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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0-60(第2页/共2页)

年师徒之缘。

    当年的少年人,正是春风中的新柳,正在拔节的竹。

    他看着他一点点长大,变强,遭遇挫折,为天下人所弃,然后目送他离去。

    谢景行正晃神,却听殷无极低沉唤他。

    谢景行猝然望向少年的眼,只见里面涌动着莫名的情绪,仿佛暗涌的潮,看不清流向。

    他却敛下眸,谦恭地唤他:“谢先生。”

    仿佛分花拂柳,穿过了浩浩的时光洪流。

    殷无极失却记忆,而他,却已隔世。

    谢景行叹了口气,笑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啊。

    乌国城西,见微私塾虽然破落,寻常不见人影,有些封闭的房间已经蛛网丛生。

    但是谢景行将屋檐下垂落的藤蔓侍弄一番,荒废的私塾就有了些许野趣。

    谢景行自从收留了暂时回到少年时代的帝尊后,就一直闭门谢客。

    殷无极养着伤,却跟在他身侧,替他磨墨。

    他磨的很轻缓,动作熟稔,好似如此做过无数遍。

    “陪着我,难道不无聊?”

    谢景行搁笔,就撑着下颌偏头看他,平静地试探:“这个年纪的少年人,难道不是更爱玩耍吗?”

    殷无极却道:“待在谢先生身边,我的情绪很平静,不觉得无聊,只觉得安全。”

    殷无极规规矩矩地站在他身侧,面容俊秀,未长开时已经有了些后来姿容绝世的影子。

    他低垂眉眼的时候,看似恭顺,实际上有着桀骜不驯藏在眼底,在望向谢景行时,却变成了一脉温良柔和。

    “安全?”谢景行失笑,总觉得他如今倒是比那位心思莫测的帝尊坦诚。

    他又问道:“我又无法保护你,说不准还会伤害你,你为何觉得安全?”

    “不知道。”少年诚实地摇摇头,“但不知为何,就这样觉得。”

    谢景行支颐看他,却见灯光下的玄衣少年也抬头,正好撞上他含着笑意的目光。

    少年人的眼睫细密,腰很细窄,长腿笔直紧绷,显得身姿挺拔俊秀。

    为了磨墨,他撩起袖子,露出的一段手腕,骨节很好看,因为常年营养不良,有些瘦削,好似可以一手握住。

    被发现自己偷偷瞧他,少年像是被抓包了一样,匆匆垂下头。

    谢景行看见他的脖颈和锁骨在呼吸时舒张,面容雪白,神色可怜,好像掐一把他的脸颊,就能浮现出花苞一样的淡粉色。

    真是可怜又可爱。谢景行眸底深藏的雪,逐渐融成一阵春雨。

    对爱徒的怜意,让他放弃了试探他记忆的想法,而是让少年走到案台面前,教他握笔。

    “……先生!”

    “别动,悬住手腕,跟着我的力度来。”

    谢景行从背后覆住他握笔的手,微微倾身,在他耳畔淡淡地笑道:“我来教你怎么画竹子。”

    风灯在廊下摇晃,火光摇动,将夜晚的影子拉长。

    婆娑竹影印在窗棂之上,屋内灯火通明。

    入夜后,鬼哭之声依旧。城内行人皆无,家家闭户。

    夜色中的私塾内庭,与昨夜截然不同,一草一木皆有讲究,暗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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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理,围绕主屋呈现拱卫之势。

    这是有行家里手想要保护什么人,特意设下的阵法。

    桌前摆着一台琴,方才上好弦,此时少年正在保养。

    谢景行剪掉多余的烛花,又看向替他给琴弦上油的少年。

    光又亮了些,衬出少年帝尊俊秀专注的侧脸。

    乖巧,他显得也太乖巧了些。

    这个殷无极,像是最完美的徒弟。

    他完全听从他,恭敬有加,仰慕至极,简直是温良恭俭让的典范,偏生又聪颖过人,根骨奇佳,谁能不喜欢?

