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苍生。”
白衣的圣人神情淡漠如烟,明明端坐于殿堂前,却如坐云端,俯瞰红尘人间。
“非我,忘我,无我。三重境界,此为大道之行也。”
“望,帝尊自勉。”
第284章 无我之境
仙魔两道的初次会面, 虽然刀光剑影,波澜乍起,但是没有发展到谈判破裂, 不欢而散,就是一种可贵的进步了。
这也仰赖于谢衍的定调,“不谈私怨, 心怀天下。”
仙门曾遭入侵, 但那已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又是当初的赢家,没什么拿不起放不下的。如今顾忌的, 也只是刻板印象在作怪。
而殷无极自身的仇怨, 他早就做好为北渊洲放下的觉悟。倘若始终闭锁北渊,别说进步,极其不均衡的资源迟早会让魔洲再打起来。
将部分争议搁置后, 各退一步,只谈双方听得懂的利益,一切就顺畅许多。
自正午至月升, 这场漫长又艰难的谈判终于散去, 仙魔两边各自回到住处。
而这只是第一天的部分, 这场谈判, 还将持续三日。他们还要根据之前的使团谈判结果,敲定一些未能达成统一的细节,并且定下对接的城池。
夜已深寒,谁也没料到,在宴席上亲口否认师徒情谊的帝尊,如今正在圣人的别院中,端坐于矮桌之前, 悠闲地点茶。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堪称艺术。那双纤长不失力道的手,在氤氲的水雾中白皙如玉。
谢衍似乎刚刚沐浴过,斜坐于矮桌之前。他着一袭单薄的白绸夏衣,长发披散在肩,还有些微微湿润,并不欲用灵气蒸干,仪态风流,显得闲适而放松。
“别崖的手艺生疏了。”谢衍似乎一直在欣赏他的动作,待到茶沸腾,他才弯起唇角,并不像是恼怒,反而是乐于见到他的不熟练似的。
果不其然,殷无极轻笑一声,手上动作不停,却是娓娓道来:“魔宫里,都是些牛嚼牡丹的粗人,就算我点茶点出一朵花儿来,他们也只会囫囵喝下去,怕是无人欣赏的。实不相瞒,我已经几十年没有为人点茶了。”
“圣人,用茶。”待到茶汤澄碧,殷无极将茶盏置于他面前,然后状似不经意间提到,“徒儿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师尊。”
他都把师徒虚名搬出来了,算是正经想问他些事情。谢衍端起天青色的茶杯,浅浅抿了一口,却也不接茬,道:“帝尊不必拘束,且问无妨。”
师尊对弟子自然是知无不言,但圣人对帝尊不是。一个称呼,便可窥一斑而见全豹,谢衍难免有所保留。
殷无极听出了这四两拨千斤之意,也不像少年时与他争辩这些话头,以最激进的态度,来证明他到底爱不爱自己。他早已不再那样天真莽撞了。
他与谢衍隔着矮脚紫檀茶案,相对而坐。
夜寂无人,帝尊却正襟危坐,端出最雍容矜贵的帝君仪态,提及宴会上谢衍未曾详述的一句话。
“何为无我之境?”殷无极似乎是独自思索许久,此时静神凝眉,似乎在等待他的答案。
说到这里,他沉默半晌,提及当年登圣后谢衍的变化,那是他许多年里依旧耿耿于怀的事情,他像是有点难过,唇角的弧度微微拉平,道:“为什么圣人会七情六欲淡漠,是因为,您修的道吗?”
“并非。”谢衍看着他低垂了眉目,于是微微撩起丝绸白袍,调整了原先颇为随意的坐姿,以论道的态度正视他,道,“过去,为师曾教你的经史子集,可还记得。”
<font colorred>-->>(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font>
你现在阅读的是< "" >
</div>< "">哇叽文学网提供的《渡魔成圣》 280-290(第6/18页)
“须臾不敢忘。”殷无极见他用回了师徒称呼,大抵是这个问题并不敏感,他乐意以圣位之上的先行者身份,教他一教了。
同样身为人之极限,圣位与尊位等同,只是说法、道统不一。
殷无极那日在紫气东来中闯过天劫,清晰地感觉到了根本性的变化。不同于他渡劫时,他在尊位之上,仿佛能够听到天下万民的声音。那是独属于人神之间的感觉。
但是,他的尊位不来源于天授帝命,而是成就于人间紫气。天道不会提点他,这世上唯一能够教他、且愿意教他的人,只剩下谢云霁。
“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谢衍沾了一些茶水,在茶案上轻轻勾画几笔,金光泛起,“凭空臆测、武断绝对、固执拘泥、自以为是。孔圣之言,意为杜绝此四事,你知道为什么吗?”
