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看了一眼松方幸次郎,发觉对方的眼圈有些发青,显然是没怎么休息好,可见这件事对他确实造成了很大的压力,才会如此急切的跑来找自己问计。
林信义思考片刻,就明确的知道支持松方幸次郎比支持松方严要有利的多,毕竟松方严背靠松方正义,无需给自己多少面子,让松方严当上工商大臣,未必会支持革新政治的行动,而松方幸次郎只能依靠他们才能坐上大臣的位置,也只能依赖他们保住大臣的位置,他才是适合革新团体需要的工商大臣。
不过他也还是表现出了为难的神情说道:“松方先生,不是我不愿意支持你,只是这毕竟是松方家的事情,我要是插手其中,松方元老和松方总裁恐怕都会不高兴的,甚至今后你都未必会感激我啊。”
松方幸次郎没有关注其他,他只是听出了林信义似乎有办法让自己扭转现在的不利局面,因此便坚定的向林信义保证道:“只要你帮我拿到大臣的位置,今后你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兄长和父亲就算有什么不满,我也绝不是牵连到你的。”
松方幸次郎既然表明了父亲、兄长决裂的姿态,林信义也就不买关子了,“其实吧,这件事的关键在于,你要让大家相信,促成日中经济合作的是你本人而非松方家。
中国人有句话说的好:世间之事无非两字,一曰名,二曰利。贵兄长能够禁止你以松方家的名义拜访其他要人,但没法禁止您以个人身份发表对于经济的见解。
对于财界和经济界来说,松方元老的名头虽然让人敬畏,但如果松方元老的名头阻碍了大家发财,松方元老也就失去了自己的威望。
所以这件事的重点在于,你要让财界和经济界相信,当你当上了工商大臣之后,日本的经济将会发展到一个新的阶段,而其他人没法做到这一点。当大家都相信了这一点之后,那么就不会有人支持松方严总裁来担任工商大臣了。”
在和林信义接触了这么久之后,松方幸次郎比其他人更为了解,林信义的才能不仅仅在军事和政治方面,在经济上其实他也有着相当不俗的看法,比如日中印煤铁事业联盟,这种构思就是林信义的杰作,在林信义提出这个想法之前,日本压根就没人想到过这一点,大家都把中国的重工业发展当成了对于日本的威胁。
所以在林信义提出了建议之后,松方幸次郎毫不迟疑的就向对方请教道:“那么我究竟该如何让财界和经济界相信,只有我当上工商大臣,日本的经济才会变得更好?”
林信义沉吟了数秒后向他反问道:“你对于金本位制度是怎么看的?”
对于这一问题,松方幸次郎迟疑了一下才回道:“金本位制度能够遏制通货膨胀,这是经济稳定发展的前提。我国正是采取了金本位制度之后,日元才开始稳定下来。而日元稳定之后,社会秩序也就开始好转了,所以金本位制度并不仅仅是货币政策,这同样也是维持社会秩序的国家治理方案。
当然,正如你之前说的,金本位制度还是存在着不少弊端的,一方面黄金储备较少的国家不得不出售本国的原物料来换取黄金,才能从国外采购必要的工业必需品;另一方面先发工业国通过国际金本位制度操纵落后农业国的物价,最终用远低于价值的市场价格从落后国家购买原物料,从而产生了掠夺贸易…”
对于松方幸次郎的回答,林信义还是比较满意的。自从日本改为金本位制度之后,日本的精英们就把金本位制度当成了一国经济的基石,认为打破了金本位制度必然会带来国家经济的破产。
林信义觉得,一方面是这些精英们被甲午战争之前日本的通货膨胀给吓到了,另一方面则是金本位制度其实最符合有产者的利益,所以日本精英对于金本位制度的迷恋就越来越深厚了。
松方幸次郎在没有结识林信义之前,是不折不扣的金本位制度的支持者,毕竟松方正义正是靠着抑制通货膨胀和确立金本位制度跻身权力中枢的。身为松方正义的次子,松方幸次郎当然不会去质疑老爹的功业。
但是为了能够促成日中经济的合作,对国际金本位制度提出质疑又是必要的,正如林信义所强调的,如果按照国际金本位的原则来结算亚洲内部贸易,那么亚洲内部贸易实质上依然是从属于欧洲的国际贸易,这种贸易规模终究是要受到黄金数量的限制,而对于亚洲各国来说,维持和欧洲的贸易才是黄金最重要的责任,相反亚洲贸易的规模缩小一些反而问题不大。
