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此时的日本政府的东亚外交政略实际上变成了见机行事,根本就没有一个长期目标。林信义在这个时候提出以条约体系重建亚洲主义,反倒是一个最可行的方案。只不过这一方案的基础,就是对朝鲜问题的处理,承认朝鲜民族有独立的可能性必然会引来陆军和日本帝国主义者的不满,但是不承认就没法建立起东亚条约体系的互信基础。
伊藤博文和林信义的这场谈话,很快就成为了1909年初伊藤派内部最具有争议性的话题。在伊藤博文卸任政友会党首一职后,实际上伊藤博文就没有再制定什么长期目标了,伊藤派正处于一种思想上无所适从的阶段。
伊东巳代治、金子坚太郎把精力放在了枢密院的权力扩张上,末松谦澄则把精力放在了对外宣传日本的文化上,而西园寺公望则秉持伊藤的要求控制着政友会,但事实上政友会的权力正在向原敬集中,西园寺自己也越来越倚重这个党内的干才。
当伊藤博文把自己和林信义讨论的东西拿出来让这些亲信进行评价后,这些伊藤派的骨干们顿时从表面上的团结走向了分裂。
伊东巳代治坚决反对朝鲜民族有独立的可能性,他认为这不仅会让伊藤派和山县派形成彻底的对立,也会进一步加剧朝鲜人的反叛心,毕竟一旦心存希望,就不会有人接受强权。伊东拿满清对中国的统治为例,认为如果不是满人对于中国人的强势镇压,那么满清不会存在比蒙元更久,正是剃发易服让中国人完全看不到复活汉人文化的希望,才能让满人的统治达到了一个正常的汉人王朝的统治时间。
西园寺公望则认为承认朝鲜民族的独立如果可以降低朝鲜人的反抗行动,那么就是可行的,作为一届首相,虽然西园寺在政治上没能发挥就下了台,但他的视角和伊东显然是不同的,他需要从责任政府的角度去看待问题,他认为当然日本最大的问题是在内部而不是在外部,继续压迫国民而把资源浪费在海外,最终会形成两头落空的局面。
西园寺以棉兰老岛和台湾岛举例,认为日本虽然在棉兰老岛没有获得完全的管理权,可是日本对于棉兰老岛的投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事实上棉兰老岛的财政已经实现了平衡,而台湾岛则依然需要国内进行大额补贴。
西园寺最后说道:“朝鲜半岛的人口差不多是日本人口的一半,我们如果像补贴台湾一样补贴朝鲜半岛,那么国内承受重税的农民只会越来越不满。更何况,就算是用武力征服,我们现在也只能对地势较为平坦的南面进行镇压朝鲜人的暴动,在北面的群山之中,陆军也一样束手无策,因为朝鲜的游击队能够随时退到中国境内修整,难道我们要纵容陆军向中国开战吗?我坚决反对和中国开战,我国财政没有这个能力,各国也不会支持我们,这是自杀计划。”
西园寺公望的坚决,很难说是反对和中国交战多一些,还是对陆军的独走可能性更警惕一些。末松谦澄立场紧跟伊藤博文,而金子坚太郎则担心亚洲主义会引发欧美对于日本的警惕,他认为日本或日中为基础建立的亚洲同盟,都不可能和欧美相抗衡,因此他从根本上就反对亚洲联盟的主张,强调日本应当遵守国际秩序,而不是成为国际秩序的挑战者。
不过这场伊藤派内部的争论,确实代表着原本沉寂下来的伊藤博文,在政治上又有了一些新的目标。伊东巳代治其实颇为担心这一点,毕竟在他看来,伊藤博文现在最好只是充当伊藤派的门面,而具体的事务应当交给他们这些年青人来处理了。
虽然在个人关系上,伊东是尊重伊藤博文的,但是在政治上他认为伊藤博文不应该再管过于具体的事务了,这一点上他和桂太郎倒是有着相同的心态,都觉得现在真正负责派系事务的是自己,而不是那些元老,元老们如果胡乱出声的话,就等于是在动摇他们在派系中的权威,因此伊东才会如此极力的反对伊藤博文对于朝鲜问题提出的新思路。
所以伊东最后还是偷偷摸摸的把伊藤派内部的讨论透露给了山县有朋,当然他假称是海军的想法,其实他这么说也不能算错,毕竟林信义确实是海军中的一员,这一讨论的方向也有利于海军所主张的亚洲新秩序,怎么看都是海军受益的方案。
不过伊东的行为又惹恼了桂太郎,在桂太郎看来自己才是山县派负责具体事务的,伊东动辄绕过自己和山县通气商议,这是完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从他的角度来看,伊东这是通过山县来指挥自己做什么,完全没有把他当成长州派二代核心来对待。