殷无极对答如流:“杜绝私人利益,杜绝歧视偏见,以公正之心为人、立政。”
谢衍道:“人有偏见吗?”
殷无极不假思索:“当然有。”他略略扬眉,似笑非笑,“仙道对于魔道,难道就不是偏见吗?魔修非魔族,而是人族,难道就沾了个‘魔’字,便要被仙门欺压——”
谢衍也不与他争辩,又问道:“既有偏见,既有个人意志,如何达到无我之境?”
殷无极一时卡了壳:“这……”
“所以,吾选择摒弃个人意志。”
谢衍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才道:“别崖当年曾与为师置气,是看不惯为师……不露喜怒,摒弃个人喜好欲望,觉得为师变了,不像个活着的人了吧。”
殷无极不答,他的确有过这么一段时期,甚至一度认为谢衍摒弃一切私欲,是为了舍下他。
于是他哑着嗓音,低沉道:“少时无知无畏,心中唯有师尊一人,眼界浅了。”
“有所好,就会被投其所好。无所好,才无所畏惧。”谢衍轻轻敲了敲桌面,当年的他听不懂这些,如今的帝君却能在寥寥数语中听懂了,甚至感同身受。
“听闻,帝尊在兴建魔宫时,裁撤用度,废三宫六院,只留政事礼祭等场所,一切大道至简,你之私利在何处?”
“……没有想过。”殷无极置于膝上的手略略握紧,“在兴建时,我只想到北渊生民离乱,若非为了尽快建立一个象征君权的中心,稳定局势,我甚至不打算修建魔宫。”
北渊洲没有过帝君,而他如今神权与君权合于一身,明明至高无上,就算纵情享乐也无碍,但他却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其中根源,他没有仔细去想过。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谢衍见他垂目低首,执弟子礼在他面前,便忍不住多提点几句初登尊位的小徒弟。
“你做得对,你应当知道,北渊各地有各种邪神淫祀吧。你若不立正统,信仰不集中,百姓就会去信仰山鬼邪魔。”
“魔宫必须建,建在九重山龙脉,选址很好,是为公,而非为私。”谢衍略略起身,挑了挑烛灯的灯芯,让光亮更明些,照着被放下的竹帘,留下两个人的影。
“之前,甚至今日,你摒弃前嫌,求到仙门来,扣响吾的门扉……你的心中,已无有个人之念,私人之利,想的非是如何稳定政局,巩固个人地位,而是寻求打破北渊洲僵局,进步发展的革新之道。”
谢衍洞穿了他先前的种种行为。仙魔能有今日坐下谈的局面,少不了帝尊在其中斡旋,他为此私下低过头,放弃过仇怨,固然失却几分薄面,但政治总不能只做面子。
“原来如此。”殷无极的行动全凭自己的判断,倒是当真没有这般系统地剖析自己行为逻辑,今夜跪坐在圣人身前,听他金口玉言,收获良多。
他的眼神发亮,“天下为公,果真是圣人之行,本座收获良多。既然圣人解释了‘无我’,那么‘非我’又何解?”
听到此处,谢衍笑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他身侧,轻抚帝尊肩上的长发,道:“别崖,你叫我什么?”