造成这一局面的主要原因就是,亚洲没有一个先进的工业国,要想不被外地入侵,那么从欧洲进口军事装备和工业机器就是必然的,这种国防上的需求,在亚洲内部贸易中是没法解决的。哪怕是日本这个亚洲唯一的列强,日本的工业也不能支持亚洲各国的国防需求。
所以亚洲内部贸易的层次是低于欧亚贸易的,如果想要扩大亚洲内部贸易,那么避开黄金进行国际贸易结算就是必要的,这就是为什么要质疑国际金本位制的原因。松方幸次郎为了促成日中经济上的合作,也不得不接受了这一观念。
于是林信义也就顺势对着松方幸次郎表明了自己对货币政策的立场,“我认为促使资本不断投资的主要因素在于资本的自我增殖需要,而其次则在于对抗通货膨胀。即,在温和的通货膨胀下,越早投资于生产,其后生产带来的利润就会越高…
第714章
作者:富春山居 数字:5133 吐槽:0 更新日期:2023-08-23 11:40:13
如果林信义只是讨论通货膨胀可以促使资本不断扩大生产,那么松方幸次郎也就听听而已,因为对抗通货膨胀最好的手段还是金本位货币,投资扩大生产可以通过货币贬值来缩减债务,从而抵抗通货膨胀,但这里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生产出来的东西必须要出售回笼纸币,然后还要债权人接受纸币作为法偿货币,债务才能被消灭掉。
但是今日的日本资本,实际上并不能确保扩大生产就能稳定销售的,因为日本的国内市场没有这么大的消费能力,而在国外又竞争不过欧洲商品,所以除了国家采购的军事工业外,其他现代工业能否收回投资,完全是看运气。
相比之下,把纸币换成黄金来对抗通货膨胀才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因为金本位制是欧洲各先进工业国共同维持的国际结算货币,这就意味着只要手中有黄金,那么日本国内的通货膨胀就不能影响到你,这也是日本金本位制度确立之后,日本经济开始稳步发展的基础。
作为松方正义的儿子,松方幸次郎对于老爹确立起来的日本金本位制度还是比较信任的,认为这是日本经济的稳定器,如果真的放弃了金本位制度,那么那些财阀未必会把钱投入生产,而是会换成黄金储藏起来,货币不断贬值,黄金不断上升,最终投入生产的资本盈利肯定是比不过那些储备黄金的财阀的。
不过作为一个经历了特色资本主义发展历史周期的社会主义接班人,林信义显然比松方幸次郎更了解如何解决温和通货膨胀带来的一系列问题,他接下来就对此着重解释道:“…当然,如果国家只会不断增加货币供应来制造温和的通货膨胀来刺激投资,但是市场规模没有明显的扩大,那么这些通货膨胀就会不断积累,最终变成超级通货膨胀,这就是我国在金本位制度确立之前遇到的情况。
从当时的经济情况来看,松方元老确立的金本位制度稳定住了超级通货膨胀之后的日本经济,从而恢复了日元的信用,这使得国家经济没有崩溃,所以金本位制度对于一个市场变化不大的国家来说,确实是一种良好的经济控制工具。
那么我们应当如何把增发的纸币变成人民所信任的货币,而不是被稀释的水分?答案其实只有一个,就是确保纸币的购买力。金本位制之所以能够成为国际共同承认的结算货币,这是由欧洲各先进工业国的生产力所决定的。
在100多年之前,欧洲还没有进入到工业革命时代的时候,国际贸易的结算货币其实是金银通用,在亚洲地区,白银作为货币流通的更为普遍一些,而欧洲为了能够向东方进口香料、茶叶、瓷器及其他商品,不得不把白银都搜集起来运往东方,正是这种东西方贸易的巨大逆差,导致了欧洲最终形成了金本位制。
当欧洲进入到工业革命之后,欧洲先进工业国凭借着不断提升的生产力,很快就从东方吸回了巨量的白银,那么为什么欧洲各国现在却不承认白银的货币价值了?其实原因也很简单,就是白银一旦货币化,就会导致欧洲各国无法通过金本位制从东方落后国家掠夺超额的劳动。
欧洲各国以黄金定义人的劳动价值,而东方各国以白银定义人的劳动价值,所以迫使东方各国承认金本位制,实际上就是确认落后国家的人的劳动价值和先进国家的人的劳动价值是不平等的,因为白银兑换黄金的比例是在此前长期的东西方贸易巨大逆差下形成的,并不代表黄金和白银的汇率是真实的。