不管伊东如何主张伊藤派依然是长州派的一分子,但是在桂太郎等长州派骨干看来,伊藤派投向政党政治实际上已经等于是主动脱离了长州派,因此现在的长州派实际上就是山县派,伊东巳代治对长州派来说就是外人,一个外人动辄通过山县元老向他们下达命令,这确实太腻歪人了。
第726章
作者:富春山居 数字:4907 吐槽:0 更新日期:2023-09-04 11:59:38
不管桂太郎对于伊东巳代治个人有什么看法,但是山县派内部还是为伊藤派的讨论议题感到了不安,毕竟他们此前认为伊藤博文辞去朝鲜总督一职后,这一职位落入陆军手中是十拿九稳的,因为除了陆军之外,没人能够搞定朝鲜那一摊破事。
不要看表面上大家都在鼓吹向朝鲜扩张是日本的生命和利益,但实际上陆军对于如何控制朝鲜的关注其实还要排在第二位,排在第一位的是陆军如何在控制朝鲜的问题上占据主导地位。
之所以陆军有这样的想法,还要得益于陆军对于台湾的占领实验,虽然一开始陆军接下对台湾岛的统治任务是处于一种爱国心,毕竟对于海军更有战略价值的台湾岛,海军衡量了一下得失后认为投入太大不值得,反而变成了卖出台湾一方的支持者。
陆军跑去一片被大海包围的孤岛上进行殖民统治,怎么看都和陆军的大陆政策没什么关联,只是凭白的浪费了陆军的资源。但是对于台湾的殖民统治虽然是赔钱的,可是陆军却发现在台湾的陆军行动完全不受政府牵制,且通过利益输送,日本向台湾拨给的补贴,最后都落入了和陆军相关的会社,最终让陆军高层获得了不小的财富。
所以陆军自然就得出了一个结论,虽然对海外殖民现在对于日本来说没什么收益,但是在这种海外殖民的行动中,陆军扩大了自身的权限,且能够给陆军带来隐形的收益。简单的说,这就是和平时期的对外战争,因此政府几乎没法对陆军的海外殖民统治进行干涉,战时状态下,军队无需向政府报告自己的行为,这是符合军事机密的原则的。
相比台湾岛上不足三百万的人口,甲午之前台湾有人口254万余,马关条约后日本开始向台湾岛进行移民,十年间超过八万人,朝鲜半岛的人口则接近2000万。也就是说,如果让陆军掌握了朝鲜半岛,那么陆军就拥有了将近半个日本人口的统治权,对于政府的束缚就更加可以无视了,毕竟陆军差不多都能够自己养活自己了,还要理会东京做什么。
但是海军居然向伊藤派提出承认朝鲜独立的权力,把日本对于朝鲜的统治视为一个过渡阶段,以此来换取朝鲜民族对于日本殖民的武装反抗,这就意味着政府试图和朝鲜人达成妥协来换取统治权,陆军在朝鲜统治过程中的需要被大大降低了。
假如海军和伊藤派达成了协议,也就意味着陆军将会失去在国外的自由行动权,今后陆军将会被政府通过后勤供应制度进行严格的规范行动,陆军不要说什么大陆政策,就连发动战争的建议权都要被政府夺走了,因为陆军没法在政府的监督下擅自调动军队制造边境冲突,从而引发战争危机。
日清战争也好,日俄战争也罢,这两次战争实际上都是陆军先制造了武装冲突,从而引发了国家之间的矛盾激化,进而使得国民感受到了战争威胁,从而变成了对外战争的支持者。而陆军之所以能够不受政府约束制造武装冲突,就是因为陆军在朝鲜半岛上的行动没法被政府监管,加上一部分外交官认同对外扩张的战略,从而主动为陆军的行动进行掩饰。
可如果朝鲜半岛变成正式的文官体制,那么陆军在朝鲜半岛上的行动就没法再瞒住东京的耳目,政府就会如同对待国内的驻军一般去管束朝鲜半岛的驻军,这种管制下想要没有命令的调动建制部队和谋反的行为没啥区别了。
山县有朋和桂太郎等陆军核心不得不把精力放在了如何破坏海军对朝鲜妥协方案的破坏上,一时也无暇再顾及山本内阁在国内推动的政治和经济上的变革。
山本权兵卫虽然有着独立的施政理念,但他很快发觉自己其实只有独立的想法,施政上压根没法提出能够吸引非山本派系的政治理念。首先山本权兵卫在政治上只能依赖萨摩阀,但这无疑让反对藩阀政治的民党感到了不满。
伊东祐亨虽然也是以海军的背景组阁,但他只是从萨摩阀中挑选了支持自己改革理念的官员,而不是依赖萨摩阀完成政治上的组阁,所以伊东内阁在政治上并没有被民党所攻击,因为民党不认为伊东内阁是藩阀内阁。