殷无极侧头,让他把玩发丝时更方便些,眯起赤眸,笑道:“最初,学生叫您,‘谢先生’。后来拜了师,弟子又唤您‘师尊’。再往后,你我师徒之名不存,我身陷魔洲,心下不甘,平静时,规规矩矩地叫您‘圣人’,情绪激动时,便直呼您的姓名‘谢云霁’。”
他说着说着,唇边缓缓浮现一个旖旎的笑意,道:“……再到鬼界之下,您与我,做了一对幽冥夫妻,我便戏谑着唤您……‘夫君’,迄今还偶尔在床上叫呢。”
谢衍本是想提点他关于“非我”,结果被他这样一歪话题,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只得警告似的揉了揉他的耳廓,道,“帝尊就是这张嘴利害。”
“其他也利害。”殷无极又笑着与他道。
他说罢,又收回手,将竹帘拉起。
如今月色溶溶,让室内的气氛也宁静至极。皎如白月,明辉如雪的圣人,却负手站在窗前,道:“你既然对我有这么多称呼,那我且问你,哪一个是谢云霁呢?”
“……”殷无极顿了顿,他没有回答。
“正确的答案,哪一个都不是。”谢衍再回身时,他的神情已经极为孤寒冰冷,他的肩膀单薄,身形清瘦修长,但好似只有一具人的躯壳,里面的魂灵,早已是高高在上的仙神。
一切与人相关的属性,皆从他身上褪去了。
慈悲且空洞,淡漠且高远,圣人如同一个符号,一个名词,独独不是一个人。
殷无极凝视着他,如同在凝视着一片无情天。
“圣人……”殷无极一时哑然失神,他本能地站起身,踉跄向前几步,似乎想要去尝试伸手触碰他,去拥抱他。
但是人怎么能拥抱天呢?
距离他三步之远的地方,殷无极停住了,因为他感觉到自己已经不能接近,再望去,红尘卷半开,奥妙的墨迹文字在他身侧漂浮着,化为无形的禁令。
“何为非我?”谢衍静静地阖起眼,他转身,不再去看帝尊颤动的赤眸,似是告诫他,又似乎是告诫自己,道。
“仙门巍巍屹立,有资格撑起它的,不能是谢云霁,必须是圣人。”
“若要撑起偌大北渊洲,你做不了殷别崖,只能做魔道帝尊。”
“身不由己,你可明白?”谢衍叹息,“抛却故我模样,面目全非,做不得自己。此为非我。”
“……”殷无极垂下手,似乎在克制自己的情绪。
待克制不住时,他甚至把手藏在袖摆中,背到身后,咬住了牙关,道一句,“多谢圣人,受教。”
他知道,谢衍说的是对的。
帝王不能纵情,魔尊不能放肆,足够高的地位,意味着每一步都极为艰险。
他们越发不能犯错,必须冷静理智,因为代表的并非“谢云霁”与“殷别崖”,而是“仙门圣人”与“魔道帝尊”。
他们目前的关系,如同钢丝悬颈,宛如危崖行走。一旦暴露,仙魔对立,师徒不伦,足以身败名裂 ,乃至他们之前的每一次靠近,无论目的如何无私,最后都会染上私情的意味,受到天下
<font colorred>-->>(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font>
你现在阅读的是< "" >
</div>< "">哇叽文学网提供的《渡魔成圣》 280-290(第7/18页)
攻讦。
“但本座有一点,不能苟同。”殷无极垂下手,却是攥紧拳,眸底仿佛有暗火燎灼,“圣人是在说,谢云霁早已面目全非,但本座不这样认为!”
他用力一攥,魔气燎起,那些如水墨般的字符化为青烟散去。
没有了禁令,他大步往前,用力地将窗前明月般的圣人揽入怀中。
“纵然你是天下人的圣人,但你只是我一个人的谢云霁!”
殷无极把猝不及防的谢衍揽入怀中时,仿佛在九天摘月,他的动作不再如平日温柔可心,而是带上了些焦急与野蛮,骨骼与骨骼撞击,他们纵然已经站在顶端,却依旧还有人的心跳声。
“在世人面前,我们当然必须是魔道帝尊与仙门圣人。但是在彼此面前,为何不能做回殷别崖与谢云霁?”殷无极说到这里时,甚至有些咬牙切齿,“你若当真面目全非,你何来对我说这些?”