在贸易中被抬高的黄金,也就意味着欧洲先进工业国的人的劳动价值被抬高了。这就是美国和日本的工人干着同样的活,哪怕完成的劳动时间和成果是相同的,可是双方的工资却有着巨大的差异。所以,日本表面上是一个金本位制国家,但实际上只是从属于金本位制的落后农业国,这个国家的劳动价值实际上依然是以白银定价的,只不过在结算时改用了黄金来标识。
要想确保日本成为真正的金本位制国家,必须要以现代工业发展的生产力来维护日元的信用,即用日元可以购买到一切所需的商品,而不是需要兑换成黄金向欧洲国家进口。英镑、马克、法郎和美元,这几种金本位制货币才是真正的金本位制国家的货币,因为它们都能在国内购买到已知人类能够消费的任何商品。
日元和以上这几种货币相比,不过是日本国内使用的一种记账数字,不管我们再怎么强调每一日元含有多少黄金,当外国商人结算时,需要的还是黄金而非日元。所以,我们想要把日元变为真正的通用货币,就必须用现代工业生产力为日元背书。
那么现在问题就转为了一个,即如何发展现代工业的生产力。解决这一问题其实有两个必要的条件,一个是资本的不断投入扩大生产,另一个就是创造消费市场。
大英帝国的工业革命其实就是在解决了这两个问题才得以实现,海外殖民地的扩张为英国带来了源源不断的黄金和不断扩大的消费市场,所以英国的工业革命实际上就是建立在其全球殖民体系上。欧洲各工业国的工业革命,几乎都和当前的殖民体系联系在了一起。
但是,随着中国签订了辛丑条约之后,全球未被殖民的落后农业地区已经没有了,剩下的都是有着一定自保能力的殖民帝国主义。所以自大航海时代开启的殖民体系已经不能再给资本带来新的黄金和新的市场,简单的说就是殖民体系已经不能满足资本的自我增殖需要。
对于当前不断发展的现代工业生产力而言,金本位制和殖民地拓展,实际上已经发展到了尽头,它们已经养不活这只已经成长起来的资本怪兽。虽然日本在各资本主义国家处于末流,对于日本来说,资本主义才不过刚刚度过婴儿期,但是相对于整个资本世界而言,日本的资本主义已经面临了相同的困境。
正是因为日本的资本主义面对的是一个已经被瓜分完毕的世界,所以才会有这场东亚战争的爆发,日本和俄国的开战,表面上是因为俄国对于日本国家安全的威胁,实际上不过是日本和俄国为了争夺对朝鲜和满洲这块土地的殖民权力,而更深层次的原因,则是英法这些老牌殖民帝国反对新兴殖民帝国动摇旧的殖民秩序。
所以,日本虽然打赢了这场战争,但是日本得到的收益远不及日本为这场战争所花费的,这就是殖民帝国之间爆发战争的通常结果,双方的战争虽然是为了争夺利益,但是因为殖民帝国本身具有的工业和武装力量,使得双方的损失远远大于对落后国家发动的殖民战争。
从这些角度去观察,我们就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金本位制度不是资本主义的核心,它只是为资本服务的货币工具,资本主义的核心是扩张,一旦资本不能扩张,那么就意味着资本主义遇到了麻烦,反应到经济上就是萧条和大量的失业人口。
所以,松方先生您想要让财界和经济界的人士支持你,就得让他们相信,你可以创造出一个新的市场,来容纳他们增加投资扩大的生产能力。而只要能够完成资本的增殖,那么这些人就会支持你的温和通胀理论,自然也就不可能去支持强调保证金本位制的松方严总裁。”
松方幸次郎听的有些头大,他确实没能理解林信义这个资本主义的核心是扩张的理论,虽然他也出国留过学,但他可不是靠着留学才能出人头地的,所以在留学时就比较享受欧洲式的生活,而不是拼命吸纳欧洲的经济理论,毕竟他当时也没想过要继承松方家什么的。
正因为在留学期间的保守作风,松方幸次郎对于欧洲的经济理论其实没怎么研究,他更注重那种实际上的操作手段和组织模式,劳动价值论他当然是听过的,但也仅仅是听过而已,因此面对林信义用劳动价值论来解释经济并制定经济发展政策,他就觉得有些头疼欲裂了。
不过松方幸次郎毕竟是接受过欧洲大学教育的,他虽然不是明了林信义说的这些推断是否合理,但从逻辑上而言,却并没有什么大的破绽。所以在思考了一会后,他干脆不在自己思考,而是直接向对方请教道:“那么如何创造出一个新的市场呢?”