相比之下,山本权兵卫内阁虽然引入了政党人物,可是他对于萨摩派的依赖,在政治理念上又不能提出超越藩阀政治的主张来团结人心,因此在其上台后不久,民党就对山本内阁有了一个基本的看法,就是山本内阁对于伊东内阁来说,在政治上有所后退,本质上更接近藩阀政治,而不是远离藩阀。
山本权兵卫于是发现,他在经济上提出的政策虽然得到了议会的支持,但是其提出的政治方面的改革则遭到了议会的非议,这种非议不是指责他过于激进,而是指责他过于保守,和经济上的大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种外界的批评对于山本来说其实是难堪的,因为他知道经济上的理念其实来自于海军的意志,这是海军为了让日本更适合海军的现代化而做出的计划,而政治上的变革则主要来自于他个人的主张,现在外界对政治和经济政策上截然相反的评价,其实就说明了他在政治上才能还不及海军中的一名中佐。
那么这种舆论上的批评究竟只是一种看法,还是国民普遍的感受,到了1909年春其实已经相当明确了。千叶县的土地改革,在山本内阁组建之后就开始被推动了,但是到了年末就出现了问题。
千叶县的土地改革在林信义的设想中不仅仅是千叶县重工业中心计划的辅助方案,而是应当单独设立的政治和经济变革方案,也就是说,千叶县土地改革和千叶县重工业中心的计划虽然有关联,但应当是一个独立的方案。
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千叶县的土地改革必须要跟上对千叶县政治制度的改革,从而确保整个县内的土地改革能够真正成功,而不仅仅是满足了重工业计划用地后,其他地方的土地改革就放任自由了。
但是山本一系也好,萨摩阀也好,都觉得林信义对千叶县土地改革的设想过于激进了,这已经极为类似武汉方面的土地改革目标了,按照林信义的的设想去制定政策,不仅仅千叶县的地主们要怨气满腹,其他地方的地主估计都会感到危险而对政府展开攻击了。
所以山本权兵卫最终选择了保守做法,对于重工业中心规划内的地区,采取了较为严格的土地改革政策,对于千叶县其他地区则采取了地方自行讨论变革土地制度的办法。
这一保守立场带来了什么问题呢?首先重工业中心规划区内的土地改革几乎是成功的,因为土地虽然重新进行分配,但实际上最后都被财阀收购,也就是说地主和农民几乎都失去了土地,他们最后得到的都是现金,而重工业中心的规划,使得当地出现了大量的用工,因此虽然当地民众失去了土地,但还能找到维持生计的新工作,不管怎么说,日子都比之前好过了。
可是对于重工业中心规划区外的乡村来说,土地改革就有些落实不下去了,在村的佃农希望把不在村的地主的土地给分了,在村地主则想要保留最好的土地,不在村的地主认为分自己的地实在是没有道理,因此完全反对土地改革,因为缺乏外部输入的资金,即便是分到土地的农民,对于赎买土地的地价和利息都持有异议,因为他们觉得光种地的话,难以还上这些贷款和利息。
至于那些本身就欠债累累的农户,土地还没有到手,债主就开始上门要求拿土地抵债,以至于一些农户觉得分地就是在走过场,自己啥好处也没得到,反倒是连照顾自己的地主都没了。因此在09年正月,千叶县反对土地改革的农民声音倒是大了起来,甚至还出现了围攻政府下派的土地改革督导人员事件。
对于财阀和某些政治人物来说,重工业中心的肉已经吃到了嘴里,现在千叶县土地改革能否成功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反正地主们反对的是山本内阁不是他们,若是山本扛不住下台,对于他们来说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因此自然不愿意和山本内阁站在一起对抗地主们的反击了。
这个局面就让山本权兵卫很是难堪了,他试图远离林信义,就是不希望这个海军中佐对自己的主政指手画脚,但是当他真正遇到麻烦的时候,山本发觉周边每一个人靠得住的。
政友会只想通过他获得选官,民党大多没有通过高等文官考试,所以他们进入政府只能依赖首相指名,这也是山本上台后扩大首相选官范围能够得到议会支持的原因。