“我对你说了这些,你听进去了么?”谢衍轻轻一叹,也不挣扎,由着他咬住自己的脖颈。“我在告诉你……我们都要走过的路,教你……小心啊。”
接近于神,圣位就是如此,尊位亦然。殷无极如今还未走到那一步,是他年轻热烈,又初登尊位,没有真正的体会罢了。
为人师长者,心中太关切,又见他懵懂,怕他一时钻了牛角尖,才会不厌其烦地说上这些。
殷无极固执极了,才不管他说些什么,烫热的体温裹上来,快要把一捧雪融化在怀中,他却低下头,像是掠食的狼,咬住了谢衍的唇,声音尤有颤抖。
“……我不会逾距,不谈情爱,不越雷池,不会因私废公。”殷无极垂下眼睫,压抑着胸腔中的一切涌流的情绪,极尽克制地吻着他,“我只求夹缝之中的一刻闲暇时光,长夜中的一刻陪伴,仅此而已,不谈更多了。”
有些东西,谢衍给不起,他也要不起。
站得越高,越是奢求。越是求不得。
做这云端之上的神像,号令万魔的帝君,却还不如凡俗夫妻,百年须臾相守,白头到□□话桑麻。
殷无极感觉到情劫的反噬啃噬着他的心,他甚至难过的想:谢云霁怎么就不再是师尊,而是圣人了呢,时间又对他做了什么,让他越发如铁如石,连自我都要被圣人的一面同化了呢。
帝尊展袖拢住他,咽下一口腥甜的血,他清醒了。
面对谢衍黑沉沉的眼睛,他如旧地微笑,“本座会做最合格的情人,这么多年都用过来了,知根底,合心意的伴儿,圣人也只得了我一个,想再换,不但没我漂亮,没我强,没我能教您舒服,还要从头教起,还有可能口风不紧……”
“再者,就算圣人重新看上了谁,本座也不允许他活下去。”他的眼里有沉黯而激烈的红,近乎血色,笑容却温柔殊丽。
“都杀了,只有本座一个人,您想扔也扔不掉。”
“……”
他听见谢衍叹息,无奈地道一句:“你啊。”
第285章 似是某某
又过了一周, 谈判终于有了最终结果。
初步定下商路的两端为北渊南部的“启明城”与中洲中部的“逐日城”,虽然并未进入中洲腹地,但商贸十分繁荣, 又位于几座仙门大城交接,是几地通衢。
虽然殷无极有意的是更接近微茫山的云端城,但是怎么想, 谢衍都不会轻易把中洲腹地轻易开放给他, 这样的结果,他还算满意。
而且,这还是初步规划, 如果实行一段时间, 没有发生太强烈的反弹,商路的两端可以再往腹地延伸,形成一条跨越仙魔两道的“丝绸之路”。
至于一些未能达成的条款, 就暂且搁置,反正来日方长。
对于谈判结果,魔道这边, 由魔宫第一笔杆子陆机撰写政令, 发往北渊各地。而仙门一侧, 则是韩度主笔, 发仙门邸报,同时向各大宗门发圣人令。
黎明之后,帝车自飞云阁启程,向北渊回返。同时,圣人的云舟也启动,目的地是微茫山。
“若能以商促和,把利益捆绑在一起, 可以避免战争吗?”殷无极再看了一眼在云端成为一个小点的云舟,再放下车帘,倚在帝车内的软枕上,却忽然想起昨日师尊的发问。
他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欲从他口中得到确定的答案。
因为对于谢衍来说,仙门坐拥三洲,正是鼎盛之时,而北渊洲如今弱的多。他若只是单纯想要灭除仙门隐患,大可以对魔洲极力打压,教魔道永远爬不起来。
而圣人之眼界,却远非如此狭隘。他在寻找一条天下各道统与族群,能够和平共处,共同繁盛的路径,实现他的“天下大同”愿景。
“……圣人啊圣人,这样的野心,天道容的下吗?”殷无极支颐,帝车内琉璃灯光芒柔柔,他看向临别之前,谢衍赠予他的一封密信。
他也不拆,而是自言自语道:“本以为他变幻莫测,连本座也是直到今日,才能看出他的部分真意。无论是在魔洲起步时扶持我,不但同意私下资助我,更是允许商队隐蔽出入中洲……非是为了控制我,而是早就在为今日布局了。”
“千年之战的起源,本就是不患寡而患不均,那么优势互补,从根本上消弭对立的根源,这条路行不行得通呢……”
帝尊眨了眨眼睛,想到了自己搞成了大事,回到北渊后会面临多大的工作量,又笑着叹了口气。“就让我们,去开辟和平的时代吧。”
他这才裁开信件,取出里面的一封密信。
是有关他们后续的讨论细节,即是仙门技术如何进入北渊。