    谢景行叹了口气,心想:我竟也会被影响吗?

    他弯下腰,把少年带伤的手拢在手心。

    殷无极的手冰凉的很,与他入魔后滚热的体温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从肋下与脊背后生出的因果丝线,连向屋外,鬼魅夜夜徘徊,似乎要趁虚而入,而他毫无所觉。

    “谢先生,琴修好了。”殷无极道。

    手心温度相贴,有种悱恻的温柔。少年帝尊的眼底有些晦暗的东西一闪而过,有些掩饰地垂下眼。

    琴制作精良,音色低沉空灵。谢景行拨动琴弦,心下满意。

    “我教你首曲子,听好了。”谢景行把他的手放开,席地而坐。

    曲子的开头从容自由,贯穿“正声”与乱声。

    紧接着,音调孤绝慷慨,透着隐隐苍凉,讲述着一个古老的故事。

    谢景行平和温雅,可琴声却悲歌慷慨,风骨卓绝。

    殷无极沉下心倾听,随着急促的低音,只觉乐声如匹练的刀光,惊心动魄至极。

    一时间,纷披灿烂,戈矛纵横,好不壮阔!

    屋外鬼哭之声逐渐凄厉,仿佛被这杀伐之曲刺穿,不顾阵法屏障,撞击门扉。

    一时间风声大作,门窗皆颤,犹如骤风急雨。

    琴声不绝于耳。

    谢景行拨琴,骤然抬眸,望向窗外,眼神竟是带上几分冷冽杀气。

    庭中竹在狂风中巍然,挡住了一切。

    琴声随即一转,长歌当哭,哀转久绝。

    “这曲广陵散,讲的是聂政刺韩王。”谢景行弹罢,琴声久久低徊,仿佛绕梁三日不绝。

    他唯一的听众跪于他的身侧,微微阖目,仿佛已经进入到那沉郁壮阔的场景之中。

    谢景行淡淡道:“传闻,自上古竹林七贤嵇叔夜后,广陵散久绝于世。后人收录之琴谱,不过三十三段,永不及上古声。”

    说罢,他又是一叹,让殷无极坐到他身侧,教他指法。

    记忆被封,不代表学过的东西就会消失。

    少年的殷别崖也曾被他压着学过琴,乐理与指法都是一点点教的,学不好便用戒尺抽手心。

    所以,他的琴声自带一股杀伐之气,风格独特,教人听之难忘。

    “从第一段开始,谱子记住多少?”

    “只有少许不清楚。”

    “很好。”

    他明知这师徒和睦的情景是虚假,却耐下性子一点点地教他,像是从浩瀚的岁月中偷得须臾,以宽慰他们错过的流年。

    “后面这一段,我把握不好。”殷无极弹完一段,正襟危坐,看似谦虚,却抬了眼眸,眼神亮亮的,等待谢先生的评价。

    谢景行久未听到他弹琴,风格故我,总有种隐约的霸道。

    他生来就该涉入这大争之世,为王为帝,从不臣服于天地,也从不屈从于任何规则。

    谢景行抬眼一看,窗外的动静偃旗息鼓,看样子是被出自殷无极之手的一曲广陵,杀的元气大伤。

    “太随心所欲了。”谢景行评罢,却揉了揉眉心,笑了,“也罢,就是如此,也不错。”

    “请先生教我。”

    “……这里,错了一个音,调子高了些。”

    谢景行教他时,会从背后俯下身,靠近他,手放置于琴弦上,几乎把他搂在怀里。

    明明只是教学,可是他鬓发间清雅的气息萦绕在他身侧,丝丝缕缕,诱人的很。

    兴许是太过亲密,少年猝然一惊,眸色深了些,喉头仿佛滚着沉郁的叹息,激烈的情绪在眸底涌动。

    “别走神。”

    谢景行覆住他的手,温度相贴,引他去弹宫音,指尖按上,发出低沉急促的音。

    殷无极未曾挣开,颇有贪恋地窝在他的怀里,随着他的指引去触碰琴弦。

    可似乎是因为谢景行离得太近,不过两三次,殷无极的呼吸明显就乱了。

    “心态,若是再错音,要打板子了。”谢景行淡淡道。

    “……谢先生。”少年帝尊的眼睛都被烧的有点红,却硬是咬下牙,忍住沸腾的情绪。

    他垂下眼睫,压抑着本性,神情看上去依旧毫无异样。

    这狼崽子,记忆当真被封的这么严实?

