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袍金线,腰悬双钩,正是飞沙剑宗内门首席弟子!他胸前插着三支短箭,箭尾缀着褪色的桃红丝绦,箭簇却泛着幽蓝冷光。
“是‘蚀骨引’。”沐寒枫只扫了一眼便移开视线,“箭上有黑塔第三层的雷息。有人把他从雷区拖出来,又补了致命三箭。”
“谁干的?”陆明羽瞳孔骤缩,“能拖走雷击尸身还不被劈……”
“拖尸的人,不怕雷。”沐寒枫忽然抬脚,靴尖踢起一颗石子,精准砸向尸体左手。石子击中腕骨,尸体手指竟微微蜷曲——掌心赫然压着半枚破碎的玉珏,纹路与黑塔砖缝里的符文同源!
“是守塔傀儡。”沐风华声音冷如霜刃,“它们只听命于塔灵。可塔灵……”她眸光如电,直刺沐寒枫后颈,“只认魔尊血脉。”
沐寒枫没回头,只将鱼叉插进岸边泥土,叉尖嗡鸣不止,震得整片河岸簌簌落土。他弯腰掬起一捧水,水纹晃动间,倒影里竟映出黑塔第四层穹顶——幽蓝深得发黑,无数光点如活物般游走,最终汇聚成一行燃烧的古魔文:
【归位者,启门】
“它在催我。”他声音很轻,像自语,又像陈述一个既定事实,“黑塔第四层,从来就没有‘关卡’。只有……回家的路。”
风忽然停了。连河水都凝滞一瞬。
远处密林里,啼魂藤的雾不知何时已悄然漫至河岸。雾中飘来断续童谣,调子天真烂漫,歌词却字字剜心:
“伞骨断,莲瓣残,
青冥雨冷骨生寒。
君不记,妾未忘,
七瓣莲下埋月光……”
徐红雪猛然抬头,死死盯住沐寒枫后颈——那里衣领微松,露出一截皮肤,其下隐约可见淡金色纹路,正随童谣节奏明灭闪烁,分明是缩小版的黑塔符文!
“你……”她嗓音撕裂,“你早就知道?”
沐寒枫缓缓直起身,河风掀起他额前碎发。那道金色纹路彻底显露,蜿蜒如锁,却在他抬眸刹那,自中心迸开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裂痕深处,一点猩红缓缓洇开,如同初生的血瞳。
“知道什么?”他转过身,笑容干净得毫无阴霾,“知道这塔是我的坟?还是知道……”他指尖轻点自己心口,那里衣料下,一枚菱形印记正灼灼发烫,“我每走一步,都在把自己重新埋进去?”
河面忽然倒映出十二道身影。
不是他们此刻的样貌。是十二个披甲持戟的魔将,玄铁铠甲覆满冰霜,肩甲上各盘踞一头嘶吼的魔龙。他们静默矗立在倒影里,目光齐刷刷钉在沐寒枫脸上,仿佛穿越万载时光的凝视。
“八大魔王只剩巫应水。”沐风华声音沉静如古井,“剩下四位,是镇守四象封印的‘葬碑使’。他们没死,只是被钉在了黑塔四角,成了塔基的一部分。”
她踏前一步,素手按上沐寒枫肩头。掌心金光暴涨,瞬间覆满他后颈纹路!那抹猩红剧烈挣扎,却如沸水泼雪,滋滋消融。
“但封印在松动。”她指尖划过他颈侧,金光所至,裂痕寸寸弥合,“因为真正的魔尊回来了。而他选择的……是人族的皮囊,医修的针囊,还有——”她目光扫过众人惨白的脸,“一群总想薅他羊毛的傻子。”
陆明羽喉结滚动,忽然大笑出声,笑声震得树叶簌簌:“好!既然老大是魔尊,那咱们就是魔尊御前第一薅毛团!以后见面礼,得改叫‘孝敬费’!”
苏青寒立刻接腔:“对!寒枫,你那把斩天剑灵,分我一半剑气练功成不成?”
“不成。”沐寒枫抄起鱼叉,叉尖挑起那具尸体腰间的双钩,轻轻一抖——钩刃嗡鸣,竟自行离鞘,在半空划出两道银弧,稳稳落回他掌心。“但可以教你用钩。前提是……”他抬眼,眸中猩红尽退,唯余清亮,“你得先把我姐熬的安神汤喝完,一滴不剩。”
顾明夜噗通又栽进水里。这次没人拉他。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他沉下去的瞬间,河底淤泥里,无数细小的靛蓝色光点正次第亮起,连成一条蜿蜒小径,直指密林深处。光点尽头,雾霭翻涌,一座半透明的石桥若隐若现,桥栏雕着七瓣莲花,每一片莲瓣上,都坐着一个低头数豆子的小女孩。
“桥名‘归妄’。”沐寒枫将双钩抛给顾明夜,“过了桥,就是第四层入口。但记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炽热的脸,“别碰桥上的豆子。那是别人遗落的‘我’。捡起来,你就再也找不到自己了。”
他率先迈步,靴底踏在第一颗蓝光上。光点无声碎裂,化作萤火萦绕他脚踝,竟凝成一双流光溢彩的琉璃履。
众人屏息跟随。当沐风华足尖触到第二颗光点时,整座石桥轰然亮起!千万点蓝光升腾而起,在半空交织成浩瀚星图——七颗主星环绕中央黑洞,而黑洞之中,缓缓浮现出一柄断裂的黑色长剑虚影,剑身铭文如泪滴坠落:
【此身已死,此心犹燃。
待君重拾七瓣莲,
方许黑塔……重见天。】
风再起时,雾霭尽散。
石桥尽头,第四层入口豁然洞开。门内并非预想中的杀阵或迷宫,而是一方素净小院。青砖铺地,粉墙黛瓦,墙头爬满青藤,藤上悬着一串串铃兰,风过时叮咚作响,清越如磬。
院中石桌上,静静摆着一把油纸伞。
伞面素白,唯伞骨末端,用朱砂点着七朵稚拙莲花。
沐寒枫站在门槛外,久久未动。
身后,陆明羽悄悄扯了扯沐风华衣袖,声音压得极低:“风华,他……是不是想起全部了?”
沐风华望着弟弟单薄的背影,忽然笑了。她指尖凝聚一缕金光,轻轻点在自己腕间那道金色疤痕上。疤痕应声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肌肤——光洁如初,唯有一枚小小的七瓣莲印,正随着呼吸微微明灭。
“还没。”她轻声道,目光温柔似水,“但他终于……敢回家了。”
话音未落,院中铃兰忽齐齐转向门槛,花瓣轻颤,吐出七个字:
【伞修好了,快进来呀。】
沐寒枫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脚,跨过了那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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