“……兹事体大,仙门部分炼器、炼丹技术为宗门绝密,不得传入北渊。而部分民生、农林、纺织、冶炼技术,交流可逐步加深。有部分炼器技术的实际应用,还需帝尊亲至。亲眼所见,最有成效,同时,交流访学也可逐步开展……”
具体而扎实的对策,谢衍写了许多,殷无极看的专注。
而他的顾忌与保留,也跃然于纸上。
“只愿开放民生相关与部分基础丹方吗?”殷无极自己虽是炼器大师,把基础可复制的炼器传入了北渊,让局限于铜铁等冷兵器的北渊,有了火器的影子。
但他在仙门的学习,也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比起他孤身一人,作为他炼器技术的来源,仙门的进步肯定比专注于征战与政事的他要多得多。现在的仙门到底是什么样,他心里也没底。
更何况,对于农、林、牧等知识,他也只停留在书本,哪里敢轻易改革?他为求谨慎,必须得真正见识一下墨家之器大规模应用于凡世民间是什么样。
这也是他不骄傲自大,愿意低头来敲开大门的原因。人的知识是有极限的。
殷无极又翻了一页,却发现谢衍写了一句:“如帝尊微服亲至,吾可陪同,至城池乡野,田间地头。”
他眼前一亮,立即就坐起来了。
“虽然知道,师尊是要看着我,防止我学走些不该学的东西,但是……”殷无极盘起腿,捏着薄薄的信,唇角欢喜地弯起,眼里透着奕奕的光
<font colorred>-->>(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font>
你现在阅读的是< "" >
</div>< "">哇叽文学网提供的《渡魔成圣》 280-290(第8/18页)
,“我喜欢这个提议!”
有了这个胡萝卜钓着,他更有动力了些,想要立刻返回魔宫,部署好一切,然后微服去仙门访学了。
等到帝车穿过北渊结界,殷无极撩开车帘看了一眼,淡淡道:“改换路径,先去一趟启明城。”
“诺。”为他驱赶帝车的是赫连景。他曾替殷无极做过启明城的代城主,后来又被调离,如今也许久未曾回去过。
闻言,他眼神复杂,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道,“陛下,可要先行通知启明城现城主?”
“不必。”殷无极摇头。
帝尊的仪仗日行千里,不多时,已至启明城城外。自仙门边陲返回,拢共没到一日,朝辞飞云阁,至启明城才是夕阳西下。
天边突然落下腾云驾雾、气势恢宏的帝君车队,开路的车驾簇拥着中央的漆黑玄铁帝车,黑旗猎猎,一张旗帜为小篆的“殷”,另一张则是为“渊”。
帝君名讳与魔国国号,整个北渊胆敢同时打出这两面旗帜的,唯有至高无上的九重天主人,北渊的帝君。
启明城未得通报,魔兵在看守城门,查看度牒,此时城门还未落锁,却见帝君仪仗亲至,无论是进城的旅人还是魔兵,一见这两面旗,登时呼啦啦跪下一片。
“平身。”殷无极本就是临时起意来启明城看看,他已经不记得上一回来启明城是何时了。
似乎自他开始西征后,一直都待在北渊中部,偶尔几次回到启明城,也是悄悄地来,悄悄地走,似乎是在畏惧见到那些失去亲人的眼神。
但是在发展上,他从未亏待过启明城,哪怕北伐时手头并不宽裕,也总是偏心着,将最多的一份拨给他心中遥远的理想乡。
百年倥偬,当他再度站在城门前,才觉出物是人非。
殷无极一身玄色帝袍,位于灰蒙蒙的魔洲南,湿气太深,他却并未选择驾车入城,而是走下帝车,在微风中走向城门。
旧时的残影一直萦绕着他,殷无极路过城门时似乎还有恍惚,以为那夕阳照在城墙上的光影,是战乱中摇晃着的悬吊尸首。以为那遍地的赤红残阳,还是不规则的鲜血痕迹。
可他又一眨眼,那些影子又褪去了,启明城的牌匾上,亦然是当年他亲手题的字,当年新垒的城墙,如今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了。
所有人都凝视着他的背影,看着这位传奇的帝尊走入故城。
喧嚣都沉寂下来。
殷无极也不需要万人簇拥,从者如云,他只是想平淡地逛一逛旧地。
他欣然感受着拂面的微风,走在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上,兀自在想:“今日,我带着让启明城重现辉煌的机遇回来,算是对得起这座城了吗?”