    照理说,以帝尊的修为,红尘卷至多困他一日一夜,现在还未恢复,不应该啊。

    谢景行试探了一番,发觉他依旧乖的像是舔舐他手心的小狗,心下无奈,又有些无名的郁气。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教你《广陵散》吗?”

    “先生指教。”

    “……罢了,自己去领悟吧。”谢景行淡淡道,“我乏了,你今夜就到这里,去歇着吧。”

    少年坐在原地,不语。

    谢景行已经走出门,见庭院积水空明,黑影荡然无存,自然知道又是平安过了一日。

    他半晌没听到书房里熄灯的动静,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折回,看到少年仍然在挑灯夜读。

    上古散佚之曲,此世会的人都是寥寥,更何况谢衍只是教了他一遍。

    但殷无极对这首曲子的印象极是深刻,伸手覆上琴弦时,竟是无师自通地开始弹奏,

    “叫你去睡觉,不听话?你今日想不出答案,我不会生气,若是明日我教你东西时打瞌睡,我就要打你板子了。”

    谢景行似笑非笑地倚着门,看着他道:“夜深露重,床铺太凉,去帮我床榻暖热了再走。”

    “……”

    “怎么?不乐意?”

    “谨遵先生之命。”少年站起身时,哪怕还是恭顺至极,声音却有些哑。

    谢景行环着手臂,见他离去的身影,眸中异彩连连。

    第53章 琴剑相和

    红尘卷的时间流速异常。

    前天还是初秋, 今日枫林尽染,寒意陡生,已是深秋时节了。

    谢景行第一日用来摸清情况, 原定计划是后续在城中搜寻儒门弟子,却被殷无极意外绊住。

    小崽子记忆混乱, 因果缠身,这乌国王都临淄城又邪气冲天,他哪里舍得把这迷迷瞪瞪的孩子放出去, 只得悉心护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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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羽翼之下。

    却不想,殷无极也是空前绝后的大魔, 又怎么会真的栽在这里?

    小徒弟一朝被封住记忆, 乳燕投林似的,窝在他怀里,倔强又依赖的模样,让他为人师的责任感大增, 硬是被缠住了。

    是关心则乱,还是独有偏私, 却难说了。

    广陵一曲毕,余音绕梁。

    殷无极跪在琴台前, 手从琴弦上抬起,又攥成拳落在膝上, 然后微微仰起头,眼睛亮亮的,似乎在等待先生的评价。

    披着青色大氅的先生走到他身边, 一只手搭在布料上,似乎要压一压这乍生的寒意。

    谢景行面色冰白,神情温柔又严厉, 道:“此曲过于悲怆,你胸中积郁不平,愤慨过重,忧思成疾,恐怕是钻了牛角尖,容易一条路走到死。”

    “走到死又如何?”少年帝尊垂眸,“我别无选择。”

    “你心中有仇恨,执着太过,已成久病,何时才能释怀?”谢景行又问。

    “无法释怀。”少年挺直脊背,沉默半晌,“有人要我以恨为食。也是憎恨,让我活到了今天。”

    谢景行许久未曾见过他这般神情。

    当殷无极还是个孩子时,早就尝过世间炎凉疾苦,能够很好地管理自己的欲望,喜怒不形于色。

    他很少有这种面带戾气,仿佛要撕碎谁的气势。

    “你在恨谁?”谢景行温柔问道。

    “……不知道。”他的神情渐渐平复下来,摇了摇头,神色彷徨,“我不知这恨意何处来,只知道,若是连恨意也没了,我这一生,也就了无生趣了。”