林信义对此倒也没有搪塞,他不假思索的就说道:“这一次的日中印三国合作转移美国的钢铁产能,本质上就是在创造一个新市场。
我想你在武汉时应当听说过,中国人正在考虑利用国际资本开发蒙古及满洲、外东北地区的土地和资源,对于资本来说,这个开发计划就是在创造一个新的市场。想要把这些地方开发出来,就必然要迁移大量的人口过去,而这些人要在一片荒野中建立起农场、城市和矿山、林场,他们必然是需要大量的工业品从外部输入的。
我们只要看一看美国开发中部大草原的历史就能得出一个结论,改造自然的过程实际上就是在创造一个全新的市场。过去印第安人把北美大草原当成了狩猎和自由迁徙的地方,对于资本来说等于是一片没有消费能力的荒野,但是随着美国白人迁移到这片大草原,并在草原上建立起农场和牧场之后,这片大草原就变成了一个稳定消费工业品的新市场,美国工业的发展就是对北美大陆的殖民和改造带来的附加效应。
所以,创造新市场的关键,就在于开发自然资源,改造自然环境和将农业地区变为工业地带。以中国开发北方荒野为例,这个世界上需要开发和发展的落后地区还有很多。
比如南美地区,历史上南美被西班牙和葡萄牙殖民之后,当地的印第安文明就被改造成了现在的地主庄园经济,但是相比起南美丰富的自然资源,南美的地主庄园经济其实仅仅只利用了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点土地而已,大量的自然资源还处于原生状态。
如果我们试图用欧洲殖民主义的方式去开发南美的自然资源,必然会受到当地民众的抵制和欧洲殖民帝国的打压,但如果我们抱着合作的心态去发展南美的经济,那么我们就能获得当地民众的支持,这就和中国、印度愿意接纳日本加入煤铁事业的合作是一样的。
所以,您这一次在武汉和中国、印度商谈的合作事务,不是一个过去的功绩,而是一系列国际合作的开始。您必须要让日本的政治和经济人士相信这一点,这样松方严总裁才无法把这一次的日中印合作的功劳归于松方家,因为他没法主导接下来的国际合作计划。”
林信义给出的答案让松方幸次郎终于动心了,这正是他今天上门求教的重点,如何把自己和松方家进行区分,如果说之前他还以松方家为傲,那么在当下这个竞争大臣的时刻,松方家反而成为了他的负担,因为兄长正试图把功绩归于松方家,把他视为代表松方家出面的一个工具人。
这种形象一旦为外界所认可,那么这一次他在武汉的努力就等于是白费了,因为大家都会觉得这是松方元老让次子作为自己代表实施的计划,日中合作的真正主导者是松方家而不是他
松方幸次郎,如此松方严也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接手农商省分离的事务,并把自己推上工商大臣的宝座。
松方幸次郎知道,对于那些政经人士来说,在松方家和他松方幸次郎之间需要做出一个选择的话,他们多半还是会选松方家,因为这场合作已经降下了帷幕,他的作用已经大大的降低了,而松方家作为日本政界和财界的一大势力,并不会因此而失去对于日本政治经济的影响力,权衡一下,自然会选更有价值的松方家而不是他。
他来找林信义求教,是因为他现在只能找林信义,因为只有林信义不在意什么松方家,才会撺掇他背离松方家的意愿加入到这场谈判中去。至于其他人,在松方家转变了对于日中合作的立场之后,他们对于松方家就没有多大的反对意愿了。
而林信义的话语也确实给他吃了一个定心丸,虽然他自己不好意思提出来,但是把自己和松方家分开,从而使兄长无法染指自己的东西,这正是他现在想要求教的问题。因此他顺势就向林信义表态道:“确实,在金本位制和国际合作等问题上,我和本家的意见本就是不一致的,我当然是支持你的看法,而不是我父亲的立场。
不过,你说的一系列国际合作,能否说的再具体一些,我国和南美各国的合作,真的能够和这一次的日中印三方合作那样,吸引住政经人士的关注吗?”
林信义对他微微一笑后说道:“日本是个海岛国家,所以航运事业的发展对于我国来说关系重大,以我看来,日本把精力放在铁路建设上完全是本末导致,因为铁路建设虽然也能带动钢铁产业,但是就日本狭小的国土面积而言,铁路建设的市场容量终究是有限的。
这一次日中印三国合作煤铁事业对于日本来说,最大的好处不在于千叶县的重工业中心建设和对中国、印度的贸易合作,而在于三国的煤铁事业将会极大的提升海上运输的规模。日本的煤铁资源都不丰富,而中国虽然有煤但分布不均匀,且铁矿的品质低下,印度虽然有很好的铁矿,但煤的质量并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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