但是,他已不是最初的启明城主,而是万魔之上的帝尊。
帝驾巡至启明城的消息,顿时像长了翅膀似的飞入城主府,飞入百姓家。登时,当年见过圣颜的,未曾见过的,皆是扶老携幼,涌到城门附近,想要亲眼见一见这位万魔拜服的帝尊。
虽未亲眼见过他,但是在启明城的底层魔民中,自嘲为暴君的殷无极,却有着自己都料想不到的好名声。
看出陛下想要一个人静静,陆机、程潇与赫连景皆带着出去谈判的三百魔兵跟在后面,但见到街上肉眼可见地多了许多人,陆机想带着人上前维持秩序,却被赫连景拦住。
这位土生土长、又曾当过启明城代城主的新贵骁将,语气温和却隐含深意:“陆相,还是不要打扰陛下为好……”
魔的等级分明,而帝尊又是最尊贵的存在。没有人敢冲撞帝驾。而他又不欲教人跪他,一时间道路两侧寂静。
启明城魔民们皆是屏息凝神,看着万魔之上最绝代的姿容风仪。
突然间,人群中挤出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人,拄着拐,摇摇晃晃地走向帝尊。他有金丹期修为,却寿数将尽,已经十分衰弱,也几乎不可能突破,该是安享晚年的时刻了。
他的身后,甚至还跟着孙辈,却没阻拦住听闻帝尊驾临,从一瘸一拐到精神矍铄,跑得飞快的祖父。见他闯出人群,孙辈跺了跺脚,看向修为深不可测的帝王,显然是不敢跟过去。
“城主,城主——”那老人的眼睛显然已经浑浊了,颤巍巍地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眯起眼,看向帝王在光芒之中近乎辉煌的容颜,“您回来了,城主。”
“祖父,是陛下,不是城主。”孙辈见祖父当真冲撞帝君去了,咬了咬牙也冲上去,一边尝试去拦祖父,一边战战兢兢地向帝王跪下请罪。
“陛下恕罪,祖父已至天年,寿数将尽,人也不太记事了,平日里祖父都是好好待在家中,听闻您入城,不知是怎么了,就用着最后一点魔气,翻出了家里的院子……”
那老人已经不太听得懂孙辈在说什么,他只是用力眯着眼睛,看向驻足的帝君,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近乎孩子的笑。
他道:“城主,您回来啦……您还记得吗?我小时候顽皮得很,从房顶上掉下来,您不顾我的一身泥水,还伸手抱住了我咧……”
看着兀自絮絮叨叨的老人,殷无极眼底里漾起一丝涟漪。
观他年岁,已是接近金丹期寿数的极限,大抵是启明城初创时出生的。
如今,却已经要接近生命的尽头。
殷无极已经快要记不清,当初与启明城臣民打成一片的事情了。在启明城横遭祸事时,他知晓自己在哪里,动乱就会到哪里。迄今立在城内的启明城英雄碑,载的就是他累累的罪。
于是,他一去北上,再不回还。
“……你是?”殷无极开口,声音依旧如当年低沉悦耳。
“城主啊。您走之后,许多人也跟着您走了,去北征。我当年……才十多岁,您走后不久,我也就成年了,就一直在守城门,从小兵、小队长、再到城防官,站不动岗了,就退了下来……”
老人拄着拐杖,十分费劲地回忆着他的一生,却也不知道想要说些什么,就絮叨着:
“活得久,送走的人也久,也就十几年前,和我同僚的那群老头子还说起,什么时候能再站一遍岗,看着陛下率领当年的大军归来……”
时光太久,当年随他出征的人。有的人退役回乡,有的人亡在异乡,有的人功成名就,有的人成为枯骨。
独独是他,总是来去匆匆,直到登临帝位,也困于旧事,从未敢给当年的百姓,做一个交代。
“老头子寿命不久,也要死啦。”老人说着这话时,却面带红光,“子孙满堂,一生平顺,只有一个愿望没有完成。那是我的一个个早年离去的战友……托付于我的。”
“在城主凯旋时,敬您一杯庆功酒。”
“居然那样对陛下说话,那林老头,怕是疯了!”在旁人惊异于他的大胆时,老人却微笑着想,城主才不会拒绝他呢。
帝王听罢,命令道:“拿酒来!”