    这大概是未来的心境映照在了现在的他身上。

    谢景行俯下身,无声地把少年拢进大氅中,护住雏鸟,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圣人谢衍曾以最残忍的方式,逼他从绝境中站起来,与天争命。

    他亲手毁了当年那个可以毫不犹豫为他死的徒弟,把他的一切打碎重塑,要他恨到熬尽心血,风干血泪,成为了如今谈笑间风云翻覆的魔道帝尊。

    他在北渊掀起腥风血雨,做他的乱世枭雄,一代雄主。那些曾经不服他之人,皆是低头俯首,九叩称臣。

    他锦衣华披,行走在光辉璀璨的荣耀之中,丛生的危险却如影随形。

    殷无极依然活的不快乐,余生的每一日,不过苦熬,却因为北渊魔洲缺不了他,他才不得不勉强地活下去,如不断运作的机械,支撑着这偌大的魔道。

    在圣人谢衍去后,他也活成了另一个他。

    “先生,您身上好凉。”藏在他青色大氅底下的少年,却像是幼兽一样,伸手环住他的腰,藏起自己的软弱和依恋,悄悄地把自己的脸颊埋进他的怀中,贪婪地从他身上汲取温度。

    “久病沉疴,习惯了,无妨。”谢景行将扑到他怀里蜷着的少年揽在怀中,右手抚着他柔软的发,心中怜爱。

    “我身上热,帮先生暖暖。”藏在他大氅下的少年,正在不老实的乱动,手指“无意”掠过他纤瘦的腰与背,激起一阵酥痒。

    谢景行按着他的头,眼底却带着些许沉沉的迷雾,辨认不清。

    忽的,他唇角微微挑起,发出一声冷笑。

    失忆?还诓他,以为他是谁?

    这小混蛋,逆徒,学会装样儿了。

    午后阳光正好,见微私塾的书房中,陈列着许多书架,塞满了天下藏书,大多都是当年他在尘世行走时收集的。

    当然,此地为红尘卷幻化,作为对前主人的偏心,谢景行心念一动,往书架中随意抽取,就能找到合意的书。

    他回来时,殷无极正如饥似渴地读一本书,正是入迷。

    听到开门声,他连忙把书一合,正襟危坐,好像被老师抓到溜号的学生。

    “我方才考你的问题,想出答案了吗?”

    谢景行假装没看见他方才看闲书的行为,板起脸问道:“地方豪族势大,城中来往官吏无不与之勾连,把持当地,贪污索贿,拒不听帝命,君王遣使者下去调查,该如何处置?”

    “寻常时日,城主十年一轮换。两次调迁之后,可召入朝中。”

    殷无极答的很流利,道:“若是贪污税收,派遣一明、一暗两支队伍前往监察。对首恶,杀了大头,抄其家财,杀鸡儆猴。若是勾连太广,党羽太多,全杀了干净不现实,按层级、罪行轻重、涉案深浅,职级高低等定罪。此外,设黑名单制,一旦有劣迹,永不录用。”

    “有些有用的人,也不能都杀了。”殷无极沉吟,笑了,“有些人,恩威并施,捏住把柄,自然也能为我所用。”

    “那你如何分‘有用’与‘无用’?”谢景行提问。

    “这个嘛,自然有‘眼睛’来帮我分辨。”

    “帝王心术,还算不错。”谢景行拢起衣袖,看着少年无端坐直了些的身板,悠然道,“面对地方大城对抗朝廷中枢,你为何不考虑,直接断其根,从地方财政入手?”

    “哦?愿闻其详。”

    “改革税制,对豪族产业加税。”

    谢景行在书房中走了两步,倏尔停下,笑道:“将原本分开收取的朝廷与地方税,合到一处。财不经城主之手,直接由朝廷直接管辖,再分配到地方,限制财权,缩小城主权力。”

    “先生厉害。”少年笑意盈盈,“直接一刀劈下,断其源头。”

    他叹息道:“这又会出现许多问题,看来还不可一蹴而就。”

    见他沉思,谢景行不动声色地接近殷无极,把他压在最底下,那本方才在读的闲书陡然抽出。

    殷无极猝不及防,没能阻止,委屈道:“先生耍赖!”

