意刚刚吞下的满洲少那么一点地盘的。如果照着这些朝鲜两班贵族的想法去做,那么今天就是中国和日本联合绞杀朝鲜独立军了。
作为一个日本人,林信义不仅没有引诱朝鲜人去和中国人翻脸,反而给朝鲜独立保留了一线希望,安明根当然无法再质疑林信义的用心,从而也进一步加强了他对于劳工联合主义的信仰。他认为,林信义的主张应当是正确的,朝鲜独立的基础就在于亚洲各国的劳工阶层的联合,而不是朝鲜民族的独立奋斗。
在安明根对着窗外发呆的时候,他的副手申顺晟走到他身边告诉他,“日方代表和中方代表一起过来了。”
申顺晟是留日出身,但不是海军兵学校出身,因为他去的更早,日本海军还没有对朝鲜人开放海军教育体系,所以他学的是商船驾驶的民间学校。虽然如此,申顺晟也还是两班贵族中较为了解现代船只的新式人才,比那些只会四书五经的旧士大夫强多了。
所以当大韩帝国打算组建自己的海军时,申顺晟还是被任命为了扬武号的舰长,一艘由日本货船改建的军舰,之后又被任命为光济号舰长,光济号其实也是货船改造而来,但是因为其内部设施较好,成为了王公贵族的专用座舰,于是申顺晟被视为可靠人员调动到了光济号。
由此可见,实际上大韩帝国的上层对于军事建设其实并没有一定之规,不过只是为了彰显自己有革新的意愿,以稳固自身的统治权力,他们并不是真的想要让朝鲜和列强对抗。
申顺晟作为两班贵族中较早投身新学的人物,虽然对于变革朝鲜制度没有多大意愿,但是希望朝鲜踏入现代社会的想法倒是和进步知识分子类似,因此已经渐渐成为了安明根在海军中的支持者。
当然,现在的大韩帝国海军其实也在风雨飘摇之中,事实上如果不是日本海军的坚持,大韩帝国海军和陆军一样都是要被解散的。这一事件使得那些在海军中占位置的两班贵族纷纷离开,他们害怕遭到日本人的清算,剩下的朝鲜人自然就团结了起来,他们团结的目的,就是尽量维持大韩帝国海军的存在,从而宣告大韩帝国还没有灭亡。
安明根很清楚,为什么日本海军容许大韩帝国海军存在下去,一方面是为了从朝鲜分得预算,假如大韩帝国海军被解散,那么朝鲜的预算就全部被日本陆军掌握了,这显然不是日本海军愿意看到的;另一方面就是林信义在策划的亚洲联盟,日本海军需要一个第三方的门面来杜绝外界对于日中合作的猜疑。
当然,除了林信义之外的日本人,对于大韩帝国海军是不放在眼中的,因为大韩帝国海军虽然没有被解散,但是这支海军的管辖权已经从大韩帝国政府手中转移到了日本海军朝鲜舰队的手里,变成了日本海军用来巡视朝鲜半岛近海稽私的警备舰队。
安明根和申顺晟的目光转向会议室的门口,就看到一个年青的日本军人和几名中国将领走了进来。安明根当即向前向日本军人问候,这让申顺晟有些吃惊,因为在朝鲜时,安明根向来是不屑向日本人先行礼的,虽然这引起了不少日本军官的不满,但最终这些日本人都拿安明根无可奈何。
林信义看到安明根也很高兴的打了招呼,并向身边的中国将领介绍道:“这位安少校是我在海军兵学校的后辈,能够在这里遇到,可是真巧了。安少校,这位是中国长江舰队的司令长官,黎元洪将军,你们也认识一下吧。”
看到日本人、朝鲜人和黎元洪亲热的交谈起来,作为海军部代表的郑汝成顿觉不妙,因为这三位的关系看起来过于亲密了,这使得他这个海军部的代表反而被排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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