老人佝偻着背,而殷无极却身形颀长,他必须仰头说话。而殷无极毫不犹豫地俯下身,与他平视。
帝尊出行,当然备有美酒佳酿,赫连景很快吩咐人取来
<font colorred>-->>(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font>
你现在阅读的是< "" >
</div>< "">哇叽文学网提供的《渡魔成圣》 280-290(第9/18页)
,端着美酒上前。
在看到老头的时候,他甚至还笑了一声,道:“老林头,可算等到了。”
美酒金樽,分置两杯。
殷无极拿起一杯,老人拿起一杯,举杯相碰。
他挽起帝袍广袖,敬向守了一生启明城的老人,也遥遥敬向他离去的岁月,然后一饮而尽。
而老人年岁已大,极为困难地吞咽着酒液,感受着这火烧入喉的烈酒,好似完成了人生第一快慰事。
他向着亮出空盏的殷无极躬身下拜,道:“今日与城主共饮凯旋酒,老朽此生无憾,多谢城主。”
说话时,他的笑容平和,神志清醒,哪里像是众人所说的记不清事。而他固执地只叫城主,偏偏不喊陛下,哪怕是离去时。
“小家伙,走吧,走吧。”说罢,他向孙辈伸出手,让他扶着自己离去,“回头到了泉下,可以去向同袍们交代了,老朽命硬,这一杯酒,最终还是替他们饮了。”
殷无极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凝视着一老一少搀扶而去的背影,好似看到了他人生中逝去的百年又百年。
沉默良久,他再注满了一樽酒,倾入启明城的青石大地,好似在敬他的来时路。
“我欠你们,太多太多。”
短暂的插曲已过,帝君离去。哪怕他并未对带着敬畏看他的新启明城子民说半一句话,甚至神情也是孤冷沉寂,神威赫赫。
却让他们莫名觉得,陛下不再是一个符号,一个记载在启明城城史上的传奇,而是与他们一样的,活生生的人。
看向走在最前面的陛下,陆机一边摸出狼毫笔记载君王的事迹,一边问叫出那老人名字的赫连景,道:“赫连将军,你认得那位老先生?”
赫连景看了一眼前方,他知晓殷无极听得见他们的对话,于是道:“此前,我在启明城做代城主,陛下北上,他们就在守城。后来,北征缺人,我被调回陛下身侧,掌骁骑军。”
“……陛下在九重山登临尊位,曾派我回故地驻守一段时间,我再踏入启明城时,那群家伙已经很老了,正在与年轻的魔兵交谈,见我回来,就围住我,问道:‘城主什么时候回来?’”