    谢景行似笑非笑,瞟他一眼,道:“我能耍什么赖?”

    这本书没有封面,也未写落款,伸手一翻,谢景行却见到熟悉的词句。

    那是圣人谢衍在殷无极在北渊揭竿而起后,写下的手札。

    他在每一次看完魔洲简报时,对殷无极每一次的应对之策,写下的赞扬或是批判。

    谢衍对徒弟的手段,有的能够认同,有的却不能。

    但他也承认,在北渊洲那种环境之下,殷无极很难找到完美的应对,就算是有,他也没有那个慢慢来的时间。

    发生在魔洲的变革,一切都是剧烈的,动荡的。

    因为不欲著书立说,也因为其中之道,与“儒术”格格不入,当年谢衍最终没有写下落款。

    “这书倒是颇有意思,像是对某位帝王生平的观察与评点,第一次点评的时间很早,在他还未成名时,写道,‘帝少时性孤直,坚韧不拔,敏而好学……’”

    少年帝尊支着下颌,颇有些无辜地看向神色逐渐变了的谢景行,轻快地道:“您说,这位著述人,是不是早就认识这位帝尊?”

    “这本书,你不准看。”

    谢景行按了按眉心,把书册一合,心中却在懊恼。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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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帝王策》为什么会在这个书房?他明明藏于儒门黄金屋的最隐蔽处了,红尘卷果然卖他。

    “为什么?书中的观点鞭辟入里,我看了很受启发。”殷无极伸了手,试图从先生手中取走书。

    谢景行不给,背过身去。

    他就依偎到谢景行身侧,拉着他的袖子,苦求几句:“先生,好先生,我真的很想看,就给我吧。”

    他刚刚才看到,书中对帝尊废魔洲奴隶制一段的评价,是四个字:“仁者爱人。”

    仅仅四个字,便要他心中的雀跃几乎满溢出来,哪里还能猜不出这是出自谁手。

    他想看师尊的评价,哪怕是骂他残暴也行,哪里还顾得上装楚楚可怜的失忆少年。

    谢景行对这本书的内容心知肚明,因为评价的是他的爱徒,他行文落笔处,总带着些独有的偏私,内容自然也不都是全然客观。

    但圣人秉性公正,也不会违背自己的道,盲目赞同殷无极过于暴戾的手段。

    于是,他也经常评价“太激进”“暴戾独断,不可久长”“高压使人生畏”等等。

    虽然出身儒家,但当年的圣人是个实用主义者,他并不迂腐,以为用“仁”“礼”就能教化魔修,那纯粹有病。

    这本书中的小字注解,预设了多种可能的结果与对策,也不乏阴谋阳谋,与他面对世人时的慈悲宽和截然相反。

    所以他没有写落款。若是他人有幸拜读,也不会联想到这是出自光风霁月的圣人之手。

    于是,谢景行把几乎挂在他身上的少年薅下来,无奈道:“殷别崖,你别闹,坐好。”

    端坐书桌前的少年挺直了脊背,沉默了一下,倏尔笑道:“谢先生早就发觉了?”

    谢景行站起身,执着书卷踱步,笑骂道:“你以为,你眼里的欲望,藏的很好?”

    与他们这不明不白的关系一样,这场师徒大戏,情假到至深,端看谁忍不住戳破。

    殷无极喉头一滚,笑了:“那您还如此认真的教本座,容本座放肆,甚至……”

    那温雅如玉的先生轻哼一声,倒是说不上喜怒,道:“只是看帝尊脸皮多厚,能装到几时罢了。”

    面对一个心思莫测,暴戾深沉的君王,谢景行仍然有这般耐心与温柔。明明看穿了他的居心叵测,却又假装什么也没发现,自顾自地宽纵他的冒犯。

    他固然大逆不道,妄图染指师尊,但谢景行从不推拒,又怎会全然无辜?