萨摩阀只考虑本派系的利益,他们在分享到了重工业中心计划带来的红利后,对于千叶县土地改革能否成功就没啥兴趣了,在没有利益的情况下,萨摩阀也不肯在政治上冒那么大的险。
所以山本最终发觉,他能够依赖的其实只有海军这个基本盘,但是能够说服海军统一在一个意志下的,却又只有林信义,其他人的想法完全是南辕北辙,他不在海军大臣的位置上,压根没法让这些海军高层服从自己。
不得已下,山本还是在正月中邀请了林信义会面,就千叶县土地改革出现的问题进行了咨询。林信义倒也没有摆出什么架子,接到了山本的邀请就悄悄的来到了山本的府邸。
对于山本权兵卫的询问,林信义思考了一下后便说道:“有些事情,时机一旦错过,就很难再推动的下去,现在各家已经把肉吃到嘴里了,如何还愿意去啃骨头?此前我主张先全力推动土地改革,就是把大家绑在一条船上,只要目的地还没有到,大家总不能跳船。现在再想说服大家和我们坐同一条船,过去的方案已经不适合了。”
山本权兵卫沉默了半天,也知道林信义说的其实不错,这件事确实是自己保守心态弄出来的,照着大家原本的想法,也只是想要吃重工业中心建设带来的土地溢价这块肉,对于千叶县的土地改革,几乎没啥人有兴趣,因为动那些地主的利益实在是没啥意思,如果没有工业中心,土地拿过来也就是种地,对于财阀们来说,靠种地来回报实在是太慢,也对不住自己付出的巨大资源。
毕竟千叶县属于国内,不是朝鲜半岛,你不能强占地主的地,事实上和陆军一起瓜分朝鲜土地的也只有一些资产不大的小商人,财阀们更在意控制朝鲜的货币、矿产和市场,而不是搞土地种植粮食。所以为了重工业中心的计划,财阀们愿意支持山本内阁,但仅仅只是为了土地改革,他们就没什么兴趣了。
山本权兵卫不想承担起地主们的全部愤怒,所以才会在执行土地改革政策时趋向于保守立场,因为他觉得都到了这一步了,大家应该都下不了船了,所以有什么责任都是大家一起承担,自己为何要表现的过于积极,毕竟土地改革是为了掩盖重工业中心规划带来的土地溢价收益流向,而不是他真心想要推动的政治理念。
但是他没有考虑到这样一个现实的问题,就是他现在是内阁首相而不是海军大臣,别人要是强行下船,那么责任只会聚集到他身上,因为他和这艘船已经绑定了。所以土地改革若是失败,地主和农民的怨恨最终都会聚集到他头上,他不得不考虑要把这一政策继续推动下去。
想了又想,山本最终还是开口对林信义说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千叶县的土地改革总不能半途而废,土地改革失败虽然不至于影响到千叶县的重工业中心建设,但是对于海军的声誉打击却不小。我们不能坐视不理啊。”
林信义心中也是一晒,山本权兵卫现在知道谁和他才是我们了,之前他可是生怕和自己成为我们,不过心中虽然这么想,口中他还是恭敬的说道:“阁下说的不错,所以,不管如何,千叶县的土地改革都不能失败,即便是存在一些争议,都被翻船好。
不过指望由上至下去推动土地改革政策,目前来看阻力已经相当大了,因为千叶县的农民对于土地改革的未来失去了信心,他们没法想象土地改革会是对自己有利的,所以他们才会和地主一起反对土地改革方案,因为如果不能确定有利于自己的改变,还不如不改。
我们想要推动千叶县土地改革落实下去,当下最要紧的是恢复农民对于土地改革前景的信心,让他们意识到土地改革之后,他们将获得实际的利益,他们得利,那么就意味着地主需要让出较大的利益。所以政府必须要站在支持农民的立场上去推动土地改革,试图谁也不得罪的落实土地改革,最终只能让所有人都不支持你的改革方案。”
山本权兵卫也是知道取舍的,因此他对于林信义主张损害地主利益以满足农民需求的立场并没有拒绝,他只是向其询问具体的方案。
林信义思考了片刻后说道:“日中印三国煤铁事业的合作是一个良好的开端,我们最终的目的是形成一个较为封闭的亚洲内部市场,类似于德意志关税同盟的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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