赫连景说的很慢,他知道殷无极在听。
“当时我说,回不来了。”赫连景握着腰间的旧腰牌,闭上眼,语气无波。
“当年的启明城主,已经回不来了。”
第286章 人不如旧
暗夜中的启明城, 一切都归于寂静。
历任城主都不敢住在当今陛下发迹之处,殷无极当年居住的别院一直封锁着,又时不时有人打理, 今日再开启时,依旧井井有条,只要稍加打扫就能入住。
在任城主名为柳苍穹, 听闻陛下到了, 连忙率人迎接。
殷无极自仙门回北渊,本该有一场洗尘宴。但是因为陛下不喜奢靡,在城主府安排了住处后, 也就各自散去了, 唯有启明城主柳苍穹,被他留下说了两句话。
其父柳云天,母白蕊, 皆在数百年前的启明城战中牺牲。姑姑柳云云把他送到了位于后方的风雨楼,也死于战场。当时的他只有五岁。
凤流霜与已故的白蕊是好姐妹,也把他养在了楼中。后来, 柳苍穹吃百家饭长大, 是启明城土生土长的儿子, 根骨又极好, 从了军后,又立了不少战功,修为进步神速。待到北渊的统一战争彻底结束,他又从中层开始做起,颇有声望,修为达到分神时,凤流霜心中仍然念着白蕊, 于是报请了魔君殷无极,希望给他谋一个不错的前程。
殷无极听闻是柳家遗孤,于是专程召他去魔宫,听他策对。而后,殷无极十分满意,直接将他破格提为启明城主。
一百多岁的年轻城主,这还是史无前例的。若是在那个群雄割据的时代,这样的决定简直荒唐,因为城主除却要治理城池外,还要抵御外敌。
但启明城卧虎藏龙,当年投奔殷无极的许多大魔疲于征战,最后扎根于启明城,成为这座城池天然的屏障,战力绝不成问题,而熟悉启明城、一心为它好的人,一定要是生长于斯,且对殷无极别无二心的。
殷无极坐于城主府的会客厅,却是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主位。
他在黄昏时,已经走过了一圈启明城,只见许多地方都有修缮,城中热闹,一脉欣欣向荣。
看着颇有些紧张局促,站在阶下向他汇报工作的俊朗年轻人,殷无极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淡笑一声道:“不必拘礼,坐下说话。”他又停顿了一下,用追思的神色,轻叹道,“你爹当年,可比你要大胆得多,哪像你这小子,拘谨了些。”
“陛下。”柳苍穹一想到当初还在启明城埋头做文书工作,转眼就被凤姑姑提溜去了九重天,听闻马上面见陛下,他走在魔宫的漆黑砖石上,差点没吓得昏过去。
他被凤流霜带着,走过长长的路,本以为稳住了心态,却在金殿之上看见绝代风华的君王时,还是半晌说不出话来。
“怎么又呆住了?”殷无极对孩子一向宽容,此时的坐姿也颇为放松,敛起了绝大多数魔气。他一手支颐,赤眸中含着笑意,“本座方才也逛过了一遍启明城,见了你的政绩,着实不错。”
柳苍穹这才从君王极具压迫感气魄中缓过神来,连忙俯身下拜,心中唯有敬畏:“启禀陛下,臣自小时起,便在启明城长大,自然是最了解此地。”
说到擅长处,见陛下耐心地听着,他的心神也定了,笑道,“城中有三个问题最为首要。一是城防、二为经济、三为炼器。”
“启明城的机关是陛下当年所建,可惜在数百年前的动乱中,外城的机关破坏殆尽,虽然当年留下了图纸,这些年断断续续地修着,但是没有炼器大师指导,防守还算足够,始终无法恢复原样。”
“启明城位处北渊最南端,龙隐山环绕,敌人来源于仙门方向与北方魔修。”他说的越发流畅了。
“仙魔大战结束后,仙门无意穿越结界攻打魔洲。而陛下平定北方后,来自北方的敌人也不能直接攻击启明城,虽然当年……有不少人不理解您的北征,甚至以为……您是穷兵黩武,但后来,大家过上了快百年的和平日子,也就明白了您的苦心了。”
“并非你想的那样高尚。”殷无极沉默了半晌,温和而平静地道,“那之后,你从未见过我,为何你不觉得,我是去争权夺利?”
“我相信,能够让爹、娘、姑姑,还有凤姑姑,让他们献出一切来效忠的人,一定是个很好的君王。”柳苍穹向他深深下拜,神色坚毅。
“……继续说吧,经济与炼器。”殷无极没有正面回答,他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好似身处于许多年前的城主府中,身边有许多熟悉的影子。
当年的他,是那样的年轻而激烈,爱恨是非皆分明。但他回首往事时,又莫名思念起当年的时光,思念那些曾经跟随他的人。
可惜,许多人并未活到看见北渊统一的这一天。
修真者的时间太漫长,越是向上突破,越是失去对时间的敏感度。
殷无极当年待在谢衍身边,微茫山上时,曾在半步大乘停了很久很久。虽
<font colorred>-->>(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font>
你现在阅读的是< "" >
</div>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