    谢景行俯下身,把他散乱的发撩到耳后,然后捏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扬起脸庞。

    “帝尊两千五百余年前的模样,教我十分怀念。”

    殷无极抬眸,看着微微倾身的谢景行,他漆黑如深潭静水的眼眸中,涌动着不知名的情绪。

    他青衣束发,面色清雅,好一个风姿卓绝的先生!

    殷无极眼里,却映出了痴狂与偏执,是深埋在他的骨髓里的渴望,透入血脉的执念。

    他阖眸笑了,道:“本座已经忘记那时的我,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了。”

    然后,殷无极舒展了肩胛,拿起夺下的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书页哗啦啦作响,端正的坐姿浑然一改,更是恣意不羁。

    圣人谢衍当年在烛灯下写出的一字一句,于他来说,都和蜜一样甜,恨不得反复品味。

    “……这一段,应当是关于我当年挥师北上,圣人批语:飞龙在天。”他拖长了音调,满面笑意,“谢先生,这个飞龙,是什么意思呀?”

    “……”谢景行恼了,他怎么这么多话。

    少年原本孤戾桀骜的眉眼流转着多情,看似是濯濯新柳,却风姿天成,雍容华美,教人见之忘俗。

    但是,似乎受了红尘卷影响,他对心魔的压制也弱了几分,说着说着,神色却倏忽一郁,漂亮的皮相之下,似有狰狞的魔性蛰伏着,磨牙吮血。

    殷无极黯哑了声音,道:“圣人啊,您亦然知道,您即使待我为爱徒,我却不再有当年的心境,可以纯粹地视您如师父。”

    他一顿,恶意地挑起唇角,低沉了声线,暧昧道:“本座憎恨您,也敬爱您。想杀您,更想要您,您难道就不会有一点点后悔?若那一日,您不曾收我为徒……”

    谢景行没有为他的出言不逊而愠怒,而是抄起戒尺,作势往他伸展的腿上拍,淡淡地道:“坐没坐相,端正!”

    殷无极平日端出一副帝尊端华沉静的姿态,可现在一朝回到少年时,心性桀骜不驯,飞扬跳脱,说话更没有拘束。

    曾经的圣人谢衍收他为徒,好生养着他,他被宠惯了,难免露出些许本性。

    谢衍为了磨去他一身尘世中摸爬滚打时的劣习,对他管教严苛,才把他教成端肃的君子。

    少年帝尊本能的一躲,却见谢景行并未抽下来,戒尺轻轻地在他膝盖上一拍。

    谢景行似笑非笑:“怎么?我还管不得你了?”

    这比起惩戒更像安抚的一戒尺,让殷无极的神色暗的出奇。

    “你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谢景行淡淡地道,“你若想欺师灭祖,我拦得住吗?疏远,放逐,或是差点刺你一剑,我哪点没做过?你的心思熄了没?”

    “放逐?刺我一剑?”殷无极笑了,抚过自己的肋上三寸,挫败道,“哪有您这样疏远的,圣人啊,您做的那些事情,下手虽狠,但个中含义,分明是要我为您发疯至死……”

    殷无极的神色忽明忽暗,透着血色的眼眸死死地攫住他,燃烧着沸腾的火。

    谢衍是他毕生的执念。

    就是把他扒皮拆骨,碾碎他的筋骨血肉,乃至俱灭神魂。只要他还剩下一粒渣滓,都是要飞回师尊身边的。

    这种堪称可怕的执念,让他活过生不如死的五百年,要他在地狱里滚过无数次,才走到今日,得以碰见隔世的师尊。

    这种情,说是爱,都显得浅薄。

    谢景行叹了口气,殷无极真的是不好管教,像极了他年轻时候,一身反骨。

    可他舍不得把他的反骨打断,磨掉他的意志,消灭他的桀骜,偏要他活蹦乱跳的给自己惹麻烦,也算是自作自受。

    谢景行转身欲走,故意道:“既然你想起来了,我是教不了你了。”

    少年人跳起来,从背后抱住他的腰,用脸颊蹭了蹭,软下口吻道:“谢先生,我不是有意骗你。”

    “……”

    “只是,想再过一次这样的日子罢了。”

    他见谢景行动摇,摩挲着他白皙的手背,带着几分柔软缠绵。

    见势正好,他轻轻抽出那本册子,笑着道:“这是师尊为我写的书,送给我好不好,我真的好久没有听过师尊教我了。”

    再接再厉。

    谢景行无奈,他这叛逆徒弟当真是懂他最吃哪一套,句句都往他心坎子里戳,真是要了命了。

    但他还是要面子,刻意冷下声音,反驳道:“此书又没有署名落款,并非是我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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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无极柔声道:“好,不是。”

    管他心里是怎么想的,面子总归是全了。

    谢景行也不欲再多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转身出门,打算冷静冷静。

    他的好徒弟自然紧跟其后,美其名曰保护他,又乖又软,像个黏人的小尾巴。

    谢景行停一步,斥他,他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保持着温良恭俭让的态度,他说什么都应好,要他有气没处撒。

    他原本就喜怒不形于色,旁人见到圣人风姿,只会赞一句好,称他温雅如玉,君子端方,哪会窥见他这副发脾气的模样。

    即使是后来入门的儒门三相,都以为师尊永远冷静而清醒,仿佛无情无欲的仙神。

    却不知,他只是没有遇到让他破功的人罢了。

    “殷别崖,你若是闲得慌,便去练剑。”谢景行指了指空地,恼道,“别来缠着我。”

    “先生若是想看我舞剑,不如直说,莫敢不从。”殷无极软声道,“先生叫我做什么,我都是肯的。”

    “一个时辰。”谢景行面无表情道。

    少年背着手,面对着他后退两步,容色昳丽飞扬,道:“先生这几日对我好,都是无私大爱,绝不是疼我,舍不得我吃苦,对吧?”

    “三个时辰。”

    “……师尊好凶。”少年垂下眼,语气委屈。

    “快去。”谢景行折腾了徒弟,才算顺了口气。

    可他没想到,久不见徒弟舞剑,他站在庭前,竟是被少年的剑意吸引,一时间忘了时辰。

    少年的身法轻灵,不过伸手一抽,就凭空抓住应主人感召飞来的无涯剑,霸气恣睢的剑意流泻。

    那凌厉的剑意,如山峦,如川流,激荡起萧萧落木,飞流三千尺直下天际,又如百川东到海。

    剑锋一转,又是千百年的悲歌长啸,是与天争命的狂傲。

    谢景行看向少年旋转腾挪间,一段优美矫健的腰紧绷如弓弦,强劲柔韧的身体,犹如天道雕琢,是力与美的结合体。

    薄暮时分,少年的影子被光影拉长,一挑一刺,皆让人目眩神迷。

    谢景行忽然转身,进入屋里。

    殷无极停顿,不知他怎么忽然又生气了。

    不多时,谢景行雪白长衣逶地,于竹下抱琴而出。

    他的指尖抚在琴弦上,站在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练剑的少年帝尊,道:“别崖,剑舞,秦王破阵乐。”

    “怎么?”少年帝尊偏头,绯红宝石在雪白耳垂下摇晃,极是勾魂夺魄。

    “技痒。”谢景行淡淡地扬了一下头,“怎么,不行?”

    殷无极剑锋斜挑,仿佛纵容,温柔地道:“好。”

    谢景行眸似深潭,神色清如初雪,一身嶙峋风骨的,如画中走出的君子。

    殷无极看着谢景行再度坐下,调试琴弦,一垂首的模样,简直如皎皎明月。

    琴音起,声声铮然,他欣然舞剑相和。

    一时间,月渡千山,竹影婆娑,琴声低徊,剑意纵横。

    世事颠簸,流年偷换。

    此世浮生,长恨欢娱少。

    第54章 不是眷侣

    不过五日, 已是从初秋到凛冬。

    前几天谢景行出门寻找儒门弟子,一无所获,却是适应不了乌国湿冷的冬日, 经了风就病得厉害。

    他想在大雪停后出门,却被少年模样的帝尊死死拦了下来, 逼到床榻上休息。

    床榻上放着小几,上面摆着灯盏,温着热茶, 窗外却是雪覆。

    谢景行睡了许久,躺的实在累了, 就裹在厚实的青色大氅中, 盘腿坐在榻上看书。

    他对温度极是敏感,身子畏冷,心理上却又怕热,大氅底下也不肯穿好儒袍, 只是一件素色的单衣。

    殷无极端着饭菜,用右肩推开门。

    谢景行抬头, 见少年眉头蹙着,似乎在忍着怒气, 却端来了暖脾胃,好滋补的药膳, 约莫七八样,皆用精致的小盏盛着。

    帝尊已经许久没有为谁做过羹汤。

    “先生多少吃一点。”他把小菜逐一在案几上摆开,又放了双银筷, 揭开还温着的参汤。

    “生气呢?”谢景行瞧着好笑。

    “气着呢。”少年人喜怒都摆在脸上,见他瞥过来,神色还沉着, 绷着声,“都是白相卿的弟子,折在这里,只怪自己运气不好,您操什么心?”

    说罢,殷无极用筷子夹出些好克化的素膳,放进他的碗里。“徒弟无能,没法在这红尘卷里给先生寻来龙肝凤髓,先生还请将就吧。”

    谢景行不打算拂他的好意,只一尝,便笑了:“拿百灵草当调味,别崖这是比龙肝凤髓都奢侈。”

    殷无极沾了点汤汁尝了尝,道:“都是酸甜,有什么区别?”

    他又可惜道:“我为先生备下的天材地宝,大多都在魔宫,什么时候……”

    他瞟过来,见瘦削的躯体被大氅盖住的谢景行,长发松散着,垂在肩头与身前,匀净的手中端着参汤,正沾了唇,让颜色寡淡的唇上染上一点红。

    殷无极呼吸一促,满眼都是他唇上那一片红。

    “瞧什么?”谢景行饮了一口,喉结微动,露在外面的肌肤苍白到透明,身上浸着幽冷的药香,在空气中浮动。

    瞧什么?当然是瞧他。

    他丝缎一样的墨发,袖中纤瘦的手指,扬起的白皙脖颈,还有唇上那让人心痒的一点红色。

    一笑一怒,皆是风流。

    他受不了,想亲。

    “谢先生好看。”少年的眸中沉着暗雨,伸手一撑,身子窄瘦矫健,像只扑食的小狼。

    他抬起膝,跪在床上,倾身去捉他的发,低头在他露出的那一截脖颈上亲了一口,还浅浅地咬了一下。“……最好看了。”

    “下去。”谢景行见他不装了,毛茸茸的脑袋伏在他喉间,灼热的呼吸喷上浸透寒意的肌骨,让他脊背一麻。

    谢景行伸手推了推他,道:“像什么样子。”

    “我饿了。”他理直气壮。

    “饿了就吃饭,怎么来啃我。”谢景行把小狼从身上拎下来,又摸了侧颈,嘶了一声,恼道:“这牙口。”

    殷无极扬起他那张俊俏到过分的脸,恶人先告状,埋怨道:“我没用力,只是轻轻咬了咬,是先生现在太弱了,碰一下就留印子。”

    谢景行想起,先前旧情复燃的种种,他家的漂亮小狗唇齿灵活,扑上来,又吻又咬,最后弄得他脊背上全是痕迹,不遮一遮都不好见人。

    他揉了揉他的脑袋,半是笑骂:“小崽子,还找上理由了。”

    殷无极对他的情绪敏感,立即乖巧承认错误,道:“是我忍不住,先生太香了。”

    少年凑上来,轻轻嗅了嗅他的长发,清苦的药味与幽淡的白梅香混杂着,教他笑着低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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